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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辰還想說什麼,一直沉默的葉弦,卻忽然放下了手中那本根本冇翻幾頁的舊書。
“且慢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讓屋內的寒暄戛然而止。
我和浩哥都看向他。蘇辰也停下了動作,有些疑惑地望向自己的丈夫。
葉弦的目光,越過了蘇辰,越過了浩哥,直直地落在我身上。
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,在晨光下顯得剔透,卻彷彿蒙著一層淡淡的、揮之不去的暮靄。
他對蘇辰溫聲道:“阿辰,昨日你說東邊崖下似乎有幾株老參的葉子?我忽然想看看。可否……再去確認一下?若真有,或許……”
蘇辰的眼睛立刻亮了,所有挽留我們的話都拋到了腦後。
“真的?阿弦你覺得那有用?我這就去!我認得路,很快回來!”
她像是被注入了無限的希望,轉身就去拿竹簍和采藥的小鋤,急切得彷彿隻要找到那參,就能立刻留住葉弦漸漸消逝的生命。
“路上小心,不必急。”
葉弦叮囑了一句,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輕快躍出門檻的背影,直到那抹碎花衣衫消失在林木深處,才緩緩收回。
木屋裡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下我們三人。
氣氛與方纔蘇辰在時截然不同,多了幾分凝滯的沉重。
浩哥眉頭緊鎖,顯然也察覺到了葉弦是故意支開蘇辰。
他往前半步,語氣帶著防備:“葉先生有何指教?”
葉弦卻彷彿冇聽到浩哥的話,他的視線落回我臉上,那平靜之下,是一種近乎枯竭的坦然。
“巫祝姑娘,”
他開口,聲音比方纔更輕,卻字字清晰,“昨夜……阿辰與你說的,你都聽到了。”
我默然,算是承認。
“她說的,是實話。我時日無多。”
葉弦說著,又掩唇低咳了兩聲,蒼白的臉上因這細微的震動而浮起一絲異樣的紅暈,很快又褪去,留下更深的疲憊。
“我自己清楚,大限……就在這三兩日間。”
浩哥一怔,臉上的戒備化為了驚疑。
葉弦的目光掠過浩哥,最終停留在我眼中深處。
“我請你留下,並非強求。”
他緩緩道“而是有一事相求,或許……也隻有你能做到。”
浩哥立刻道:“我們自身難保,恐怕幫不上葉先生什麼忙。”
葉弦搖了搖頭,他的視線冇有離開我。“這件事,與你們身上的‘麻煩’,或許也有些關聯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彷彿在積聚力量“我希望……你能將那‘金纏蛛’,用在我身上。”
“什麼?!”
浩哥失聲低呼,手瞬間按上了後腰的刀柄。
“你果然知道!你到底是誰?想做什麼?!”
我卻比浩哥稍冷靜些,我緊緊盯著葉弦:“為什麼?葉先生,那東西會讓人變成行屍走肉,痛苦而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葉弦的回答異常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釋然,
“正因如此,才合適。”
葉弦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、極苦的弧度,“‘金纏蛛’還有一重更隱秘的效用,或許你已知曉……被寄生者心頭血,可令飲者徹底遺忘與宿主相關的一切。”
浩哥顯然不知道這個,聞言瞳孔一縮,看向我。
我點點頭。
他微微側首,望向蘇辰離開的方向,眼中的溫柔被巨大的痛楚和決絕覆蓋。
“阿辰她……把我看得比她的命還重。我若病死,她心就死了,不是跟著我來,就是枯守一輩子。我不能讓她這樣。”
他轉回頭,淺色的眸子直視著我:“金纏噬腦,宿主瀕死時,心頭會有最後一滴‘執念血’,彙聚了被吞噬前最強烈的意識與生命力。古卷記載,此血若被至親至愛之人飲下……可徹底斬斷飲者與宿主的一切記憶與情感牽連,如同從未相識。”
我倒吸一口涼氣。浩哥也震驚地瞪大了眼。
“你要蘇姑娘……喝你的心頭血?”
我難以置信,“讓她……徹底忘了你?”
“對。”
葉弦點頭,語氣冇有半分猶豫,“忘了我。忘了葉弦這個人,忘了我們之間所有的事。讓她記憶裡,關於‘丈夫’這一頁,乾乾淨淨,一片空白。然後,她就可以重新開始,像從未遇到過我這個災星一樣,好好地、輕鬆地活下去。”
他說得如此輕易,可他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裡,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寸寸碎裂。
“你……”浩哥的聲音有些乾澀,“你這是何苦?讓她記著你,懷念你,難道不行嗎?”
“不行。”
葉弦斬釘截鐵,“懷念是綿延的毒,會一點點腐蝕她往後的人生。隻有徹底的空白,纔是解藥。”
他看向我,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,“巫祝姑娘,我求你。控製好金纏蛛,讓它寄生我,在我意識將散未散、心頭血現時……讓阿辰喝下去。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。”
“你怎麼能肯定她會喝?”
我感到一陣寒意,“而且,讓我……做這種事?”
“我會安排。”
葉弦似乎早已想好一切,“我會讓她以為,那是什麼救命的藥引,或者……我會在最後哀求她。她心軟,一定會喝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而你,隻需要確保金纏蛛在我體內,並在關鍵時刻,讓她接近我,看到那滴血……之後如何勸服她,是我的事。作為交換……”
他又咳嗽起來,這次咳得撕心裂肺,好半天才緩過氣,嘴角滲出一絲暗紅。
他毫不在意地擦去,繼續道:“我死之後,這木屋地板下的暗格裡,有我手抄的、關於葉家與上遊屍油生意最初契約的殘卷,以及……那‘蛛神’最初是如何被引來此地的零星記載。這些,或許能幫你厘清你身上詛咒的源頭。這便是我全部的‘報酬’。”
“值得嗎?”
“當然值得。”葉弦扯了扯嘴角,“這是我能為她做的,最後一件事。”
屋外,蘇辰哼唱的調子隱約隨風飄來。
“她快回來了。”
葉弦最後看向我,那目光澄澈見底,隻剩下純粹的請求。
木屋裡一片死寂。
在蘇辰清脆的呼喊“阿弦!我找到啦!”和推開木門的前一刹那。
終於,我極其緩慢地,點了一下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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