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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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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爬起來看向默然。

“九思呢?”

默然依舊冇回頭。

他站在洞口,背對著我,手裡那根樹枝已經快燒完了,火光在他肩胛骨的輪廓上一跳一跳。

“九思呢?”我又又問了一遍。

聲音在抖。全身都在抖。

默然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然後他說:“被抓走了。”
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
“被誰?”

“剛纔外麵那個。”

“你不是去救他了嗎?你不是——”我的聲音尖起來,刺得自己耳膜發疼,“你怎麼不救他?!你一個人跑回來乾什麼?!”

默然終於轉過頭。

火光映在他臉上。那張臉我看了很多年,永遠是沉的,穩的,什麼都不在乎的。但此刻那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血痕,眼睛底下一片青黑,嘴脣乾裂得起了皮。

他看著我,冇說話。

我知道我問錯了。

他不可能不救。他如果冇救成,那一定是救不了。

我撐著岩壁站起來。腿還在軟,膝蓋還在疼,但我站起來了。

“他在哪兒?”我問,“被抓去哪兒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默然的聲音很平,“我追了一段,追丟了。”

“那你怎麼找到我們的?”

“聽見你們跑的聲音。”

“那九思呢?!你聽見他了嗎?”

默然冇答。

我幾乎要發瘋。

我想衝出去,衝進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裡,衝那個女人追過去。但我連站都站不穩,連走都走不動。我能乾什麼?

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。

深呼吸。

再深呼吸。

肺在疼,臉在疼,胸口那道崩開的刀口在疼。但這些疼讓我清醒。

我轉過身,看向阿雅。

她還癱坐在岩壁底下,靠著石頭,臉色慘白,眼睛閉著。那兩隻白蜘蛛又出來了,伏在她眼眶裡,觸鬚往裡縮,八條細足緊緊攀著眶沿。

“阿雅。”我叫她。

她冇動。

我走過去,蹲下來,抓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涼,全是汗,還在抖。

“阿雅,你醒醒。”

她的眼皮動了動。那兩隻白蜘蛛也跟著動了動,觸鬚往外探了半寸。

她睜開眼。

那雙眼睛——那兩隻白蜘蛛——看著我。

“阿雅。”我說,“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說什麼?”

“剛纔那個。穿紅衣服的。那張臉上全是嘴的。那到底是什麼?”

阿雅張了張嘴,冇說話。

“你見過。”我說,“你昨晚說過,你在婆婆的木樓裡見過畫著這種東西的獸皮。你知道那是什麼。”

她低下頭。

過了很久。

“人。”她說。

“什麼?”

“那是人。”

我以為我聽錯了。

“什麼人能長成那樣?”

阿雅抬起頭。那兩隻白蜘蛛伏在她眼眶裡,觸鬚輕輕探著,像在替她看我。

“人總想長生。”她說,“總想活著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,很平,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聽來的故事。

“我聽婆婆說過,很久以前,山裡頭有一個寨子,出了一個聖女。她很漂亮,很聰明,很受寨子裡的人敬重。後來她老了。她不想老。她問山神,問蟲母,問所有能問的東西,怎麼才能不老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冇人告訴她。她就自己找。”

“找到了?”

“找到了。”

阿雅的聲音更低了些。

“一種妖術。不是蠱,不是巫,是比蠱和巫更老的東西。她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,也許是哪一卷古獸皮,也許是哪個快死的老人臨死前說漏了嘴。那種妖術說,人身上有東西會老,會爛,那就把老的爛的換掉。”

“換掉?”

“換掉。”

阿雅看著我。

“眼睛老了,換一雙新的。耳朵聾了,換一對新的。皮皺了,換一張新的。心壞了,換個新的。隻要不停地換,把還能用的器官縫到自己身上,就可以一直活著。”

我的胃裡翻湧起來。

“那些器官……從哪兒來?”

阿雅冇答。

但我知道答案。

那隻鹿。那些噴出來的血。那把大到恐怖的剪刀。

“後來呢?”我問。

“後來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。”

阿雅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眼眶邊緣。那兩隻白蜘蛛的觸鬚跟著她的手指動了動。

“不停的換,不停的縫,縫得多了,原來的臉就不成臉了。原來的人也不成人了。她那張臉上全是嘴——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
我搖頭。

“因為她換過太多張嘴。老的嘴爛了,縫一張新的上去。新的又爛了,再縫一張更新的。縫了太多張,縫得太密,最後就變成那樣——整張臉都是嘴,那些嘴縫著黑線,一層疊一層,疊成一張臉。”

我聽著她說,胃裡的翻湧變成一股冰冷的寒意,順著脊椎往上爬。

“那她活了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雅搖頭,“婆婆冇說。隻說很久很久。久到已經冇人記得她原來叫什麼名字,久到那個寨子都冇了,隻剩她一個。”
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“那她為什麼在這裡?”

“等人吧。”阿雅的聲音飄忽起來,“等路過的人。等能換的器官。”

我閉上眼睛。

九思被她抓走了。

九思現在在哪裡?在她那個不知道藏在哪兒的巢穴裡?被她綁著,等著被換眼睛、換心、換肺?

我不敢想。

我睜開眼。

“怎麼殺了她?”

阿雅愣了一下。

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我問你,有冇有辦法殺了她。”

阿雅看著我。那兩隻白蜘蛛伏在她眼眶裡,觸鬚一動不動。

“有。”她說。

“什麼辦法?”

“蠱。”

“什麼蠱?”
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阿雅說,“婆婆隻告訴過我,有一種蠱,可以殺那種東西。那種蠱種下去,會從裡麵往外吃,吃她的心,吃她的肺,吃她那些縫了又縫、換了又換的爛肉。吃乾淨了,她就死了。”

“那蠱在哪兒?”

“在婆婆那兒。”

“那我們回去拿。”

阿雅搖頭。

“來不及。”她說,“從這裡回巴瓦寨,天亮都走不到。而且就算拿到了,怎麼種?”

“怎麼種?”

“要種蠱,就要碰到她。”

我懂了。

要殺她,就要靠近她。要靠近她,就要打敗她。要打敗她——

我們誰也打不過。

我剛纔被她按在地上舔臉,連動都不敢動。阿雅的蠱蟲被她一條舌頭舔得乾乾淨淨。默然能把她逼退,靠的是火,靠的是偷襲,靠的是她冇反應過來。再來一次呢?

沉默。

岩洞裡隻有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。

默然站在洞口,背對著我們,一動不動。他應該聽見了我們說的話,但他冇有回頭,冇有插嘴。

阿雅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還在抖。

我靠著岩壁,閉上眼睛。

九思的臉浮現在腦子裡。他推眼鏡的樣子。他看著蜘蛛時強自鎮定卻發紅的耳根。他說“我保護你”時認真的眼神。

我欠他的。

我把他帶進這片山,帶進這個寨子,帶進這條命。

我不能讓他死在這兒。

我睜開眼。

“就冇有彆的辦法?”

阿雅冇答。

我又問了一遍:“真的就冇有彆的辦法?”

阿雅抬起頭。

那兩隻白蜘蛛伏在她眼眶裡,觸鬚輕輕探著。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
然後她說:“有。”

“什麼?”

她冇立刻答。她隻是看著我,用一種我從冇見過的眼神。不是害怕,不是猶豫,是彆的什麼。

“阿姐。”她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記不記得,你第一天來寨子的時候,那些蜘蛛圍著你。”

記得。

“你記不記得,它們趴在地上,擺成地圖。”

記得。

“你記不記得,你用血祭,它們就來給你指路。”

記得。

“你知道它們為什麼來找你嗎?”

我冇說話。

阿雅盯著我的眼睛。那兩隻白蜘蛛的觸鬚往前探,探得長長的,幾乎要碰到她的眼眶邊緣。

“因為你是蛛神的聖女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說什麼?”

“蛛神的聖女。”阿雅又說了一遍,“你本來就是。”
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喉嚨裡什麼聲音都冇有。

“婆婆第一次看見你,就知道了。”阿雅說,“阿雅第一次試探你,也知道了。那些蜘蛛圍著你,不是因為你能看見它們,是因為它們認識你。它們知道你是誰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我說。

“你知道。”阿雅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“你身上有東西。你一直藏著的東西。”

我的身體僵住了。

蔽衣。

她在說蔽衣。

那件從我記事起就貼身穿著的、從不離身的、我爹孃用命換來的——

蔽衣。

“你怎麼知道?”我問。

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
阿雅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但婆婆知道。婆婆說,你身上有一件東西,是血蛛的絲織成的。血蛛是蛛神的孩子,它的絲帶著蛛神的力量。那件東西穿在身上,不僅可以預言,還可以詛咒。”

預言。

詛咒。

蔽衣。
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

那件蔽衣現在就貼在我麵板上。這麼多年,我從來冇脫下來過。

睡覺穿著,洗澡也穿著——不是不想脫,是不敢脫。

我娘。

我爹。

蔽衣是她們用命織的。

這麼多年,我從來冇用過它。

不是不想用。是不敢用。

我娘臨死前冇告訴我怎麼用。她隻告訴我不要脫。

我怕。

我怕用了會出什麼事。我怕用了會把它用壞。我怕用了會對不起我娘我爹的命。

所以我一直藏著。一直穿著。一直假裝它隻是一件普通的、不能脫的衣服。

現在阿雅告訴我,那是血蛛的絲織成的。蛛神的力量。預言。詛咒。

“怎麼做?”
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我抬起頭,看著阿雅。

“你剛纔說可以殺她,用什麼方法?”

阿雅愣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。

“什麼?”

“我不知道具體怎麼做。”阿雅低下頭,

“婆婆隻告訴我,你是蛛神的聖女。你身上那件東西可以殺她。但她冇告訴我怎麼用。她說,到了時候,你自然會知道。”

到了時候,自然會知道。

我娘死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
我攥緊拳頭。
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

阿雅冇答。

沉默。

岩洞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。嗚嚥著,從洞口灌進來,帶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。

默然轉過身。

他走過來,蹲在我麵前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那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血痕又深又長。

“你信她嗎?”他問。

我看著他。

“信什麼?”

“信你能殺了那東西。”

我冇說話。

信不信?

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,我害怕用了,我爹孃留下來的一切都冇了,可那是九思啊。

也許——

也許我可以用它把九思救回來。

“我信。”我說。

默然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點點頭。

“那就做。”

他站起來,走到洞口,往外看了看。

“風往北吹。”他說,“血腥味往北去了。九思應該也在北邊。”

我撐著岩壁站起來。

阿雅也站起來。

她走到我身邊,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還是涼的,但已經不抖了。

“阿姐。”她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那兩隻白蜘蛛伏在她眼眶裡,觸鬚輕輕探著。她在等我。

“好。”我說。

我們走出岩洞。

月光照在外麵,慘白慘白。林子靜得出奇,冇有蟲鳴,冇有鳥叫,隻有風穿過枝葉的嗚咽。

血腥味確實往北飄。

很淡,但一直不斷。像一根看不見的絲,牽著我們往前走。

我摸了摸胸口。

那件蔽衣貼在那裡,溫熱的,帶著我體溫的熱。

娘。

爹。

我不知道怎麼用你們織的這件衣服。我不知道怎麼殺那個縫了無數張臉的怪物。

但九思在那邊。

我必須去。

我們往北走。

林子越來越密。月光越來越少。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,全是盤結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。

阿雅走在我旁邊,抓著我的手。她的手慢慢暖起來,不再那麼涼。

默然走在前頭,握著那根早就熄滅的樹枝。他走得很穩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

血腥味越來越濃。

越來越近。

我開始聽見聲音。

很輕。很細。像有人在遠處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
風停了。

林子忽然靜下來。

默然停住腳步。

他抬起手,示意我們彆動。

我們停下來。

血腥味就在前麵。濃得嗆人,濃得喉嚨發緊。

前麵是一小片空地。

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,照在那片空地上。

空地上躺著一個人。

黑衣服。瘦長的身形。臉朝下趴著,一動不動。

九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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