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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死睏意是在後半夜襲來的。
我又陷入了夢境。
小翠在溪邊洗衣的背影,鬼婆佝僂著在神龕前喃喃低語,默然哥站在路燈下抽菸,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明滅……
然後是蛛村那個深不見底的坑洞,無數蒼白的手臂從黑暗中伸出,向我抓來——
畫麵驟然切換。
我站在一片絕對的黑暗虛空之中。
但在這黑暗深處,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著我。
它包裹著我,滲透我,像水滲入海綿。
我能感覺到它的“饑餓”——是對某種本質東西的渴求:生命、記憶、情感、存在本身。
然後,我“看”見了。
不是具體的形象,而是一個由無數交錯絲線構成的、不斷坍縮又重組的龐大輪廓。
那些絲線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,像凝固的血,又像冷卻的熔岩。
它們在虛空中編織、延伸、纏繞
而在那結構的中央,有一團更加深邃的黑暗。
那團黑暗在“呼吸”。
每一次“吸氣”,周圍絲線上的紅光就黯淡一分;每一次“呼氣”,紅光就重新亮起,並向更遠處擴散。
我聽到了聲音。
“……回來……我的……血……我的骨……我的……”
那是“蛛神”。
我努力的想要看清它,卻怎麼也看不清。
我想逃,卻動彈不得。
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被那團黑暗吞噬時——
“嗚……”
一聲極輕微、極壓抑的嗚咽,將我從夢境邊緣拽了回來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天還冇亮,石室裡依舊昏暗。
我首先看到的,是圍在我身邊、整整齊齊擺放著的十一具屍體。
它們被從懸掛處解下,平放在冰冷的地麵上,以我為中心呈環形排列。最近的離我不到一尺,最遠的也不過三步。
所有的屍體都頭朝內,腳朝外,形成了一個詭異而規整的圓。
這些屍體狀態不一:有的已成乾屍,麵板緊貼骨骼,呈深褐色;有的尚在**中期,腫脹發亮,麵板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;還有一具格外“新鮮”,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三天,臉上還殘留著痛苦扭曲的表情,眼半睜著,瞳孔已完全渾濁。
我緩緩坐起身,心臟的鈍痛依舊,但意識已徹底清醒。
他們聽見了。
他們選擇了。
哪怕隻是出於麻木中的一絲衝動,對現狀的一點微弱反抗,或者僅僅是對“改變”的渺茫期待——他們做出了行動。
這就夠了。
我深吸一口混雜著腐臭的空氣,撐著地麵站起來,身體很虛,腳步有些發飄,但我強迫自己站穩。
第一步,是檢查這些屍體。
我繞著這個由屍體組成的圓走了一圈,仔細觀察每一具。
我需要相對完整的——五官俱在,四肢齊全。
幸運的是,十一具中,有八具符合要求。
另外三具要麼麵部**嚴重難以辨認,要麼缺胳膊少腿。
“夠用了。”我低聲自語。
第二步,是準備。
我走到石室堆放雜物的地方。
這裡堆著工人們日常使用的工具:木鏟、鐵鉤、麻繩、破布,還有一些零碎的物件。
我在角落裡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——幾罐用來封存“靈脂”的黑色黏土,以及一小桶似乎是用來稀釋黏土的清水。
我抱起那罐黏土和木桶,回到屍體圈中央。
然後,我開始工作。
先從離我最近的那具相對新鮮的屍體開始。
它是箇中年男人,臉上臟汙,頭髮糾結,嘴唇因**而外翻,露出暗黃的牙齒。
我蹲下身,用手指小心地拂去他臉上的灰塵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誰,”
我對著這具無聲的屍體輕聲說,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,“也不知道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。但如果你還有未散的怨,還有未償的恨……今晚,我給你一個機會。”
我用指尖蘸取清水,輕輕塗抹在他的眼皮上。
**的麵板觸感濕滑冰涼。然後,我從黑黏土罐裡挖出一小塊,在掌心揉搓軟化,捏成兩個薄薄的、大小合適的圓片。
我將這兩個黏土圓片,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他的雙眼之上。
按壓,塑形,確保完全封住眼窩,冇有任何縫隙。
“第一竅,眼竅,封。”
我低聲唸誦,指尖在黏土表麵劃過。
“塵歸塵,土歸土,見陽間之眼,今以陰土覆之。所見之恨,所睹之冤,皆封於此胎之中,不得散,不得忘。”
封完雙眼,是雙耳。
同樣以清水擦拭耳廓周圍,取黏土捏成小栓,仔細塞入耳道,外部再以黏土覆蓋、抹平。
“第二竅,耳竅,封。”
“風過無痕,聲入無回。聞哭不聞笑,聽冤不聽告。此耳隻聽黃泉風,隻記煉獄聲。”
接著是鼻孔。
“第三竅,鼻竅,封。”
“人間煙火,陰間腐氣。香臭不分,清濁不辨。以此土塞汝鼻,唯記此間血與油之味。”
最後是嘴。
這是最關鍵的一竅。
我捏了更大一塊黏土,仔細塑形,完全覆蓋他外翻的嘴唇,封死口腔,一直延伸到下頜邊緣。
按壓時,能感覺到牙齒的輪廓。
“第四竅,口竅,封。”
“有口難言,有冤難訴。吞下的苦,嚥下的毒,皆鎖於喉舌之內。此口不再食陽間米,隻銜陰間恨。”
七竅封其四,還剩三竅——那是生者纔有的“竅”:前陰、後陰、臍。
對於屍體,尤其是這些不知被懸掛多久、體內早已空蕩的屍身,這三竅無需實物封堵,但需要在儀式中“意念封之”。
處理完第一具,我轉向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
重複著同樣的動作:清潔、捏土、封堵、唸誦。
汗水順著我的額角滑下,滴落在冰冷的地麵。
心臟的疼痛隨著我的動作而加劇,彷彿有根針隨著每一次心跳紮進心口。
當第八具屍體的七竅全部被封堵完畢時。
整個石室已經開始亮了。
我的手腕因為反覆揉捏黏土而痠痛,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泥。身上沾滿了汙漬和腐朽的氣味。
我感覺到我越來越虛弱了,我吃了一點東西。
馬上最重要的部分,就要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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