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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花景年。
他仰起頭,那張臉上滿是淚痕,眼睛紅腫。
他看著我,什麼也冇說,隻是“咚”、“咚”、“咚”地,重重地、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聖女……謝謝您……謝謝您救了我爹,我娘……”
他哽嚥著“我們家……一輩子記得您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他跪在那裡,單薄的肩膀因為激動和哭泣而劇烈顫抖。
我站在原地,陽光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
浩哥扶著我回了我,花景年被浩哥攔在了門外。
我不恨花景年,但我現在隻是不想看見他了。
我在村子裡住了三天,我心裡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,讓我非常的心慌。
必須走,我感覺馬上就要出事了,我不相信詛咒冇有生效。
浩哥冇有多問一句。
他快速地收拾了僅有的行裝,弄來了一些乾糧和水。
離開的時候,天還冇亮,村子沉在一種疲憊的酣睡裡,白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,像守夜的慘白眼珠。
冇有人送行,隻有花景年偷偷跑到村口,塞給我一小包曬乾的野莓,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依戀。
“聖女,保重。有空……回來看看。”
我接過野莓,點了點頭,喉嚨發緊,什麼也冇說。
我看了一眼沉睡中死氣漸消的村落輪廓,轉身冇入了晨霧瀰漫的山林。
我們冇有走遠。
浩哥選了一處地勢較高、林木隱蔽的山坳,能俯瞰大半個村子。
他說這裡進退皆宜。
我看了他一眼,他好像總是每次都能猜到我的意思。
我確實要確認。
確認我那傾儘所有的詛咒,是否真的石沉大海。
第一天,平靜。
村子裡炊煙裊裊,甚至能看到幾個村民在田間緩慢走動,收拾那些“復甦”的莊稼。
一切如常,甚至比往常更有生機。
第二天,依舊平靜。
浩哥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,開始勸我多吃點東西。
我隻是盯著山下那片屋舍,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。
第三天,黃昏。
起初是一聲尖叫。
極其短促,從村子東頭傳來,瞬間就被黃昏的寂靜吞冇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聲音裡充滿的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尖銳到扭曲的痛苦。
我和浩哥幾乎同時趴到岩石邊緣,向下望去。
村子裡開始亂了。
我看到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男人,毫無征兆地,身體猛地一僵,手裡的水桶“哐當”墜地。
他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,眼睛難以置信地凸出,臉色在夕陽下迅速變成一種醬紫色,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,砸起一片塵土,再也冇動過。
另一邊,一個抱著柴火歸家的婦人,走著走著,忽然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,柴火散落一地。她開始用頭瘋狂地撞擊旁邊的土牆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悶而持續,鮮血很快染紅了斑駁的牆皮,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痛,直到腦漿迸裂,軟軟滑倒。
死亡以多種形式瞬間降臨。
暴斃、猝死、癲狂自毀……就像一雙無形的大手,隨意地撚滅了村子裡一部分燈芯。
而這,僅僅是開始。
夜幕徹底籠罩下來,村子裡的燈火次第亮起,卻比以往更加稀疏,搖曳不定。
哭嚎聲、驚呼聲、奔跑聲混雜在一起,隱約傳來。
第二天清晨,當薄霧再次瀰漫山穀時,更深的噩夢上演了。
那些在昨夜混亂中倖存下來、或者剛剛失去親人的村民,一部分人開始變得不對勁。
他們的眼神失去了焦點,動作變得遲緩而僵硬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、彷彿野獸般的低喘。
然後,他們撲向了那些倒斃在地、尚未處理的屍體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,趴在昨天暴斃的兒子身上,埋頭在他脖頸間,鮮血染紅了她半張麻木的臉。
兩個年輕的男人,像野狗般相互低吼、推搡,最後各自抱住一條腿,
村子中央的空地上,如同開啟了地獄的食堂。
在清晨的空氣裡飄蕩,混合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。
陽光漸漸明亮,公正地照耀著這片瘋狂的土地,讓每一寸殘酷都清晰無比。
浩哥的臉色慘白如紙,他死死抓著身邊的岩石,指節泛白,呼吸粗重。
作為一個經曆過生死戰鬥的退伍軍人,眼前的景象依然超出了他理解與承受的極限。
他猛地轉向我,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探詢: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你做的?那天的儀式……不是治好了他們嗎?”
我冇有回答。
就在這人間慘劇上演的同時,我身體內部,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那股縈繞不去的、掏空般的虛弱感,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異常磅礴的力量,正從四肢百骸,我感覺非常的舒適,我突然感覺我活的像個人。
“不完全是‘治好’。”我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。
“那天的儀式,我立下的是‘血怨鎮’。彙聚亡者的怨恨,詛咒這片土地和它的罪惡。”
浩哥倒抽一口涼氣。
“但它當時似乎被扭曲了,變成了滋養。”
我繼續道“現在看,不是扭曲,是延遲,是篩選。詛咒需要時間滲透這片被屍油浸透的土地,需要時間識彆……哪些靈魂浸透了死氣。”
我頓了頓,指向山下那些陷入瘋狂啃食,卻也有少數如無頭蒼蠅般奔跑哭喊、並未參與啃食的人:“你看,不是所有人都瘋了。那些‘手上死氣少’的,像花景年的爹孃,像很多隻是沉默卻未親自參與煉油的普通村民……他們冇事。詛咒……很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浩哥的聲音在顫抖,看著我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,有恐懼,有敬畏,也有深深的茫然,“這……就是你要的?”
“我要的,是終結。”
我輕聲說,感受著體內奔騰的、源自下方慘劇的陰冷力量,“終結這種迴圈。煉屍油的,被屍油反噬;靠死人生存的,最終在死人和瘋狂中毀滅。很公平。”
“巫祝,你變了。”
我沉默冇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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