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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身,踉蹌了一下,扶住旁邊一具懸掛屍體的腿才穩住身體。
緩了幾口氣,我走到那八具已被封竅的屍體之間,開始調整它們的位置。
按照某種特定的方位和間距重新擺放。
頭朝內不變,但身體的方向微微調整:四具朝向正東、正南、正西、正北四個主方位;另外四具則朝向東南、西南、西北、東北四個隅位。八具屍體,恰好對應八個方向。
而我,站在這個“八方位屍陣”的正中央。
然後,我跪坐下來。
伸出左手手腕,平舉在身前。
右手從腰間摸出一片一直藏在身上的、邊緣被打磨過的薄石片——這是前幾天在四叔家偷偷準備的。
冇有猶豫。
石片鋒利的邊緣劃過左手手腕內側的麵板。
刺痛傳來。
起初是一道白痕,然後血珠迅速滲出,彙聚成線,沿著蒼白的麵板蜿蜒而下。
我冇有切得很深——那不是目的。
當傷口足夠持續流血時,我放下石片,將左手懸在身前,讓溫熱的血液滴落在身下的土地上。
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
鮮血在佈滿灰塵的地麵暈開,形成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圓點。
我閉上眼,開始低聲吟誦。
“八方屍骨,聽我言。”
血液滴落的速度在加快。
“七竅封魂,怨不散。”
手腕處的傷口傳來灼燒感,彷彿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融化的鐵水。
“爾等眼不能視,見恨在心。”
地麵的血點開始緩慢地、違背常理地向四周擴散,像有生命的觸鬚,朝著八具屍體的方向蜿蜒爬行。
“爾等耳不能聞,冤聲在魂。”
第一條血線觸碰到最近那具屍體的腳踝
黏土封堵的眼竅、耳竅、鼻竅、口竅之下,屍體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“爾等鼻不能嗅,腐氣在憶。”
“爾等口不能言,毒誓在喉。”
八條血線,如同八根纖細的紅色脈絡,從我的腳下延伸出去,分彆連線到了八具屍體的腳部。
“今以我血,為爾等開一線之路。”
我咬緊牙關,忍著心臟幾乎要炸裂的劇痛和手腕傷口越來越強烈的灼燒感,將聲音提高:
“恨不散,則陣不破!”
“冤不消,則力不絕!”
“以此八屍為基——”
我猛地睜開眼,瞳孔在綠色燈光下反射出異樣的光:
“立‘七竅封魂·血怨鎮’!”
最後一句咒文落下的瞬間——
“轟!!!”
不是實際的聲音,而是直接衝擊意識的轟鳴!
八具屍體同時劇烈震顫!
封堵七竅的黑色黏土表麵,驟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、暗紅色的細小紋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裂痕!
那些紋路閃爍著不祥的微光,與我連線它們的血線共鳴!
整個石室內的溫度驟降!
懸掛的無數屍體開始無風自動,繩索與鐵鏈瘋狂搖晃、碰撞,發出密集的“嘩啦”聲!
油鍋裡早已冷卻的殘餘油液,表麵竟咕嘟咕嘟冒起了氣泡,彷彿被重新加熱!
而我手腕傷口流出的血,不再隻是滴落。
它們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,加速流出,沿著那八條血線洶湧奔流,注入八具屍體腳部,然後順著屍身的脈絡向上蔓延!
我能感覺到——無比清晰地感覺到——有八股冰冷、粘稠、充滿痛苦與怨恨的“東西”,正通過那些血線,反向湧入我的身體!
它們在嘶吼,在哭泣,在咀嚼,在詛咒。
它們是這八個人臨死前的恐懼,是被懸掛風乾時的絕望,是被投入油鍋熬煮時的劇痛,是生前未竟的恩怨,死後不得安息的狂怒!
我的視野開始模糊,耳邊充斥著瘋狂的耳鳴。
心臟的疼痛達到了,幾乎讓我昏厥。
但我死死撐著,指甲摳進掌心尚未癒合的舊傷,用更尖銳的疼痛保持清醒。
我知道,不能停。
我顫抖著,將流血不止的左手腕抬起,湊到嘴邊。
然後,用儘全力,吸吮自己的鮮血。
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。
吞嚥下去的血液彷彿帶著冰刺,一路刮擦著喉嚨和食道,落入胃中,卻激起一陣灼熱的翻騰。
以血養陣。
以身為媒。
“以此八屍為基——”
我猛地睜開眼,瞳孔在綠色燈光下反射出異樣的光:
“立‘七竅封魂·血怨鎮’!”
咒言落下的轟鳴並非響在耳畔,而是直接在顱骨內炸開,震得我七竅發麻。
八具環繞的屍體同時劇顫。
冰冷刺骨的怨恨,混雜著風乾的絕望、沸油的灼痛、繩索勒頸的窒息感,化作八股粘稠的洪流,順著血線倒入我的身體。
心臟已經不是絞痛,我感覺我的心臟都不跳了。
但我死死咬著牙,腥甜的血沫從齒縫溢位。
我撐著地麵,指甲摳進石縫,藉由更尖銳的痛楚保持最後一絲清明。
成了。
陣,立住了。
八屍為眼,怨魂為眸,我的血與魂是串聯它們的線。
我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狠戾。
“第一個……”
“詛咒這土地。”
“願此土,永絕生機。”
“第二個……”
“詛咒這營生。”
“願此術,反噬其主。”
也是最後一個。
我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。
我深吸一口氣,肺葉火燒火燎。
張開嘴,用儘最後的力氣,要將那瀆神的詛咒擲出:
“詛咒那——”
“蛛——”
名字還未完整吐露。
“噗——!”
一股根本無法壓製、遠超心臟承受極限的腥熱,猛地從胸腔炸開,直衝喉頭!
我甚至冇來得及感到痛苦,隻覺得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濃稠的、溫熱的猩紅所覆蓋。
詛咒的反噬?
不,比那更糟。
是更深層、更本源的聯絡被強行撼動、撕裂的感覺。
仿我詛咒了自己血脈的一部分,詛咒了維繫我生命跳動的某種根基。
“神……”
最後那個音節,微弱得如同歎息,混著血沫,消散在空氣中。
力量如退潮般飛速流逝,我感覺我要死了。
我的視線迅速模糊、顛倒。冰冷粗糙的地麵急速貼近。
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,我恍惚間似乎“看”到——
蛛神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。
然後整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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