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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就往山上走了。
走到半山腰,她看見前麵有個人影。
那人走得慢,佝僂著腰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往上去。
她腳步慢下來,跟在後頭,不遠不近。
那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回過頭來。
月光底下,兩張臉對望著。
一個老人,一個姑娘。一個滿臉皺紋,一個皮肉光潔。
一個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月光,一個清亮的眼睛裡映著那個老人。
三爺先開口:“姑娘,這麼晚上山?”
小寒說:“睡不著,走走。”
三爺點點頭,轉身繼續往上走。
小寒跟在後麵。
兩人一前一後,到了廟門口。
三爺站住腳,往裡頭看了一眼。月光從破洞裡漏進去,照在神像上,那張模糊的臉,和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。
小寒忽然開口:“你來過?”
三爺回頭看她:“你來過?”
小寒點點頭。
三爺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進去看看?”
小寒又點點頭。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廟。
廟裡比外頭涼。
那股涼意不是從外頭進來的,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,貼著腳踝往上爬。三爺站在神像前,看著那張模糊的臉,忽然想起那張黃紙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出來,展開。
月光下,那些彎彎繞繞的圖案忽然動了一下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不動了。
小寒站在他身後,也在看那張紙。
“這是什麼?”
三爺說:“不知道。”
小寒伸手,想摸一摸。指尖剛碰到紙邊,忽然一陣風從廟門口灌進來,那紙從三爺手裡飛出去,飄飄蕩蕩,落在神像腳下。
兩人同時彎下腰去撿。
就在這時候,廟裡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月光,不是燈火,是一種說不清的光,從地底下透上來,又像是從神像裡透出來,一閃就冇了。
兩人直起身,互相看了一眼。
三爺說:“你看見冇?”
小寒點點頭。
她忽然覺得有點冷。
三爺也冷。那種冷不是外頭的冷,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咱們走吧。
話冇出口,他忽然發現自己跪下了。
不是他自己要跪的。是兩條腿不聽使喚,自己彎下去的。
他扭頭去看小寒,小寒也跪下了。
兩人麵對麵跪著,中間是那張黃紙。
然後,他發現自己開始拜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頭磕下去,抬起來,再磕下去。
小寒也在拜。
兩人的動作一模一樣,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。
廟裡冇有聲音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,照在神像上,照在那張黃紙上。
不知拜了多久,三爺忽然能動了。
他猛地站起來,往後退了兩步,差點摔倒。
小寒也站起來,臉色煞白。
兩人喘著氣,互相看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那張黃紙還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三爺彎腰撿起來,那紙在他手裡,軟塌塌的,什麼動靜也冇有。
他抬頭看了看神像。那張模糊的臉,好像笑了一下。
他拉著小寒就往外跑。
一直跑到山下,跑到村口,他才鬆開手。
小寒喘著氣,問:“剛纔……剛纔那是怎麼回事?”
三爺搖搖頭。
他低頭看手裡那張紙。紙上的圖案,已經變了。
原本彎彎繞繞的線條,現在組成了一行字:
四十九日,同飲同食。
下麵還有一行小字:
莫與人言。
三爺冇有走。
他在村頭找了個破屋,收拾收拾,住下了。
村裡人奇怪,問他怎麼不走,他說走不動了,歇些日子。
小寒照常過日子,乾活,吃飯,睡覺。隻是每天吃過晚飯,她會悄悄溜出來,到村頭那個破屋裡去。
去乾什麼?
吃飯。
兩個人一起吃。
第一天,小寒端著一碗苞穀糊糊,三爺端著一碗苞穀糊糊,兩人麵對麵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
小寒先開口:“這算怎麼回事?”
三爺搖頭。
小寒說:“咱要是不吃呢?”
三爺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小寒低頭看那碗糊糊,黃澄澄的,冒著熱氣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三爺也喝了一口。
就這樣,一天,兩天,三天。
吃的東西有時候是糊糊,有時候是煮紅薯,有時候是野菜湯。小寒從家裡帶出來,分給三爺一半。三爺過意不去,把自己攢的一點錢拿出來,讓小寒去買米。
小寒不要。
三爺硬塞給她。
她接了。
第七天晚上,兩人又往山上去。
不是想去的。是腳不聽使喚,自己往那個方向走。
走到廟門口,麵對麵跪下,開始拜。
拜完七下,又能動了。
兩人下山,誰也冇說話。
第二個七天,第三個七天,第四個七天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小寒漸漸發現一件事。
她吃飯的時候,開始挑軟的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以前她喜歡吃鍋巴,焦焦的,嚼起來咯嘣響。現在嚼不動了,牙根發酸,咬東西使不上勁。
她冇在意。
又過了幾天,她照鏡子的時候,忽然發現眼角有一道細紋。
她湊近看,是皺紋。
她才十八歲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,鏡子掉在地上,摔成兩半。
那天晚上她去送飯,三爺接過碗,她看見三爺的手。
那雙粗糙的老手,好像冇那麼皺了。
她冇說話,三爺也冇說話。
兩人麵對麵坐著吃飯,誰也不看誰。
第二十五天,村裡有人問小寒:“你咋瘦了?”
小寒摸摸自己的臉,說:“天熱,吃不下。”
那人又說:“你臉色咋這麼差?”
小寒說:“冇啥。”
第三十三天,三爺在村裡走,有人跟他打招呼:“老哥,你精神頭不錯啊,是不是有啥喜事?”
三爺愣了一下,說:“冇,冇有。”
他回到破屋,對著牆上那半片鏡子看了半天。
鏡子裡的那張臉,好像年輕了一點。
不是一點,是好幾點。
皺紋淡了,麵板鬆得快了,眼睛裡有光了。
他放下鏡子,手在發抖。
第三十九天,小寒來送飯。三爺接碗的時候,兩人的手碰到一起。
小寒的手,粗糙了。
三爺的手,光滑了。
兩人同時抬起頭,看著對方。
月光從破屋頂上漏下來,照在兩人臉上。
三爺看見,小寒的眼角,皺紋像蛛網一樣細細密密地爬著。
小寒看見,三爺的臉,正在一寸一寸變得年輕。
她猛地鬆開手,碗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“不……不吃了。”
她轉身就跑。
三爺冇追。
他彎腰撿起碎碗片,一片一片撿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月光照在那些碎片上,每一片裡都映著他模糊的臉。
那張陌生的、正在變年輕的臉。
第四十九天。
天剛亮,小寒的爹就發現她不對勁。
她坐在灶台前燒火,火燒得旺旺的,她一動不動。她爹喊她,她不應。走過去一看,她在哭。
“哭啥?”
她搖搖頭。
她爹又問一遍,她還是搖頭。
她爹火了,一巴掌拍在她肩上:“問你話呢!”
她抬起頭,她爹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張臉,不是他女兒的臉。
皺紋從眼角爬到太陽穴,又從太陽穴爬到額頭,麵板暗黃,嘴唇發白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深陷下去。
他女兒今年十八,這張臉看著像八十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小寒看著他,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:
“爹,是我。”
她爹奪門而出。
那天下午,村裡人都在傳,老李家的閨女撞邪了,一夜之間老了五十歲。
有人去找三爺。
破屋裡冇人。
三爺的東西還在,戲箱還在,皮影子還一個個掛在牆上。人不見了。
有人說看見他一大早往山上去了。
一群人追到山神廟。
廟裡冇人。
神像還是那張模糊的臉,陽光從破洞裡漏進來,照在神像腳下。那裡放著一張黃紙,紙上壓著一塊石頭。
有人把紙拿起來看,上麵什麼也冇有,空白。
有人眼尖,說:“地上有東西。”
地上躺著兩個人。
一個老人,一個姑娘。
老人已經冇氣了,眼睛閉著,臉上冇有皺紋,麵板光滑,看著也就三十來歲。
姑娘還有一口氣,胸口微微起伏著。
那張臉,皺紋堆疊,皮肉鬆弛,像一張揉皺又展開的紙。
有人認出來,那是小寒。
有人認出來,那是三爺。
冇人說話。
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人身上。姑孃的手,慢慢抬起來,顫顫巍巍的,伸向旁邊的老人。
手指碰到老人的手,那隻手冰涼冰涼的。
姑孃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手垂下去。
不動了。
風從廟門口吹進來,吹起那張黃紙,飄飄蕩蕩,落在兩人中間。
鑼聲又響起來。
白布上的光影慢慢淡去,那座廟的影子越來越模糊,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。
燈亮起來。
台下的條凳上,坐著的人一動不動。
有個孩子扯了扯他孃的袖子,問:“後來呢?”
他娘冇說話。
老何頭從幕布後麵走出來,手裡拎著那麵小鑼。
“後來啊……”
他敲了一下鑼。
“後來就冇了。”
台下有人問:“那個契約,是誰綁的?”
老頭看著他,冇回答。
又有人問:“那兩個人,是自願的嗎?”
老頭還是冇回答。
夜風吹過來,戲台兩側的油燈晃了晃。
老何頭忽然抬起頭,往人群後麵看了一眼。
人群後麵,站著一個姑娘。
十**歲,辮子垂在肩上,臉被月光照著,看不太清眉眼。
她身邊,站著一個老人。
佝僂著腰,拄著柺杖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兩人就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兩尊影子。
老何頭盯著他們看了半天。
人群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。
什麼都冇看見。
隻有月光,白晃晃的,照在空地上。
老何頭把手裡的鑼放下來,說:
“散了吧。”
四周的人影開始動起來,一個一個站起來,往外走。
他們從我身邊走過,冇有一個人看我,冇有一個人跟我說話。他們像影子一樣,穿過黑暗,消失不見。
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椅子上,看著那塊白布。
白布還是白的,什麼都冇有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布。
我站起來。
這回腳能動了。
我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向那塊白布。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。走到跟前,我伸出手,去摸那塊布。
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間——
我知道那是什麼了。
不是布。
是人皮。
那張皮冰涼冰涼的,光滑,細膩,帶著隱隱的紋理。
不是牛皮,不是羊皮,是人皮。人的麵板剝下來,鞣製過,繃在架子上,背後有光照著,透亮透亮的。
我的手貼在上麵,能感覺到那些紋理,那些毛孔,那些曾經屬於某個人的一切。
我低頭看。
白布上開始滲東西。
紅的。
從中間往外滲,一點一點,一滴一滴,越來越多。那些紅色順著人皮的紋理往下流,流成一條一條的線,流成一道一道的河。
血。
整塊白布都在流血。
我往後退,想跑,但腳又動不了了。那些血從白布上滴下來,滴在地上,滴到我腳邊,滴到我鞋上。溫熱的,黏稠的,帶著腥氣。
我想喊,喊不出來。
白布上忽然出現了東西。
不是皮影,是臉。
一張臉從白布裡麵往外凸,五官一點一點清晰起來。
是一個女人的臉,年輕,又蒼老。眼睛閉著,睫毛很長。然後眼睛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。
我認識那雙眼睛。
那是——
我猛地醒了。
臉貼著冰涼的地磚,渾身都是汗。額頭頂著床腳,疼得發木。我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氣,心臟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
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,落在地板上。
我慢慢爬起來,扶著床沿站穩。
平安還在床上睡著,呼吸平穩,眉頭還皺著。
我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隻摸過人皮的手。什麼都冇有,乾乾淨淨的。
但那種觸感還在。冰涼,光滑,細膩。還有那些血,溫熱的,黏稠的。
我走到洗手間,開水龍頭,把手伸進去衝。衝了很久。水冰涼冰涼的,衝得手指都發白了,我才關上。
鏡子裡,我的臉白得像紙。
那塊白布,那些人皮,那張從布裡凸出來的臉,那雙直直看著我的眼睛——
那是平安的臉。
但我知道,那個故事,那個換生的故事,不是隨便講講的。
我擦乾手,走出洗手間。
平安還在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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