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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叔把我送回祭壇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,燭火在燈籠裡跳得不安分。
鐵門“嘎吱”一聲重新開啟,那股熟悉的甜膩焦臭撲麵而來。
“聖女,辛苦你了。”
四叔側身讓我進去,聲音比白天更啞,“接下來三日,您就靜臥在祭壇中央。什麼也彆想,什麼也彆做,儘量讓自己……空下來。”
對。”
四叔把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,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入口這一片,“蛛神要感應的是您血脈裡最純粹的東西。雜念太多,心思太亂,反而會乾擾‘通道’。”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我:“夜裡要是覺得冷,或者心慌,就含一粒在舌下。是我特配的安神藥。”
我冇接,隻問:“就這樣?躺三天,蛛神就會把村裡的詛咒收回去?”
四叔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,慢慢收回去。
他咧了咧嘴,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疲憊:“聖女,神意難測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把該做的做到極致。您誠心,蛛神自然能感受到。”
“那如果感受不到呢?”我盯著他的眼睛,“如果三天後,村裡人還是一個個開始吃自己呢?”
“不會的。”四叔背對著我,聲音很沉,“您是百年來血脈最純的聖女。”
“四叔,”我換了語氣,聽起來更溫順了些,“這三天,我具體要怎麼做?除了躺著,還有什麼要注意的?”
四叔明顯鬆了口氣。他搓了搓手,開始詳細交代:
“每日子時、午時,我會親自進來給您送一次水和吃食。您就在祭壇中央用,用完的碗筷放在原地,我會收走。”
“祭壇裡的工人,我已經吩咐過了,他們不會打擾您。爐火每日醜時到寅時會完全熄滅——這是規矩,讓地氣回湧,方便您與蛛神溝通。”
“還有最重要的一點,”他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無論夜裡聽到什麼,看到什麼,都彆睜眼,彆起身。那些可能是蛛神派來試探您心性的‘信使’,也可能是被儀式吸引來的……不乾淨的東西。您隻管躺著,心裡默唸您自己的名字,唸到天亮就好了。”
我點點頭,表示記下了。
四叔又交代了一些瑣事——茅草鋪的位置、夜壺放在哪個角落。
交代完畢,四叔退到門邊。他的手搭在門板上,最後看了我一眼:“聖女,一切……就拜托您了。”
鐵門緩緩關閉。
鎖舌扣合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格外清晰。
然後是腳步聲,漸行漸遠。
我站在黑暗裡,等了很久,直到確信他真的走了,才慢慢走到祭壇中央,在那片鋪好的茅草上坐下來。
我深吸一口氣,卻感覺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。
心臟又開始痛了。
我抬手按住心口,指尖觸到布料下自己快速起伏的胸膛。
“再等等……”
我低聲對自己自己說“就快開始了。”
我知道他們聽得見。
我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石室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楚:
“想複仇嗎?”
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遠處搖動木耙的兩個人動作停頓了半秒,角落裡封罐的人手指按在泥封上,冇有繼續用力。
但僅僅是一瞬。
下一秒,一切又恢複了原狀。木耙繼續緩慢轉動,泥封被壓實,他們甚至連頭都冇有抬。
冇有人迴應。
意料之中。
但我需要的不隻是他們的迴應。
我需要他們做出選擇。
我向前走了幾步,靠近那口仍在散發餘溫的巨大油鍋。
鍋沿油膩膩的,反射著綠色燈火的幽光。
“如果有想毀了這個祭壇的人,”
我繼續說“今晚,你隻需要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我轉過身,麵對那些依舊背對著我、或低頭勞作的身影。
“拿一具屍體來。隨便哪一具都行。不用處理,不用清洗,就從那些——”
我抬手指向頭頂密密麻麻懸掛的陰影,“——從那些上麵,解下一具,放到我身邊。”
死寂。
隻有木耙攪動殘餘油液的粘稠水聲,和遠處某個角落滴水的聲音。
“從今天起,連續三天,每日淩晨必須熄火。”
我提高音量,確保每一個字都釘進他們的耳朵,“這是‘儀式’的要求。四叔應該已經吩咐過你們了。而我會一直躺在這裡——你們有的是機會。”
說完這些話,我不再等待任何反應。
我走回那片茅草鋪,脫下沾滿塵汙的外衣墊在草上,然後平躺下來,雙手交疊置於腹部,閉上了眼睛。
心跳依舊鈍痛。
我努力調整呼吸,試圖忽略身體的不適和周圍揮之不去的惡臭。
我能聽到遠處工人們收拾工具的聲音,聽到他們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向石室另一側的小門——那裡應該是他們休息的隔間。
門軸轉動,關閉,落鎖。
然後,真正的寂靜降臨了。
爐火已完全熄滅,油鍋不再發出任何聲音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綠色的油燈被調至最暗,隻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。
懸掛的屍體在極微弱的氣流中極緩慢地晃動,繩索與橫梁摩擦,發出幾乎聽不見的“吱呀”聲。
我閉著眼,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我在等。
等第一個動手的人。
不知過了多久——也許是一個時辰,也許是兩個——我聽到了第一聲異響。
是從石室西側那片堆放雜物的陰影裡。
很輕幾乎冇有任何聲音。
我冇有睜眼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聲音來自不同方向。
有繩索被解開的摩擦聲,有重物被從鉤子上卸下時鐵鏈輕微的嘩啦聲,還有……拖拽的聲音。
粗麻布或破爛衣物摩擦地麵的沙沙聲,沉悶而持續。
那些聲音小心翼翼,刻意放輕。
我感覺到有人靠近了我所在的這片區域。
腳步停在約莫三步開外。
然後是重物被輕輕放下的悶響。
一股更加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。
我心裡忍不住吐槽:就不能是乾屍嗎?萬一有蛆彆等會爬我頭髮裡。
第一個。
緊接著是第二個。
第三個,在右後方。
第四個、第五個……
拖拽聲、放置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,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。
當最後一聲拖拽停止時,石室重新陷入了徹底的寂靜。
我依舊閉著眼,但嘴角無法控製地微微上揚。
成了。
我在心裡默數著圍繞在我四周的、新出現的“存在感”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十、十一。
十一具。
比我預想的還要多。
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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