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流的成效立竿見影,府內開支大刀闊斧地砍了下來,賬房的副手每天抱著賬本,臉上的笑紋都能夾死蚊子。
然而,當月度的總賬匯總到林舒然案頭時,她卻怎麽也笑不出來。
有一項開支,如同一頭貪婪的巨獸,紋絲不動地盤踞在賬目上,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——鬆鶴堂,賞賜梨園春戲班,銀一百八十兩。
比上個月還多了三十兩。
“少夫人,老夫人又賞了那玉郎一套頭麵,說是他唱腔愈發圓潤了,聽著心裏舒坦。”新上任的財務副手,那個叫周安的青年,一臉肉痛地匯報。
他現在看府裏的一針一線都覺得是錢,這一百八十兩銀子,夠府裏上上下下所有人吃用兩個月了!
“知道了。”林舒然指尖在那個刺眼的數字上點了點,沒多說什麽。
直接去跟婆婆說“沒錢了,別聽戲了”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沈老夫人剛交出管家權,心裏本就失落,唯一的念想就是聽聽戲,若是連這個都斷了,恐怕整個侯府都不得安寧。
堵,是堵不住的。
那就隻能疏導。
隔日,林舒然親自去了鬆鶴堂。
院子裏,靡靡的唱腔婉轉傳來,正是那當紅小生玉郎在給老夫人解悶。沈老夫人斜倚在榻上,手裏撚著佛珠,臉上是難得的鬆弛。
一曲唱罷,老夫人照例要賞。
“母親,”林舒然不等嬤嬤拿出賞錢,便笑著上前,“玉郎先生這般神仙似的嗓子,隻在這小小的花廳裏唱,實在是委屈了。”
沈老夫人睜開眼,有些意外地看著她。
玉郎也躬身行禮,不敢多言。
“依兒媳看,不如由我們侯府出麵,在後花園辦一場賞花品戲會。請柬發出去,把京中有頭有臉的夫人們都請來,也讓她們都聽聽玉郎先生的絕妙唱腔,見識見識我們承恩侯府的氣派。”林舒-然說得不疾不徐,彷彿真的是在為侯府的臉麵著想。
沈老夫人愣住了。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。這個恨不得把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的兒媳婦,居然主動要花錢辦宴會?還要大辦?
“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?”
“自然是真。母親您是侯府的定海神針,您的臉麵,就是侯府的臉麵。這錢,該花。”林舒然語氣誠懇。
沈老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,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鬆開,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:“好,好!你總算是想通了,這纔是當家主母該有的樣子!就按你說的辦!”
她以為,林舒然是被京中貴婦圈的奢華風氣給“掰”過來了。
林舒然從鬆鶴堂出來,立刻就召見了梨園春的班主。
那班主還以為是來領賞錢的,滿臉堆笑。
“班主,侯府打算為玉郎辦一場盛大的戲會。”
“哎喲,那可太謝謝少夫人了!老夫人真是疼我們玉郎!”
“別急著謝。”林舒然打斷他,“侯府出場地,出宣傳,請來的都是王公貴胄的家眷。這個機會,對梨園春意味著什麽,班主是聰明人,應該明白。”
班主臉上的笑容一僵,他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少夫人您的意思是?”
“以後,梨園春所有對外演出的收益,侯府要三成。”林舒然直接開價。
“這……這太多了!”班主差點跳起來。
“多嗎?”林舒然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熱氣,“過了這個村,可就沒這個店了。京中的戲班子,不止你梨園春一家。”
班主額上滲出冷汗,他知道林舒然說的是事實。能搭上承恩侯府,在京城所有貴婦麵前露一次臉,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玉郎要是能一炮而紅,身價倍增,三成算什麽?
他一咬牙:“好!就依少夫人!”
賞花品戲會辦得極為成功。
後花園繁花似錦,賓客雲集。玉郎換上一身嶄新的行頭,在精心搭建的戲台上一亮相,便引來滿堂喝彩。
他身段風流,唱腔哀婉,一顰一笑都牽動人心。
台下的貴婦們看得如癡如醉。
“快看,玉郎手裏那把扇子,扇骨好像是紫檀的,扇麵畫得真雅緻。”
“他腰上那個香囊更好看,繡工別致,我從未見過這種針法。”
“你們聞到沒有?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冷香,真好聞。”
就連玉郎唱戲間隙,侍女端上去潤喉的茶,那隻天青色的茶盞,也引來不少目光。
沈老夫人聽著耳邊一句句的讚歎,與有榮焉,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。
一曲《長生殿》唱罷,餘音繞梁。
貴婦們立刻圍住了沈老夫人。
“老夫人,您府上真是好東西多,給玉郎用的東西,樣樣都精巧。不知是哪家鋪子的手筆?”
沈老夫人一愣,她哪知道這些。
林舒然適時地走了過來,笑著對眾人福了一福:“讓各位見笑了。這些都不是什麽名貴東西,隻是我們府裏幾個手巧的仆婦閑來無事做的小玩意兒。那扇子、香囊、茶葉,都是我們侯府自製的。”
她話鋒一轉:“既然夫人們都喜歡,我們倒是備了幾套‘玉郎同款’,隻是手工做的,數量不多,全當是今天給各位的伴手禮了。”
此話一出,現場瞬間炸了。
“我要一套!”
“別跟我搶,那香囊我要了!”
“什麽伴手禮,少夫人開個價,我們買!”
一場品戲會,轉眼變成了大型購物現場。那些原本隻是想來湊熱鬧的貴婦們,為了“限量”的“玉郎同款”,搶得麵紅耳赤。
周安帶著兩個賬房先生,在旁邊設了個小小的攤子,收錢收到手軟,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麻木,最後隻剩下狂熱。
戲會結束,賓客散盡。
周安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錢箱子,哆哆嗦嗦地走到林舒然麵前,聲音都變了調:“少……少夫人,刨去所有開銷,我們……我們淨賺了八百多兩銀子!”
這個數字,不僅完全覆蓋了戲班的開銷,還把侯府欠債的窟窿,結結實實地堵上了一大塊。
夜深人靜,林舒然正核對著今日的賬目,青風進來通報,說是玉郎求見。
月光下,卸了妝的玉郎少了幾分台上的風華,多了幾分清秀少年的靦腆。
他對著林舒然,深深地作了一個揖。
“玉郎謝過少夫人知遇之恩。您給的,是體麵。”
林舒然坦然受了這一禮: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
玉郎抿了抿唇,似乎在猶豫什麽,最終還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東西,雙手奉上。
“少夫人,有件事,我不知當講不當講。以前,時常唆使我向老夫人討要賞賜的,其實是劉總管。”
林舒然的目光瞬間凝住。
“這個,”玉郎攤開手心,裏麵是一枚暗沉的金屬令牌,“是我從劉總管一個心腹的遺物裏偷偷拿到的。我不知這是何物,但總覺得它與劉總管脫不了幹係,思來想去,還是交給少夫人最穩妥。”
林舒然接過那枚令牌,觸手冰涼。
令牌非金非鐵,上麵刻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奇特花紋,像一朵盛開到詭異的花。
她的腦中,瞬間閃過那幾個來自蘇揚府的仆婦,和黑賬上那三個字——梨園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