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開源”二字,像一劑強心針,讓死氣沉沉的侯府眾人重新看到了希望。然而,還沒等他們從“創業”的興奮中回過神來,林舒然的第二道命令,便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。
節流計劃,進入深水區。
她要處理的,是侯府百年基業裏最盤根錯雜,也最棘手的問題——裁撤冗員。
訊息一出,整個承恩侯府炸開了鍋。人心惶惶,比劉總管被抓時更甚。
“什麽?要裁人?”
“這可怎麽辦?我們一家老小都指著府裏的月錢過活啊!”
“我爹是府裏的老人,我生在府裏,長在府裏,除了伺候主子,我什麽都不會,這要是被趕出去,不是要我的命嗎?”
尤其是那些世代在侯府為奴的家生子,更是如遭雷擊。對他們而言,侯府就是天,是地,是他們唯一的世界。被裁撤,無異於天塌地陷。
一時間,哭訴聲、求情聲此起彼伏。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更是直接跪在了清暉院門口,一把鼻涕一把淚,求少夫人開恩。
府內的氣氛,緊張到了極點。
麵對這巨大的情感和道德壓力,林舒然沒有選擇迴避。她再次召集了府中所有下人。
這一次,花廳裏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低著頭,用恐懼和抵觸的眼神看著她。
林舒然沒有說一句安撫的話,隻是讓青風又掛起了一張新寫的白紙。
“即日起,府內所有崗位,推行‘績效考覈’。”
一個全新的詞匯,讓眾人麵麵相覷,完全聽不懂。
“何為績效考覈?”林舒然的聲音清冷而有力,“簡單說,就是評定你們每個人,活幹得到底好不好。”
她拿起炭筆,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“灑掃仆婦:每日辰時、午時、酉時清掃三次。考覈標準:一炷香內,負責區域的地麵,落葉不得超過十片,無肉眼可見的灰塵紙屑。”
“浣衣房:衣物按顏色深淺、材質分開洗滌。考覈標準:漿洗晾幹後,衣物在日光下無任何汙漬殘留,褶皺平順,氣味清新。”
“廚房幫傭:切菜需按規定尺寸,粗細均勻。考覈標準:每斤蔬菜,廢棄邊角料不得超過一兩。”
一條條,一款款,清晰明確,量化到了極致。
眾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幹活還有這麽多講究?連地上有幾片葉子都要管?
這……這簡直是聞所未聞!
林舒然放下筆,環視眾人,“考覈每月一次。連續三個月不達標者,將予以‘勸退’。而每月評定為優異者,賞銀五百文!”
“勸退”二字一出,人群再次騷動起來。這不還是變著法兒地趕人走嗎?
“至於被勸退的,”林舒然似乎早就料到了他們的反應,不急不緩地丟擲了後招,“侯府不會讓你們走投無路。你們有三個選擇。”
“其一,可領三個月的月錢作為遣散費,府裏銷了你們的奴籍,從此天高海闊,憑自己本事吃飯。”
“其二,若是不願離開京城,我可寫推薦信,介紹你們去與侯府有合作的布莊、糧行當夥計。雖不如府裏體麵,但也能餬口。”
“其三,”林舒然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幾個新提拔的部門主管,“我即將開啟的‘新專案’,正需要第一批人手。你們可以加入,成為元老。活會很累,但將來若做好了,收入絕不止府裏這點月錢。”
話音落下,整個花廳死一般的寂靜。
隨即,這片死寂被徹底引爆!
原本滿心的恐懼、憤怒和絕望,瞬間被震驚和一絲不敢相信的狂喜所取代。
這哪裏是裁員?這分明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,不,是好幾條活路!
尤其是第三條,加入“新專案”,成為“元老”!光是聽著,就讓人熱血沸騰!
一場眼看就要失控的內部暴動,就這麽被林舒然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。下人們看她的眼神,已經從敬畏,變成了狂熱的崇拜。
就在此時,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。
“大嫂,你這個‘績效考覈’有點意思啊!跟玩遊戲似的!”
眾人回頭,隻見二少爺沈昱搖著扇子,帶著他那群狐朋狗友,不知何時也擠在人群裏看熱鬧。
沈昱走到林舒然麵前,一合摺扇,興致勃勃地道:“這監督考覈的活兒,不如就交給我吧?我保證帶著兄弟們,把這府裏上下盯得死死的,誰敢偷懶,一片葉子都別想多!”
林舒然看了他一眼。這小叔子雖不學無術,但腦子靈光,讓他去幹這得罪人的活兒,倒也合適。
“可。”
於是,承恩侯府出現了一道奇景。
一群往日裏隻知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,人手一個小本本,一支炭筆,在府裏四處遊蕩。
“哎,你,對,就是你!你這塊地上的落葉有十一片,超標了!記下記下!”
“後廚的王二麻子,你這蘿卜絲切得比我手指頭還粗,扣分!”
他們成了侯府最嚴格、最讓人聞風喪膽的“紀律委員”,所到之處,仆婦們無不精神抖擻,幹活效率直線飆升。
一個月後,新任財務副手呈上賬本時,手都在抖。
“少……少夫人,您看!光是這個月,咱們府裏的人力開銷,就……就降下來足足四成!”
府內風氣煥然一新,節流初見成效。
夜裏,林舒然親自核對這個月考覈不達標,最終選擇領取遣散費離開的下人名單。
這些人大多是些積年的老油條,懶散慣了,受不了新規矩的約束。
她逐一看著名單上的名字和籍貫,指尖忽然頓住了。
名單上,有三個看似毫不起眼的粗使仆婦,平日裏負責的都是些灑掃的雜活。
可她們的籍貫,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——江南,蘇揚府。
林舒然的腦中,瞬間閃過了那本黑賬上的三個字——梨園客。
沈老夫人最愛聽的那個梨園春戲班,正是在蘇揚府聲名鵲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