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數人紅起眼眶,哽嚥著擦去眼淚。
陳守義沉默著不斷掃視人群,周圍那些圍在他身邊的人,被他蒼老渾濁的眼珠倒映出來,全都咬緊牙關攥緊拳頭。
食堂再次安靜下來,隻剩下人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陳守義緩緩抬起酒杯,聲音重新恢復了力量。
“但人性的光輝永遠不會因為黑暗而熄滅,哪怕局勢如此艱難、環境如此惡劣,依舊有人在努力和災難對抗!他們在破敗的城市裏蒐集倖存者,聯合起來驅逐了燒殺搶掠的賊兵,互相分享食物和燃料,重建了全新的秩序!
這杯酒,我們敬那些依舊在和天災作戰的人,敬那些因為我們的失職而扛起責任的人,敬那些冒著生命危險在挺身而出的人,敬那個由無數個普通人團結起來而誕生的救災兵團,以及與他們相似的群體!”
陳守義將酒杯舉過麵前,可這一次他卻沒得到如同先前那樣熱烈的回應。
空氣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沉默無聲滾動,陳守義卻倔強地舉著酒杯,目光不斷在人群中徘徊。
沒有人舉杯回應,沒有人敢舉杯回應。
有人低下頭,有人左顧右盼,有人看向陳懷安那邊,有人朝陳守義輕輕搖頭,有人麵露羞愧微微抬起了手裏的酒杯,卻沒有湊上來。
所有人都明白,此刻舉杯,就算能平安離開林楓的圈禁,回去後也必然要遭遇嚴厲審查,稍有不慎就是一個通敵的罪名扣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陳守義的目光裡慢慢浮現了失望,他慢慢地放下右手,無奈地說道:“看來我們確實還缺少一點勇氣。”
就在這時,斜刺裡伸出一隻手,兩隻酒杯突兀地相撞,濺起晶瑩的酒花如同海浪般在燈光照射下絢爛翻滾。
陳守義欣喜地扭頭去看,所有人同樣看向那突然舉杯的人影。
那是個粗糙的男人,臉上的坨紅卻如同女人的胭脂。
他紅著眼眶收回酒杯,在同僚們的注視下用力湊到嘴邊,仰頭一飲而盡。
喝光的酒杯被他倒過來,他像是有意展示著,舉起來轉了一圈。
他抬起左手翻開自己胸前的口袋,將藏在下麵的獎章扣在衣領上,一字一頓地大聲說道:“敬那些來自南邊的同胞兄弟!”
人群後方,有人皺起了眉頭,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自毀前程。
陳懷安站起來,臉色複雜地看著那名冒天下之大不韙站出來回應陳守義的下屬。
那是個很受重視的軍官,出身好能力強,功勞和獎章攢了許多,帶的也是主力隊伍,前途可以說是一片光明。
他現在喝的已經不是酒,而是自毀前程的毒藥。
就在眾人愣神間,另一隻手在人群中舉了起來,高高送起酒杯來到陳守義麵前。
叮~
玻璃酒杯相撞,清脆悅耳,那人什麼也沒說,隻是一口喝光了杯中酒,便折身返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低著頭沒有理會湊上來朝他說話的同伴。
陳守義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因為他看到了又一隻湊上來的酒杯。
那名軍官一邊和陳守義碰杯,一邊朝周圍大聲喊道:“救災兵團養活了五百多萬人,敬他們一杯酒算得了什麼?”
陳懷安看著自己那些簇擁著陳守義的屬下,剎那間竟感覺這些人隨時可能倒戈。
看到氣氛逐漸有些控製不住,他立刻端起酒杯站起來喊道:“來,一起舉杯,敬所有正在對抗這場災難的勇士!”
得到了司令的命令,眾人紛紛舉杯。
渴望者順理成章,不情願者也有了台階可下,陳懷安的命令避免了自己的屬下當場就被分化成兩派人馬,但也在無形中弱化了對兵團的敵對意識。
但他管不了那麼多,如果他不站出來下這種命令,那麼那幾個舉杯了的人回去必然會被孤立打壓,那麼可想而知,下一步就是順理成章被林楓策反留下來。
為了避免更多人在這裏就“傻乎乎”地站錯隊伍,他必須要站出來。
陳懷安剛喝完杯子裏的酒,突然感覺後勃頸一涼,坐下後轉頭一看,猛然發現對麵的曹萱正坐在那裏,眼神冷漠地看著自己。
對上曹萱那雙眼睛,陳懷安心裏咯噔了一下。
此刻的他竟然感覺這個女人比林楓還可怕。
哪怕是東海人突入金陵那一夜,林楓逼迫他投降時也沒表露出要殺害他的意思,但現在他卻在曹萱的眼底看到了殺意。
就因為自己剛剛乾擾了陳守義籠絡自己的屬下。
陳懷安嚥了口唾沫,像是閑聊一樣主動朝曹萱說道:“小曹,你大伯最近還好嗎?”
曹萱微笑著說道:“孟昌易不死,恐怕我大伯是好不了一點的。”
臉上在笑,但眼神卻依舊有些冷漠,陳懷安無奈地放棄利用曹西進來緩和關係的想法,低頭吃菜掩飾尷尬。
陳守義端著空酒杯走回主桌,微笑著坐下,吃了一口飯菜後朝陳懷安說道:“你的部下不錯,帶兵的水平沒退步,不枉總參一直培養你。”
陳懷安苦笑道:“多謝誇獎,我一定再接再厲。”
他其實寧願不要這個誇獎,再“不錯”一點豈不是要當場跟著你造飯了,我乾脆讓你們杯酒釋兵權算了。
“這麼好的隊伍,就應該接受正確的領導,投身到偉大的事業中去!”
陳守義突然話鋒一轉,蒼老渾濁的雙眼中閃過精光,直勾勾看著陳懷安。
“懷安,孟昌易走上了歧路,我們應該糾正他的錯誤,你願不願意為了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奮鬥?”
桌上眾人眼觀鼻鼻觀心,全都沉默地看著飯桌,恰如曹萱先前所說那樣,像是怕被老師提問的學生。
後方無數人則是在盯著陳懷安,懷揣著各種心情等待著他的回答,這個回答可能決定在場所有人的去留,決定金陵數萬士兵的未來。
甚至有可能將決定整個金陵的局勢將如何演變,決定整個大夏將變成什麼樣。
意識到自己扛著怎麼樣的責任,陳懷安心裏也是十分沉重。
這一步終於還是來了,意料之中。
陳懷安乾咳一聲,緩緩說道:“當然願意,不過……做任何事都是要講究方式方法,我們都在為了大夏而奮鬥,卻不一定非要執著於同一種方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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