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主桌的陳懷安捏緊了酒杯，代替自己的部下說道：“當然記得。”
陳守義還未走到桌前，那桌上便有人先提著酒瓶迎了上來，那人滿臉風霜，臉上臉上麵板粗糲、有著長期在戶外凍出來的坨紅。
他一手捧著酒瓶為陳守義倒酒，另一隻手掀開胸前口袋，露出一枚藏在下麵的獎章，用極低極低，低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的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：“當年古河口決堤，我受命去救災，您給我頒的。”
陳守義隻是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扶住酒瓶，繼續朝眾人說道：“我相信你們一定還記得，否則金陵就不會是這般景象。你們做的很好，穩定了局勢，控製了矛盾，守衛了祖國的疆土。”
人群走上來，陳守義挨個碰杯，仰頭飲盡杯中酒水。
“咳咳~”
他突然劇烈咳嗽兩聲，那位替他倒酒的軍官立刻扶住他的胳膊：“陳部長，喝慢點！”
陳守義撥開的他的手，轉身走向下一桌。
“你們做到了一名軍人該做的事，服從指揮，忠誠祖國，我很高興大夏有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來繼續我們未做完的工作。”
人群再次圍上來，陳守義在一群年輕軍官熱切的目光中自顧自說道：“我在基層待了一年，很幸運地立了一些功勞，被送去了當時在京都的軍事學習班，又很幸運地被學習班的一位教官推薦，成為了保衛舊宮安全的一名衛兵。在那裏，我遇到了改變我一生的人，他即是我的偶像，也是我的領袖，更是我的恩師。”
食堂內的落筷聲陸續停止，有人偷偷將目光投來，一開始還隻是偷瞄，當發現其餘人也在注視著陳守義，便不再掩飾自己的動作。
“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，勤勞、堅持、勇敢、自信、節儉、遠見，許多許多品質皆來自於他的言傳身教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……”
陳守義待這一桌人全都與自己碰杯，再次與他們一起大口飲下杯子裏的酒。
“呼——”長出一口氣，陳守義的臉色已經泛起微末潮紅，他擲地有聲地繼續說道，“忠誠！最重要的就是忠誠，對偉大理想的忠誠，對自己誓言的忠誠，對祖國和人民的忠誠！”
陳懷安背對著身後部下與正在人群中穿梭的陳守義，他仰起頭喝掉手裏的酒，一言不發地看著桌上的酒菜，隻是放在膝蓋上用力攥緊著的拳頭無聲訴說著他的心緒。
人們臉上的反應越來越複雜，有人通紅著臉，有人攥緊雙拳，有人埋頭吃飯掩飾自己的情緒。
“我敬你們，為你們的勇敢和堅持還有忠誠，我們一起乾杯！”
嘩啦啦~
無數人一同起身，包括陳懷安，包括那些早就喝過酒的人。
辛辣的酒液入喉，陳守義將酒杯“哚”地一聲立在桌上，自己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。
“自從第一次下雪到現在，馬上要滿兩年了，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，有很多人已經不在了，這一杯我們敬那些無辜的罹難者。”
酒杯相撞的聲音，吞嚥酒液的聲音，衣袂摩擦的聲音，一同在食堂內響起，不再是隻有陳守義一人放聲的獨角戲。
有人紅著眼眶將酒杯重重砸落在桌上，像是在懷念死難的親朋，像是在用這種無奈地動作發泄心中的情緒，又像是對現實的無聲還擊。
陳守義平舉酒杯，立刻有四五個人同時圍上來要為他倒酒。
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，陳守義不必再自己走動。
他靜靜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些普遍比自己要高一些的年輕人。
“殘酷的天災摧毀了一切，這場災難造成的經濟損失和人員傷亡是無比巨大的，但它最殘酷的地方在於，災難造成的嚴苛環境正在瘋狂地吞噬屬於人性的光輝。它腐蝕了很多人的意誌，吞沒了很多人的精神，毀掉了很數人的善良，它扭曲了人性！”
陳守義一手舉著酒杯，一手攤開朝眾人擺動著，像是在索要著什麼，語氣變得悲痛又不解。
“小時候，我的長輩們常常和我講述他們經歷的戰爭、飢荒，包括我自己也經歷過那些場景，他們最艱難時，並沒有比此刻差多少啊！
我們現在有多麼先進的科技啊，有多少豐富的物質條件啊，他們那時候能有什麼，家裏有幾畝薄田都是謝天謝地了，孩子夭折了都打不起棺材，一條褲子幾個兄弟換著輪流穿出門，大魚大肉更是夢裏纔有的好事。
但是在他們那個年代，卻有勇氣去直麵那一切，而不是像我們這代人一樣，逃避、敷衍、視而不見。他們那時候哪怕明知道分享食物會讓自己餓死，也會有人拿出口糧來交給陌生人！
哪怕明知道上級給的任務危險重重，也能義無反顧地去執行！哪怕明知道付出努力甚至失去生命的人是自己，而享受成果的人卻不會是已經犧牲的自己，也能為了理想而獻身！
為什麼他們做得到，我們這些站在巨人肩膀上，得到了更高起點的人卻做不到了？大夏一千一百萬平方公裡的土地養育出十六億人口，現在我們有世界第一的工業，有世界第一的軍備，有世界第一的組織能力，有世界第一的民族凝聚力，我們雄心勃發自信滿滿，已經是最強大的國家之一了，為什麼卻做不到前人能做到的事？”
陳守義環顧四周，眼底已經浮現出淚珠。
“你們誰來告訴我，我這個快要趕不上日新月異的新時代的糟老頭子，實在是想不通啊，這到底是為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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