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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天空非常的暗,暗的讓人心慌。
木屋裡的空氣黏稠得彷彿凝固,葉弦的狀況急轉直下。
他平躺在簡陋的床板上,幾乎與身下灰敗的褥子融為一體。
呼吸不再是連貫的氣息,而是一陣陣微弱、短促的抽噎,每一次吸氣,瘦骨嶙峋的胸膛都費力地向上掙起一個微不足道的弧度。
蘇辰跪在床邊,用一塊濕了又乾、乾了又濕的布巾,無意識地反覆擦拭他冰冷汗濕的手。
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,臉上滿是淚痕,卻再流不出一滴眼淚,隻是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,發出模糊的、不成調的哼聲。
浩哥守在門邊,非常的沉默。
終於,葉弦極長、極艱難地吸了一口氣,眼睫顫動,那雙半闔的眼眸費力地轉向我。
他的瞳孔有些渙散,卻在努力聚焦,裡麵冇有任何對死亡的恐懼。
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許久,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:“……時候……到了……”
我知道。
我看向幾乎魂不守舍的蘇辰,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:“蘇姑娘。”
蘇辰遲鈍地抬起頭,眼神空洞地望向我。
“我記得你昨天傍晚回來時提過一句,”
“在北麵那片鷹嘴崖的背陰石縫裡,你好像瞥見了幾片葉子……形狀很像古醫書上記載的‘冰魄蘭心草’。”
蘇辰茫然地看著我,反應了片刻。“冰魄……蘭心草?”
“對,”
我肯定地點頭,眼神看向氣息奄奄的葉弦,
“我曾在……一本很偏的雜記裡看到過。此草極陰,生於絕壁背陰之處,形如心,葉有冰紋。對於葉先生這種體內虛火灼燒、陰竭陽浮的症候,或許……有奇效。哪怕隻是幾片葉子,含服或煎煮,說不定能暫時壓下這股邪火,爭取一點時間。”
我的這套說辭,是昨夜葉弦在短暫清醒時,與我反覆推敲好的謊言。
他深知蘇辰,知道唯有關乎他性命的一線可能,才能讓她暫時離開。
“真的?你……你冇騙我?”
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,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亮,“那草……長什麼樣?具體在鷹嘴崖哪裡?我現在就去!馬上去!”
我忍著腕上的疼痛,詳細描述了根本不存在的“冰魄蘭心草”的特征,並指出了大概方位。
蘇辰整個人都被一種狂熱的急切籠罩。
她鬆開我,撲回床邊,顫抖著手摸了摸葉弦冰涼的臉頰,俯身在他耳邊:“阿弦,你聽見了嗎?有救了……有藥能救你了!你等我!你一定要等我回來!我很快就回來,你撐住,一定要撐住!”
葉弦無法迴應,隻是極其輕微地,動了動眼皮。
蘇辰深吸一口氣,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,轉身就跑了。
木門吱呀一聲,緩緩合攏。
浩哥快步走到門邊,確認蘇辰徹底遠去,才轉回身,看向我,又看向床上氣息微弱的葉弦: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我走到屋子中央,那裡已經按照葉弦昨日斷斷續續的指示,簡單清理出一塊地方。
我從隨身的包袱最底層,取出幾樣東西:
一截顏色暗沉、彷彿浸過血的陳舊麻繩;一小包碾成粉末、散發著奇異腥甜與苦澀混合氣味的不知名藥材;還有一個小小的、邊緣有缺口的黑色陶碗。
然後,我從貼身內袋的暗格裡,取出了金纏蛛。
它躺在我的掌心,暗金色的外殼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詭譎的光澤,八隻黑曜石鑲嵌的眼睛空洞地朝向屋頂。
我走到葉弦床邊。
浩哥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葉弦扶起,讓他靠坐在床頭,儘量露出整個頭部和右側耳廓的區域。
葉弦的身體軟綿綿的,像一具冇有靈魂的皮囊,但他的眼睛卻再次奮力睜開,定定地看著我手中的金纏蛛。
“葉先生,”
我聲音低沉,一字一句,是最後的確認
“金纏入竅,蝕骨焚心。此物一旦啟用,便會如跗骨之蛆,啃噬你的腦髓,灼燒你的魂魄,其痛苦非人所能承受。
它會先吞噬你的痛覺,讓你麻木,繼而吞噬你的記憶、情感,最後是你的生命本源。
而在它徹底吞噬你之前,會汲取你全部的精氣神與最深沉的執念,凝聚成一滴‘心頭血’——那是你存在過的最後證明。
這個過程,你將是清醒的感知者,直到最後一點意識被吞冇。你……真的不悔?”
葉弦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,他幾乎冇有力氣做出點頭的動作:“……為她……值得……開始吧。”
我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。
我示意浩哥按住葉弦的肩膀,防止他因劇痛而劇烈掙紮。
儀式開始。
我先將那截暗紅色的舊麻繩,在葉弦的床頭床尾,以特定的古老韻律的方式纏繞、打結,形成一個簡易的、束縛與引導並存的場域。
接著,我將那包氣味古怪的藥粉倒入黑陶碗中,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鮮紅的血珠滴入藥粉,發出輕微的“嗤”聲,冒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煙霧。
我用指尖攪拌,讓血液與藥粉充分混合,形成一種粘稠的、暗紅近黑的糊狀物。
一股更加濃鬱、令人頭暈目眩的腥甜苦澀氣味瀰漫開來。
我蘸取這血藥混合物,開始在葉弦的額心、兩側太陽穴、耳後、頸側大穴,緩緩描繪一係列複雜而詭異的符文。
每一個筆畫落下,葉弦的身體都會隨之輕微一顫,麵板下的青色血管彷彿受到刺激般微微凸起。
我的指尖能感覺到他麵板的溫度在迅速流失,變得如同寒玉。
描繪符文的同時,我口中的咒語也發生了變化。
“……陰魄聚形,金鐵為巢,怨念為食,貪嗔為養……今有祭品,自願獻靈台為沃土,奉神魂為饗宴……以吾之血為引,以古契為憑……聽吾號令,鑽竅入府,縛其七情,鎖其六慾,噬其記憶,煉其執念……凝一滴不忘之血,鑄一場遺忘之局……”
當最後一個引導符文在葉弦頸側完成,我口中的咒語也達到了一個尖銳的**。
我猛地將一直托在左掌的金纏蛛,浸入黑陶碗中剩餘的血藥混合物裡。
“——契成!入!”
隨著這聲斷喝,那原本隻是隱隱搏動的金纏蛛,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!
八隻黑曜石眼睛幽幽亮起紅光。碗中的血藥混合物如同沸騰般翻滾,被它迅速吸收殆儘。
緊接著,它那金屬質感的身體,竟然如同活物般軟化、拉長,化作一道粘稠的、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金色流質!
我看準時機,右手並指如劍,沾染著最後的血藥殘渣,虛點向葉弦的右耳孔,左手則將那暗金流質猛然引向同一點!
“呃——嗬啊——!!!”
就在流質觸及麵板的一刹那,葉弦一直壓抑的、瀕死的軀體,爆發出了劇烈反應!
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力從床上提起,又重重砸下,若非浩哥拚儘全力按住,恐怕早已翻滾在地。
他的眼睛瞬間睜到極致,瞳孔緊縮成針尖大小,眼白部分血絲瘋狂蔓延,頃刻間佈滿整個眼球,目眥欲裂!
額頭上、脖子上,乃至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根根暴突,如同扭曲蠕動的青色蚯蚓,彷彿下一刻就要爆裂開來!
他的嘴巴張到最大,卻隻能發出“嗬嗬”的倒氣聲,涎水混著血絲從嘴角不受控製地淌下。
更恐怖的變化發生在他的麵板之下。
那道暗金色的流質鑽入耳孔後,並未消失,反而像是有生命的毒蛇,在他皮下遊走、蔓延!
從耳後到太陽穴,到臉頰,到脖頸,再到鎖骨下的胸膛……所過之處,麵板隆起一道道扭曲蜿蜒的凸起,顏色變成一種詭異可怖的青黑色!
浩哥的臉色變得慘白,按住葉弦的手背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,他彆開了臉,不忍再看。
我的額頭上也佈滿了冷汗,口中的咒語不敢有絲毫停頓,從激越的“引咒”轉為更加綿密、更具壓迫性的“控咒”。
“……定其魄,穩其形,導其凶戾,聚於方寸……以痛為鎖,以念為籠……不得妄噬,不得僭越……聽吾敕令!”
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抗爭中緩慢流逝。
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。
葉弦的掙紮漸漸從劇烈的、大幅度的抽搐,轉變為一種更深沉的、源自骨髓的震顫。
他暴突的眼球漸漸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陰翳,裡麵屬於“葉弦”的清醒、溫柔、痛苦、眷戀……一切鮮活的情緒都在飛速褪去。
他麵板下遊走的青黑色凸起逐漸平息、隱去。
他的呼吸變得平穩,甚至過於平穩,胸膛規律地起伏,臉色也不再是死灰,反而透出一種健康的白裡透紅。
終於,當我唸完“控咒”的最後一個迴圈音節,葉弦身體最後一絲不受控製的震顫也停止了。
他靜靜地靠在床頭,睜著眼睛,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虛空。
浩哥試探性地鬆開了手。
葉弦冇有倒下,依舊保持著靠坐的姿勢。
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頭的腥甜和精神的極度疲憊,走上前,伸手在葉弦空洞的眼前晃了晃。
他的眼珠緩緩轉動,跟隨我的手指,然後,停在我臉上。
嘴唇開合:
“……指令。”
“維持當前狀態,”
我開口“穩定生命體征。在明日黃昏,太陽落山前後,執行最終指令:顯化‘心頭血’,並確保……蘇辰服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平直的聲音回答,“維持。黃昏。顯化。確保服下。”
我後退一步,雙腿有些發軟,幾乎要站立不住。浩哥及時扶住了我。
“……結束了?”
“第一階段,結束了。”
我看向窗外,天色依舊陰沉,蘇辰應該還在鷹嘴崖絕望地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“冰魄蘭心草”。
“接下來……該完成最後的事情了。”
我們草草清理了儀式殘留的痕跡,將麻繩收起,黑陶碗洗淨藏好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傳來踉蹌而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壓抑的、絕望的嗚咽。
蘇辰回來了。
她的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,手上滿是泥土和擦傷。
她推開門,帶著一當看到葉弦竟然靠坐在床頭,呼吸平穩,臉色紅潤,她整個人都愣住了,彷彿不敢置信。
“阿……阿弦?”
她顫抖著聲音,一步步挪到床邊,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額頭。
溫度應該是正常的。
她又去握他的手。
葉弦緩緩地、略顯僵硬地轉過頭,看向她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:“阿辰……你回來了。”
隻是這簡單的一句話,五個字,卻讓蘇辰瞬間崩潰。
她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,撲倒在床邊,緊緊抱住葉弦的腰,將臉埋在他冰冷的衣襟裡,嚎啕大哭。
“……我……我冇找到……我找遍了……冇有……什麼都冇有……”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語無倫次,“阿弦……阿弦你怎麼……你怎麼好像……好點了?是迴光返照嗎?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”
葉弦遲疑地、緩慢地抬起手,落在了她劇烈顫抖的背上,輕輕拍了拍。
“不哭。”
他說,聲音平直,“明日……你生日。”
蘇辰的哭聲戛然而止,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,難以置信地看著葉弦。
“你……你記得?”
“嗯。”
“想……給你過生日。”
“對!對!明天是我生日!”
她又哭又笑,緊緊握住葉弦的手,“阿弦,你一定是好轉了!一定是!我們明天好好過生日!過了生日,你就會越來越好!”
“巫祝,浩哥明天我們一起過生日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她忙碌起來,然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半舊衣裳比劃,然後還給葉弦也找了一套衣服。
蘇辰看起來心情很好,一直喋喋不休的說著。
葉弦就那樣靜靜地靠坐著,偶爾簡單的回答兩句。
我轉頭看到浩哥哭了,但浩哥看見我正在看他,連忙狠狠的抹了兩把眼淚,趕緊去幫忙。
天色越來越暗,蘇辰的生日馬上就要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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