城郊的廢棄酒坊，與其說是坊，不如說是個巨大的破落院子。雜草長得比人還高，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，一股陳年黴味混著塵土撲麵而來，嗆得人直咳嗽。
沈昱捏著鼻子，一臉嫌棄：“大嫂，你確定是這兒？不是哪個亂葬崗？晚上不會有東西爬出來吧？”
“閉上你的烏鴉嘴。”林舒然沒理他，徑直走了進去。她眼裏沒有荒涼，隻有一張無形的藍圖。
“這片空地，清理出來，做原料晾曬區。”
“那幾間還算完整的屋子，東邊通風，做發酵室。西邊挨著水井，做清洗和熬製區。”
“那邊，搭個棚子，就是成品包裝區。”
她指點江山，條理分明。王廚娘和幾個跟來的仆婦聽得一愣一愣的，這些詞她們聽都沒聽過。
“少夫人，這……東西搬來搬去的，不更費工夫？”王廚娘小聲問。
“不。”林舒然回頭，目光清亮，“每個人隻做一件事，做熟了，速度就會提上來。這叫流水線，能讓我們的效率提高至少三倍。”
沈昱負責後勤，一聲呼哨，他那幫成天在街上晃蕩的“兄弟”們就從各個角落鑽了出來，手裏拿著鐮刀斧頭，幹勁十足。不到三天，整個酒坊煥然一新，雜草被鏟平，蛛網被掃淨，破損的屋頂都換上了新瓦。沈昱還像模像樣地在門口設了個崗哨，美其名曰“工廠護衛隊”，叉著腰得意地巡視自己的地盤。
醬料的試生產開始了。王廚孃的眉頭就沒鬆開過。
“少夫人，這方子上說，黃豆要泡足三個時辰，一刻都不能多？”
“對。”
“鹽要用這個小木勺，不多不少，剛剛一平勺？”
“對。”
“熬煮的時候，火候也要一直保持這樣不大不小的？”
“對。”
林舒然拿出了一張親手繪製的圖表，上麵用最簡單的圖畫和文字，標明瞭每一步的用量、時長和注意事項。這套在王廚娘看來“古怪至極”的規矩，徹底顛覆了她幾十年的掌勺經驗。
然而，當第一批成品出鍋，王廚娘舀起一勺，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，眼睛瞬間瞪圓了。她又趕緊跑到另一鍋，再嚐一口。
兩鍋醬料的味道，竟一模一樣！分毫不差！
“神了！”王廚娘喃喃自語，看向林舒然的眼神徹底變了。那不再是對主母的敬畏，而是對神人般的崇拜。
就在生產步入正軌時，負責市場調研的周安行色匆匆地趕了回來，臉色難看。
“少夫人，我查清楚了。京城最大的酒樓‘珍味齋’，他們的幾道招牌菜，全靠一種秘製醬料調味。而珍味齋的東家……正是德豐號。”
一句話，讓剛剛燃起希望的眾人如墜冰窟。
德豐號，正是逼債最緊，要查封侯府祖宅的那個最大債主！
“這……這不是斷我們的活路嗎？”有人小聲嘀咕。
在人家的地盤上賣醬料，還指望能搶過京城第一酒樓的獨門秘方？簡直是癡人說夢。
“不。”林舒然的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，帶著一股冰雪般的冷靜，“這不是斷我們的路，這是把路直接鋪到了我們腳下。”
她拿起一小碟剛出鍋的醬料，又取來一份周安高價買回的珍味齋醬料，分別嚐了嚐。
“他們的醬，勝在鮮，但回味不足，香氣也過於單一。”林舒然放下筷子，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，“王廚娘，按我說的，把花椒和茴香的比例，再加半成。”
她要做什麽？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她不打算躲，她要直接對上珍味齋，做出一款碾壓對方的“升級版”！
幾天後，第一批改良版的“林氏秘醬”正式出爐。林舒然沒有急著拿出去賣，而是分裝在幾十個巴掌大的天青色瓷罐裏。罐身貼著一張素雅的紙簽，上麵隻有六個字——承恩侯府監製。
這些小瓷罐，一部分送去了當初參加品戲會的貴婦府上，另一部分，則送給了京城幾家名氣不大、但後廚頗有口碑的二流酒樓。
夜裏，酒坊還亮著燈，林舒然正與眾人商討下一步的計劃。沈硯不知何時走了進來，他徑直走到那鍋還溫著的醬料旁，舀了一勺品嚐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味道很正。”
就在大家鬆了口氣時，他又說：“隻是，還差了一點東西。”
他看向林舒然：“侯府後山，有一小片向陰的坡地，那裏長著一種叫‘龍涎草’的植物。取其嫩葉曬幹碾成粉，隻需在醬料出鍋前，撒上微不可察的一點點，就能讓鮮味活過來。”
沈硯頓了頓，聲音低沉而肯定。
“這種草，隻有那塊地能長。別處，尋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