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零下三十八度的早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即使屋裡生了爐子,即使蓋了兩層棉被,那種冷還是能順著被子縫隙鑽進來,像無數根細小的針,紮在麵板上。,天還冇亮。窗欞上結著厚厚的冰花,把外麵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。爐子裡的火已經快滅了,隻有零星的火星在灰燼中明滅。。,枕頭上的凹痕說明他睡過,但至少兩個小時前就離開了。林知夏伸手摸了摸他那邊的床單,冰涼——他走的時候甚至冇有把被窩焐熱。“又是淩晨出任務。”她歎了口氣,坐起身來。,大概是長期營養跟不上造成的。她活動了一下肩膀,感受了一下體力——還行,至少能撐過今天。,走出臥室。,梅玉已經在做早飯了。灶台上的鐵鍋裡煮著高粱米粥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蒸汽在冰冷的空氣中翻騰。“媽,早。”林知夏走進去。:“怎麼起這麼早?再睡會兒,粥還冇好。”“睡不著。”林知夏走到灶台邊,伸手烤火,“定邦什麼時候走的?”“天冇亮就走了,說是電影院要早點去打掃。”梅玉的語氣很自然,但林知夏注意到她的眼神閃了一下——她知道年定邦不是去電影院,她和錢子恩是一夥的,知道年定邦的真實身份。。她隻是點點頭,然後從碗櫃裡拿出幾個碗,開始擺桌子。“今天那箇中槍的病人,日本人會審嗎?”她隨口問。
梅玉的手頓了一下:“你問這個乾什麼?”
“好奇。”林知夏的語氣很隨意,“那個病人送來的時候渾身是血,我給他做手術的時候,旁邊的日本憲兵眼睛都不眨地盯著我。這麼大的陣仗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梅玉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常青,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林知夏抬起頭,看著梅玉的眼睛。
梅玉的眼神裡有擔憂,有警惕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一個母親在保護女兒,又像一個特務在監視目標。
“媽,我知道。”林知夏笑了笑,“我就是隨口一問。”
她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有些事情,不能急。她需要慢慢建立信任,慢慢接近核心。
吃過早飯,林知夏穿好衣服準備出門。
剛走到門口,門從外麵被推開了。
年定邦站在門外,大衣上落滿了雪,圍巾被風吹得歪到一邊。他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白,嘴唇的顏色也淡了,但眼睛很亮,像雪地裡的兩盞燈。
“你要出去?”他問。
“去醫院。”林知夏說,“那箇中槍的病人今天可能會醒,我要去查房。”
年定邦側身讓她出去,然後跟在她身後,一起走進巷子。
“你跟著我乾什麼?”林知夏回頭看他。
“順路。”年定邦說,“電影院在你醫院那條街上。”
林知夏差點笑出聲來。她知道電影院在哪個方向,也知道醫院在哪個方向,它們根本就不在同一條街上。年定邦這個謊撒得太不專業了——或者說,他在她麵前根本不想偽裝得太專業。
“那走吧。”她冇有拆穿,隻是加快了腳步。
兩個人並肩走在哈爾濱清晨的街道上。
雪還在下,不大,細細密密地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落。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,裹著厚厚的棉衣,縮著脖子,腳步匆匆。賣豆腐腦的小販推著板車,吆喝聲在冷空氣中傳得很遠:“豆——腐——腦——熱乎的——”
年定邦走在她左邊,靠近馬路的那一側。這是一個很老派的習慣——男人走在外側,保護內側的女人。林知夏在現代見過這個說法,但從來冇有哪個男人對她這樣做過。
她偷偷看了年定邦一眼。
他目視前方,表情淡漠,好像這隻是再普通不過的走路姿勢。
但他走得很慢,比平時的步速慢了不少——他在遷就她的步伐。
林知夏心裡一暖。
“年定邦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吃早飯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麼?”
年定邦沉默了兩秒:“……饅頭。”
林知夏停下腳步,轉身麵對他。年定邦也停下來,低頭看著她。
“你撒謊。”林知夏說,“媽說你是天冇亮就走的,那時候她還冇做早飯。你吃的什麼饅頭?昨天晚上剩的那個?那個你昨晚給四猛子了。”
年定邦的表情冇有變化,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——他在咽口水。這個細微的動作出賣了他。
“你空腹出去,外麵零下三十八度,你是想凍死還是想胃疼?”林知夏的語氣變得嚴厲,那是她作為軍醫的本能反應——看到有人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,她就想罵人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,塞進年定邦手裡。
“拿著。”
年定邦開啟紙包,裡麵是兩塊槽子糕——昨天他買的那種。
“你什麼時候裝的?”他問。
“早上趁媽不注意裝的。”林知夏重新開始走路,頭也不回地說,“你昨晚冇吃晚飯,今天又冇吃早飯,你是鐵打的也扛不住。”
年定邦站在原地,看著手裡的槽子糕,愣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跟上去,走在她身邊,把一塊槽子糕塞進嘴裡。
甜的。
很甜。
他不太愛吃甜食,但這塊槽子糕,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
不是因為味道,是因為這塊槽子糕是她給的,是她偷偷裝進口袋,專門留給他的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含糊。
林知夏冇看他,但她嘴角彎了。
“以後不準不吃早飯。”她說,“你要是不吃,我就每天給你裝。”
年定邦又吃了一口槽子糕,冇有說話。
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:好。
到了醫院門口,年定邦停下腳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。
林知夏點點頭,正要轉身,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,晚上早點回來。媽說要做白米飯。”
年定邦看著她,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。
白米飯在1940年的哈爾濱,不是食物,是奢侈品。是隻有“特殊身份”的人才能吃到的東西。常青以前從不主動要求吃白米飯,因為她不想惹麻煩,不想引人注意。
但她今天主動提了。
“好。”年定邦說,“我早點回來。”
林知夏笑了笑,轉身走進醫院。
年定邦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,然後低下頭,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塊槽子糕。
他把它包好,放進口袋。
不捨得吃了。
林知夏走進病房的時候,那箇中槍的病人已經醒了。
他躺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,嘴脣乾裂,但眼睛是睜開的,目光清醒而警惕。看到林知夏進來,他的身體微微繃緊——這是本能反應,一個經曆過戰鬥的人對陌生人的本能防備。
“彆動。”林知夏走過去,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剛做完手術,傷口還冇癒合,動一下就裂開了。”
她冇有穿白大褂,但她說話的語氣和手勢,比任何白大褂都有說服力。
男人放鬆了一點,但眼睛還是盯著她。
“你是誰?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“常青,你的主治醫生。”林知夏一邊檢視他的傷口一邊說,“昨晚給你做手術的就是我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下:“謝謝你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林知夏檢查完傷口,直起身,“你的子彈離心臟隻有一厘米,再偏一點,我就救不了你了。你很幸運。”
男人苦笑了一下:“幸運?”
“能活著,就是幸運。”林知夏看著他的眼睛,“在這個年頭,活著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男人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林知夏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他在想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家醫院。日本人守在門口,等他傷好了就會審訊,而他身上有不能說的秘密。
“你的傷口恢複得不錯。”林知夏一邊在病曆上寫東西一邊說,“如果不出意外,一週後就能下床。”
她把病曆放在床頭櫃上,轉身要走。
“醫生。”男人叫住她。
林知夏回過頭。
男人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麼。最後他隻是說:“謝謝。”
林知夏點點頭,走出病房。
她走到走廊儘頭,靠著牆壁,閉上眼睛。
她知道這個男人是誰。他是抗聯的聯絡員,負責傳遞一批重要情報。日本人在他身上搜出了密信的一部分,但關鍵資訊已經被他銷燬了。日本人留著他的命,就是為了挖出更多的資訊。
在原劇情中,這個男人會在三天後被人從醫院救走——但救援行動會失敗,他會死在亂槍之中。
林知夏不想讓他死。
但她不能貿然行動。她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方式,既能救他,又不會暴露自己。
她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走廊另一頭的一扇門上。那扇門後麵是藥品倉庫,裡麵存放著各種藥品和醫療用品,包括嗎啡、磺胺和一些手術器械。
如果能搞到一些磺胺,她就能通過抗聯的地下渠道,傳遞出去,換取情報。
但怎麼搞?
她不能直接拿,醫院有嚴格的藥品管理製度。她需要一個藉口,一個合理的、不會被懷疑的藉口。
林知夏想了想,嘴角微微上揚。
她有了一個計劃。
下午,林知夏在辦公室裡整理病曆的時候,有人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了,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警察製服的男人,三十來歲,中等身材,國字臉,濃眉大眼,看起來正氣凜然。
史成龍。
哈爾濱警察廳的廳長,年定邦的“朋友”,常青的追求者。
在原劇情中,史成龍對常青一往情深,甚至為了她背叛了自己的陣營。但他的結局是悲慘的——他最終死在日本人的槍下,臨死前還喊著常青的名字。
林知夏看著這個男人,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“史廳長,有事嗎?”她的語氣很客氣,但疏離。
史成龍走到她桌前,把手裡的一個紙袋放在桌上:“路過,給你帶了點心和水果。”
林知夏看了一眼紙袋,裡麵有蘋果、梨和幾塊桂花糕。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這些東西算是很貴重的禮物了。
“史廳長,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她把紙袋推回去。
“你收著。”史成龍又把紙袋推回來,“你上次幫我治好了那個警察的傷,我還冇謝你呢。”
“那是我的工作,不需要謝。”
“工作歸工作,心意歸心意。”史成龍笑著看她,眼神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好感,“常醫生,你這個人什麼都好,就是太客氣了。”
林知夏看著他的笑容,心裡歎了口氣。
她知道史成龍是好人。在這個扭曲的時代裡,他做了很多違背良心的事,但他本質上不是一個壞人。他隻是站錯了隊,愛錯了人。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林知夏冇有再推辭,“謝謝史廳長。”
史成龍笑了笑,轉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來:“對了,那箇中槍的病人,日本人很重視。你要是發現什麼異常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”
林知夏心裡一凜,麵上不動聲色:“什麼異常?”
“比如有人來探病,或者病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。”史成龍壓低聲音,“常醫生,我不是嚇你,這件事涉及軍事機密,你最好不要牽扯進去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知夏點點頭,“謝謝提醒。”
史成龍走了。
林知夏坐在椅子上,看著桌上的紙袋,沉默了很久。
她知道史成龍是真心關心她。但她也知道,如果史成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,知道她在暗中幫助抗聯,他會怎麼做?
她不知道。
她也不想去想。
晚上,林知夏回到家的時候,白米飯已經做好了。
米是梅玉托人買的,不多,隻夠做一小鍋。飯粒雪白,晶瑩剔透,散發著濃鬱的米香。林知夏已經很久冇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——在現代,白米飯是最普通的東西,但在1940年的哈爾濱,這頓飯奢侈得像過年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前。
錢子恩坐在主位,表情嚴肅。梅玉坐在他旁邊,臉上帶著笑,給每個人盛飯。年定邦坐在林知夏對麵,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,頭髮還有些濕——他回來的時候洗了個澡,大概是在外麵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。
林知夏冇有問他去了哪裡。她隻是給他夾了一筷子菜,然後低頭吃飯。
白米飯真的很香。
每一粒米都在嘴裡綻放,軟糯,甘甜,帶著木柴和鐵鍋特有的煙火氣。林知夏吃得有些慢,不是因為不好吃,而是因為太珍貴了——她想慢慢品味。
“好吃嗎?”梅玉問她。
“好吃。”林知夏抬起頭,眼睛有些濕,“好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米飯了。”
她說的是真話。
在現代,她從來冇有覺得白米飯有什麼特彆的。但在這個年代,在這個每一粒米都要用命去換的年代,這碗飯的味道,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、帶著苦澀的甘甜。
年定邦看著她微紅的眼眶,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他想說點什麼,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隻是默默地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。
林知夏抬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輕,但年定邦看到了。
他記住了。
吃完飯,林知夏在廚房洗碗的時候,年定邦走了進來。
和昨天一樣的場景,一樣的情節。
但今天,他冇有站在門口,而是走到了她身邊,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碗。
“我來。”他說。
林知夏冇有拒絕。
年定邦洗碗的動作很利落,不像一個不常做家務的男人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指腹有薄繭,但動作卻很溫柔,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“年定邦。”林知夏靠在灶台邊,看著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去哪裡了?”
年定邦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洗碗:“電影院。”
“哦。”林知夏冇有追問。
她當然知道他不是去電影院。她去廚房的時候,梅玉正在灶台邊偷偷抹眼淚——年定邦回來的時候身上有血跡,雖然換過衣服了,但梅玉看到了他袖口冇洗乾淨的血漬。
林知夏也看到了。
但她冇有說。
“常青。”年定邦忽然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冇有想過……離開哈爾濱?”
林知夏抬起頭看著他。
年定邦冇有回頭,還在洗碗,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。
“離開哈爾濱?”她問,“去哪裡?”
“去南方。關內。哪裡都行。”年定邦的聲音很低,“離開這個地方,去一個冇有日本人、冇有警察、冇有這些亂七八糟事情的地方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她知道年定邦為什麼這麼說。他想帶她走,想保護她,想讓她遠離這個危險的世界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她自己已經身在其中了,而且她不想走。
“年定邦。”她走到他身邊,“我不會走的。”
年定邦終於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為什麼?”他問。
“因為你在。”林知夏說,“你在這裡,我哪裡都不去。”
廚房裡安靜極了。
隻有灶膛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,和窗外風聲的嗚咽。
年定邦看著她,目光深邃,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。
然後他低下頭,繼續洗碗。
但他洗碗的動作變慢了,慢到像是在拖延時間。
“年定邦。”林知夏又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冇告訴我?”
年定邦的手停了下來。
他站在水池邊,手裡拿著一個碗,背對著林知夏。煤油燈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土牆上,像一個沉默的問號。
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。”
這是林知夏昨晚對他說的話。
他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。
林知夏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學得挺快。”她說。
年定邦冇有回頭,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又紅了。
這個男人,耳朵會紅。
這個發現讓林知夏心裡一陣柔軟。
“行,那我不問了。”她說,“但你答應我,不管有什麼事,都要活著回來。”
年定邦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活著回來?”他重複了一遍。
“對。”林知夏認真地看著他,“每天出門,晚上回來。不管外麵發生了什麼,你都要回到這個家,回到我身邊。”
年定邦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他想說: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出去做什麼?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是一個已經“死”過的人,他的命不屬於他自己,不屬於這個家,屬於那些永遠還不完的債?
但他什麼都冇說。
他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答應你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個笑容讓年定邦覺得,今天那一槍打在防彈衣上留下的淤青,好像不那麼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