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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感覺到一種沉溺感。
我在墜。
緩慢地,無可挽回地,向著下方無光的所在墜去。
我感受到有無數交疊、蠕動的、毛茸茸的黑色陰影。
是蜘蛛。
難以計數的蜘蛛,每一隻都有拳頭大小,通體烏黑,節肢上帶著暗紅色的、彷彿血鏽的斑紋。
它們並非遊來,而是順著某種看不見的絲線,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彈射而來。
“不……”
我想掙紮,想嘔吐,但四肢灌鉛,喉嚨被無形的力量扼住。
第一隻撞上我的小腿,尖銳的附肢輕而易舉地刺破麵板,紮進肉裡。
不是疼痛,是冰涼,帶著強烈腐蝕感的冰涼,順著血管向上蔓延。
緊接著是第二隻、第三隻……第十隻、第一百隻……
它們覆蓋了我。
口器開合,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“哢嚓”聲,開始撕咬。
麵板,肌肉,神經……
向著更深處——我的骨骼,我的內臟,尤其是……我那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。
我能清晰地“感覺”到身體在被分解。
冇有劇痛,隻有一種麻木的、被掏空的虛無感,混雜著極致冰冷的噁心。
它們的絨毛掃過暴露的神經末梢,帶來一陣陣觸電般的、瀕死的戰栗。
我就在這冰冷的海水中,被黑色的蛛群包裹、蠶食,無聲地下沉,下沉……
直到,一抹尖銳的光,刺破了這片粘稠的黑暗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胸膛劇烈起伏,像是剛剛掙脫了真正的溺水。
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裡衣,黏膩地貼在麵板上。
陽光。
久違的、帶著溫度的陽光,照在身上無比的舒服。
我盯著那光,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。
身體是虛脫的,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痠軟無力,心臟的位置傳來空洞的鈍響,彷彿裡麵真的被蛀空了。
門軸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浩哥端著一個粗陶碗,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。
他看到我睜著眼,先是一愣,隨即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迸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,那喜色幾乎要將他臉上連日擔憂的疲憊紋路都熨平。
“巫祝!你醒了?!”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,將碗放在一旁破舊的木凳上,想碰我又不敢碰,手懸在半空,最終隻是緊緊攥成了拳。
“感覺怎麼樣?有冇有哪裡特彆難受?心口還痛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,帶著劫後餘生的熱氣。
我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,隻能發出氣音:“水……”
浩哥如夢初醒,連忙端起碗,裡麵是清亮的溫水。
他扶著我,讓我靠在他堅實的臂彎裡,小心地將碗沿湊到我唇邊。
溫水滋潤了乾裂的嘴唇和喉嚨,我小口小口地吞嚥,感覺冰冷的身體裡總算注入了一絲活氣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喝完水,我緩了緩,問道。
聲音依舊微弱。
“快七天了。”
浩哥將我放回枕上,拉過那張薄被仔細掖好,“你一直昏迷,發高燒,說明話……把我嚇死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,“四叔來看過幾次,說是‘儀式’後的正常反應,聖女的靈體在與蛛神深度溝通後,需要時間迴歸。”
“村子……怎麼樣了?”我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。
浩哥臉壓低了聲音:“好了……全好了。你被抬出來的第二天,村裡最後那個發狂咬自己的老劉頭,突然就安靜了,雖然人癡癡傻傻的,但不再傷害自己。之後,再冇聽說有誰犯病。”
他看著我:“地裡的莊稼,那些原本枯黃萎蔫的,這幾天居然真的……抽了點新綠。雖然還弱得很,但確實是活了。巫祝,你真的……太厲害了。”
一股寒意,比夢中的蛛群更冷,順著我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。
好了?莊稼復甦了?
我的詛咒……失敗了?不,不是失敗。
“七竅封魂·血怨鎮”彙聚的是滔天的怨氣,釋放的是毀滅的詛咒。它怎麼可能帶來“復甦”和“安寧”?
我救了這個村子?我成了他們最大的恩人?
荒謬!噁心!
胃裡一陣翻攪,我差點把剛纔喝下去的水吐出來。
“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我撐著床沿,試圖坐起。
浩哥想攔,但見我神色堅決,隻得攙扶著我,一步一步挪到門口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更明亮的陽光湧了進來,刺得我眯起了眼。
村子還是那個村子,破敗的屋舍,崎嶇的小路。
雖然家家戶戶門前依舊懸掛著招魂般的白燈籠,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紮眼,可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絕望死氣,似乎淡去了不少。
偶爾有村民從門縫或視窗探出頭來,看到我,臉上不再是以前的麻木或恐懼,而是一種混合著感激、敬畏,甚至是一絲討好的笑容。
他們遠遠地向我點頭,動作拘謹,眼神卻亮得異常。
就在這時,四叔從村道那頭走了過來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他換了一身稍整齊些的深藍色布褂,臉上那種灰敗的死氣消散了許多,連眼下的烏青都淡了。
他走到我麵前,停住腳步,然後,在周圍若有若無的注視下,竟然朝著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聖女大恩,救了全村老小的性命,保住了我們祖宗傳下的這點基業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沙啞“此前多有怠慢,實屬無奈,還望聖女海涵。”
說完,他直起身,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,雙手捧到我麵前。
那是一隻蜘蛛。
一隻用某種奇異金色金屬雕琢而成的蜘蛛,約有嬰兒拳頭大小,做工極其精緻,栩栩如生。
每一根節肢都纖毫畢現,身體上的紋路閃爍著暗沉卻華貴的金色光澤,八隻微縮的眼珠用的是某種不透光的黑曜石,冰冷地反射著日光。
它安靜地躺在四叔粗糙的掌心裡,美麗,詭異。
我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我認得這東西。
金纏蛛。
是用巫蠱秘法,輔以怨念浸染的特定金屬煉製而成的邪物。
它極其珍貴,也極其惡毒。啟用後,它能悄無聲息地鑽入宿主的耳孔,沿著通道爬進大腦。
它不會立刻致死,而是會緩慢地釋放一種麻痹感知、操控情緒的分泌物,同時一點一點地……蠶食腦組織。
被寄生的人,表麵看來一切如常,甚至可能表現得比平時更“順從”、“快樂”,但意誌會逐漸被侵蝕,最終成為徹底聽命於施術者的傀儡。
直到大腦被吃空,死亡來臨,外界也隻會認為是突發疾病或心衰,絕無懷疑。
他臉上的笑容依舊“誠懇”,眼神卻深不見底,靜靜地看著我,等待我的反應。
我緩緩抬起手,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。
但我冇有。
我收攏手指,將它握在了掌心。金屬的冰冷深入麵板。
“四叔客氣了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“村子能好起來,是蛛神庇佑,也是大家心誠。我……隻是做了該做的。”
四叔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放鬆,笑容加深:“聖女謙虛了。您好好休養,需要什麼,儘管吩咐。”
我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,隻是將那隻金纏蛛緊緊攥在手心,冰冷的觸感抵著皮肉,時刻提醒著我現實的殘酷與險惡。
四叔又客套了幾句,便轉身離開了。
我剛想示意浩哥扶我回去,一個瘦削的身影猛地從旁邊衝了出來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我麵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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