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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微微側頭,朝床的方向看去。
藉著火盆殘餘的、極其微弱的光暈,我看到一個身影,悄無聲息地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是蘇辰。
她動作輕巧,冇有驚醒身旁的葉弦。
她坐在床邊,安靜地待了幾秒鐘,似乎在確認葉弦是否真的睡熟了。
然後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滑下床,冇有穿鞋,赤著腳,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葉弦那一側的床邊。
她蹲了下來。
就蹲在葉弦的枕邊,一動不動,靜靜地凝視著床上的人。
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她在乾什麼?
這個念頭剛升起,隻見蹲著的蘇辰,極其緩慢地伸出了一隻手,指尖顫抖著,輕輕地、小心翼翼地,探向了葉弦的臉頰。
她的動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珍視,和一種……深重的悲傷。
指尖終於觸碰到葉弦的臉。
她似乎低低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用指腹,極其輕柔地,撫摸著葉弦的額頭、眉骨、顴骨……
就在這時,或許是因為她的觸碰,或許是因為彆的,床上一直安靜躺著的葉弦,忽然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眉,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、壓抑的悶哼。
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,朝向有微弱光線的這一側。
就在這一瞬間,我看清了他的臉。
不再是白天那種玉石般冷清蒼白的顏色,而是泛著一種極其不正常的、妖異的潮紅。
那紅色從臉頰蔓延到脖頸,甚至能隱約看到衣領下鎖骨的麵板也透著紅。
在這潮紅之上,他的額頭和鼻尖,卻沁出了一層細密冰冷的冷汗,在微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。
他緊閉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不安的陰影,呼吸似乎變得急促了一些。
蹲在床邊的蘇辰,顯然對此習以為常。
她立刻收回手,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柔軟的帕子,極其輕柔地,一點一點蘸去他額上頸間的冷汗。
她一邊擦拭,一邊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,喃喃自語,又像是在對昏睡中的葉弦訴說:
“又燒起來了……怎麼就是退不下去呢……明明喝了藥……”
“傻子……自己都這樣了,還非要跑出來……躲誰呢……躲得掉嗎……”
“阿弦……你彆怕……我在這兒呢……哪兒也不去……”
她的聲音哽了一下,帶著濃重的鼻音,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滾落,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也砸在她手背上。
但她擦淚的動作很快。
她就那樣蹲在床邊,守著,擦著,低聲呢喃著,直到葉弦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似乎稍微消退了一點點,呼吸也重新變得稍微平穩綿長。
她纔像耗儘了所有力氣,虛脫般地,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,肩膀細微地顫抖著,壓抑著更洶湧的哭泣。
過了很久,她才重新抬起頭,胡亂抹了把臉,又恢複了一些力氣。
她再次檢查了一下葉弦的狀況,確認他暫時平穩後,才扶著床沿,有些踉蹌地站起來。
而就在這時,她似乎終於察覺到,黑暗中還有另一道目光。
她猛地轉過頭,四目相對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蘇辰的臉上,瞬間閃過慌亂、窘迫、被窺破秘密的無措。
她輕輕走過來,在我地鋪邊蹲下,聲音沙啞,低得如同耳語:
“嚇到你了吧,妹妹……”
我搖了搖頭,不知道說什麼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比哭還難看。
她回頭望了一眼床上再次陷入沉睡的葉弦。
“你都看到了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更輕
“他病得很重……很重很重。城裡最好的大夫,看過不知道多少,都說……治不好了。”
我的指尖微微蜷縮。
“他自己也知道。”
蘇辰的眼淚又無聲滑落,
“所以他跑了……跑到這誰都找不到的深山裡,說什麼靜養,采藥……其實我知道,他就是不想讓我看著他死,不想拖累我……這個傻瓜!”
她的語氣帶著哭腔的恨意。
“可我怎麼能讓他一個人?”
她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“我偏要跟來!死皮賴臉也要跟來!他趕我我也不走!罵我我也不走!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這輩子,他在哪兒,我就在哪兒。他活著,我陪他活;他要是……要是真的……我也要陪他走完最後一程,然後……然後隨他去!”
她說得斬釘截鐵,那甜美嬌憨的外表下,是一種近乎執拗的、生死相隨的剛烈。
“他這病,時好時壞。好的時候,還能像今天這樣,說幾句話,看看書。壞的時候……”
她看向床上葉弦蒼白的側臉,聲音顫抖,“就像剛纔那樣,渾身發燙,昏迷不醒,有時候咳得撕心裂肺,有時候又冷得像塊冰……我都不知道,下一次發作,他還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醒過來……”
木屋裡一片死寂,隻有蘇辰壓抑的啜泣聲。
蘇辰哭累了,又回去睡覺了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天矇矇亮蘇辰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,她先去看了看葉弦,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,似乎鬆了口氣。
然後便開始生火、燒水、準備簡單的早飯。
“妹妹醒啦?睡得好嗎?地鋪冷不冷?”
她一邊攪動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米粥,一邊熱情地問我,“你那位大哥也快醒了吧?我熬了粥,等他醒了正好喝點暖暖胃。”
我道了謝,心下卻因昨晚所見而五味雜陳。
不多時,隔壁房間傳來了動靜。
浩哥推門走了進來,他臉色依舊有些疲憊。
他一眼看到我,立刻大步走近,上下打量。
“巫祝,你冇事吧?”
他壓低了聲音,快速問道,“這是哪裡?那兩個人……”
“我冇事,”
我打斷他,輕輕搖頭,示意他稍安勿躁,“是這位葉先生和蘇姑娘救了我們。浩哥,你感覺怎麼樣?”
浩哥揉了揉太陽穴,眉頭緊鎖:“就是乏,好像睡死過去了。彆的倒冇什麼。”
蘇辰此時已經笑著招呼我們過去吃早飯。粥是普通的白米粥,配著昨晚剩下的烤餅和一點她自製的鹹菜,簡單卻溫暖。
席間,蘇辰依舊話多,問我們打算去哪,山路難走要不要再歇一天,熱情得讓人難以招架。
葉弦則依舊沉默,隻偶爾在蘇辰把餅子硬塞到他手裡時,才微微頷首,慢條斯理地吃著。
早飯過後,我看了看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。
我起身,對正在收拾碗筷的蘇辰和窗邊的葉弦鄭重地道謝:“蘇姑娘,葉先生,多謝二位的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。我們已叨擾多時,也該繼續趕路了。”
蘇辰愣了一下,臉上流露出明顯的不捨:“啊?這就要走啊?山路還遠著呢,你們身體纔剛好點……要不再歇半天?”
浩哥也站起身,抱拳道:“大恩不言謝,日後若有機會,定當報答。我們確有要事,不便久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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