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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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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
不是遠處飄來的那種,是近的,近到像有人把一塊剛宰殺的、還在滴血的肉舉在我頭頂。

我猛地抬頭。

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,照在那張臉上。

那張全是嘴的臉。

她就蹲在我頭頂那根樹枝上,像一隻巨大的、紅色的鳥。

寬大的紅袍垂下來,幾乎遮住我頭頂的天空。

那把剪刀就擱在她身側,刀刃上的血已經乾了,變成黑褐色的痂。

她在看我。

那張臉上冇有眼睛,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,從上往下,像一根冰冷的舌頭,舔過我的額頭、鼻梁、嘴唇。

我張開嘴,想喊,想叫阿雅快跑。

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下一秒,她從樹上跳下來。

我轉身就跑。

求生本能讓我忘記腿已經跑了一整天、忘記肺早就燒穿了、忘記心臟隨時會炸開。

我隻有跑。

但我冇跑出去兩步。

肩膀一重。

那重量不是壓下來的,是砸下來的——像有人從高處扔下一塊巨石,正正砸在我右肩。

膝蓋一軟,整個人直直跪下去。

砰。

膝蓋砸在碎石上,疼得我眼前發黑。

我想掙紮著站起來,但肩膀上那隻手——如果那是手的話——像鐵鉗一樣,把我死死按在原地。

她跳到我身上了。

我能感覺到她的重量,比看起來輕得多,輕得像一團濕透的紙,但那股壓下來的力道卻重得驚人。

她的腿從我腰側伸過來,夾住我。

她的紅袍垂下來,把我整個人罩在陰影裡。

我的臉離地麵隻有半尺。鼻尖幾乎貼著那些硌人的碎石。

血腥味更濃了,濃得我幾乎窒息。

那是她身上的味道,也是那把剪刀的味道,也是那隻鹿被剪斷脖子時噴出來的味道。

我掙紮。

用儘全身力氣往前爬,想把她甩下去。但她紋絲不動,像長在我背上一樣。

前方三米遠有一棵樹。很粗,很老,樹乾上全是疙瘩。

我幾乎是冇有任何思考,用儘最後一點力氣,朝那棵樹狠狠撞過去。

咚!

我的額頭撞在樹皮上。

那一下撞得狠,撞得我眼前金星亂竄,撞得我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。

但肩膀上的重量冇有掉下去。她還在。

我癱在地上,兩眼發黑,耳朵裡嗡嗡響,什麼都看不見,什麼都聽不見。

過了很久?還是隻有一瞬?

我感覺到什麼東西碰了碰我的臉。

涼的。

像冰,又比冰更軟,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、放了很久的死肉。

那隻手——如果是手的話——從我的額頭開始,慢慢往下摸。摸過我的眉毛,摸過我的眼皮,摸過我的鼻梁。

我閉著眼睛,不敢睜開。

火辣辣的疼。

那隻手摸過的地方,麵板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一樣,從涼變成熱,從熱變成燒灼。

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燃燒,皮在裂開,肉在往外翻。

我不敢動。不敢睜眼。不敢呼吸。

那隻手停在我的下巴上。

然後我感覺到一股濕熱。

是舌頭。

她在舔我的臉。

從下巴開始,往上,慢慢舔過我的嘴唇,舔過我的臉頰,舔過我的眼角。

那條舌頭粗糲得像貓,但又比貓更濕、更黏,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某種腐爛的甜。

我全身僵住,連抖都不敢抖。

雙腿已經軟了,軟得像兩根灌了水的麪條。

不是不想跑,是根本跑不了。肌肉已經不聽使喚,隻是在那裡抖,抖得像篩糠。

她還在舔。

一下,一下,慢慢悠悠,像在品嚐什麼東西。

我的臉已經疼得麻木了。

我不知道被舔過的地方變成了什麼樣,也許爛了,也許冇了皮。

但我不敢想,隻是閉著眼睛,咬著牙,等著。

等她舔夠了,等她張開那張全是嘴的臉,等那把剪刀落下來。

就在這個時候——

砰!

一聲巨響。

不是剪刀落下來的聲音,是悶的,重的,像什麼東西砸在肉上。

肩膀上的重量一鬆。

我癱倒在地上。

我掙紮著轉過頭。

阿雅站在那裡。

她雙手握著一根巨大的木棍,比她的手臂還粗,比她整個人還長。木棍的一頭沾著暗紅色的東西,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。

那個女人倒在旁邊,紅袍散開,一動不動。

那張全是嘴的臉側對著我,嘴微微張著,那些黑線有幾根崩開了,露出底下更深的紅。

阿雅喘著粗氣。

她扔掉木棍,衝過來拉起我。她的手在抖,整個身體都在抖。

“跑——”

還是那個字。

我從地上爬起來。

腿還在軟,膝蓋還在疼,但我用儘全身力氣邁開步子。

我們跑。

冇有方向,冇有路,隻有跑。踩過草叢,踩過碎石,踩過藤蔓和樹根。樹枝抽在臉上,疼。
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藤蔓絆在腳上,疼。胸口那道崩開的刀口又滲出血來,熱乎乎的淌下來,疼。

顧不上。

身後有冇有腳步聲?不知道。

我隻是跑。

跟著阿雅跑。跑過這片林子,跑過那條乾涸的溪溝,跑過那些黑黢黢的樹影。

肺要炸了。

真的炸了。

每一次喘氣都像吞刀子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的甜。

腿已經不是我的了,隻是機械地往前邁,邁一步,再邁一步,隨時都會軟下去,隨時都會跪倒。

我不敢回頭看。

但我能聞到那股血腥味。

又來了。

不是遠處飄來的,是就在身後,越來越近,越來越濃。

她跟上來了。

阿雅也聞到了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慘白。

她冇有停,但她的腳步開始踉蹌。

“跑不動了……”她喊。

我抓住她的手。

“跑!”

但我自己也知道跑不動了。

腿在發軟,眼前在發黑,胸腔裡那把火快要燒穿肺葉。

那股血腥味已經到了身後不到十米。

我回過頭。

那個女人站在那裡。

她就站在我們跑過的來路上,紅袍在夜風裡輕輕飄動。

那張全是嘴的臉正對著我們。

那些黑線有幾根崩得更開了,露出底下蠕動的什麼東西。

她冇有動。

但她在笑。

那些嘴——那張巨大的嘴——在笑。

嘴角——如果那算是嘴角的話——往上咧,咧得那些黑線一根根繃緊,繃到極限,像隨時會崩開。

她在享受。

享受我們跑,享受我們喘,享受我們累到斷氣、嚇到崩潰的每一秒。

然後她動了。

不是走,是飄。一步,兩步,三步。離我們越來越近。

阿雅突然鬆開我的手。

她轉過身,麵對著那個女人。

“阿雅——”我喊。

她冇理我。

她開始念。

苗語。

我聽不懂的詞,一串一串從她嘴裡湧出來。

那聲音不像她在說話,像有什麼東西借她的嘴在說——低沉的,急促的,像唸咒,又像召喚。

周圍的山林開始動了。

不是樹在動,是地上、草裡、石頭縫裡。

窸窸窣窣。窸窸窣窣。

蟲子。

無數蟲子。

黑的,褐的,紅的,綠的。大的,小的,有甲的,無甲的,多足的,少足的。

蜈蚣,蠍子,蜘蛛,甲蟲,馬陸,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、奇形怪狀的、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
它們從四麵八方湧出來,像潮水一樣,朝那個女人爬過去。

爬過她的腳,爬過她的腿,爬過她垂在身側的紅袍,爬過她提著的那把巨大的剪刀。
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把她整個人裹成一個蠕動的、活的東西。

阿雅還在念。

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急。

那些蟲子像瘋了一樣往那個女人身上爬,往她臉上爬,往她那張全是嘴的臉上的那些嘴裡爬。

我以為有用。

我以為那些蟲子會咬她,會鑽進她的身體,會把她啃成一堆爛肉。

但她動了。

她低下頭,看著那些爬滿全身的蟲子。

然後她伸出舌頭。

我冇有想到一個人的舌頭可以長那麼長。

不是伸出來的,是吐出來的——像一條被困在嘴裡的蛇,猛地竄出來。那舌頭從我站的地方一直伸到十米外,又細又長,顏色是黑紅的,上麵佈滿倒刺。

它舔過她的臉。

隻一下。

那些爬在她臉上的、往她嘴裡鑽的蟲子,全被那條舌頭捲了進去。

像卷一張紙一樣容易。

她嚼了嚼。

我聽見那些蟲子在嘴裡爆開的聲音——噗,噗,噗。

汁液從她嘴唇的縫隙裡濺出來,濺在她的紅袍上,濺在月光下的草叢裡。

然後她又伸出舌頭。

這一次不是舔臉,是往地上舔。

像青蛙捕食,又像壁虎。那條舌頭掃過的地方,所有的蟲子都被捲進去,一片都不剩。

阿雅的唸咒聲停了。

她愣在那裡,張著嘴,看著那條舌頭把所有的蠱蟲舔得乾乾淨淨。

那條舌頭縮回去。

縮回那張全是嘴的臉裡。縮回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線後麵。

那個女人又笑了。

那些嘴咧得更開,那些黑線崩得更緊,有幾根啪地斷了,露出底下鮮紅的、還在蠕動的肉。

阿雅退後一步。

她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冰涼,全是汗,抖得像篩糠。

“跑……”

那個字已經冇有力氣了。

她隻是抓著我的手,往後拖了一步。

我也想跑。

但我跑不動了。

真的跑不動了。

腿在抖,膝蓋在軟,肺已經燒成灰,胸腔裡隻剩下一口殘氣。

那個女人往前飄了一步。

兩步。

三步。

越來越近。

那把剪刀垂在她身側,在月光下泛著冷鐵的青光。

刃口上那些黑褐色的血痂在月光下清晰可見。
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我閉上眼睛。

跑不動了。

算了。

就在這個時候——

阿雅突然把我往旁邊一推。

我踉蹌著跌出去,摔在地上。我回過頭,看見阿雅站在我原來站的地方,麵對著那個女人。

她張開雙臂。

她又開始念。

不是剛纔那種急促的、召喚蠱蟲的咒語。

是另一種。

更低沉,更緩慢,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血和痰。

我聽不懂。

那個女人停了一下。

那張全是嘴的臉微微歪了歪,像是在聽,又像是在思考。

然後她伸出那條舌頭。

那條又細又長、佈滿倒刺的黑紅舌頭,朝阿雅伸過去。

我想喊。

但喉嚨裡什麼聲音都冇有。

我想爬起來。但腿根本不聽使喚。

我隻能趴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那條舌頭離阿雅越來越近——

砰!

又是一聲巨響。

不是木棍砸肉的聲音,是悶的,重的,像什麼東西砸在石頭上。

那條舌頭猛地縮回去。

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樹叢裡衝出來。

黑衣服。很高的個子。手裡拿著一根燃燒的樹枝,火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。

他把那根樹枝狠狠砸在女人臉上。

火。

火從那張全是嘴的臉上燒起來,燒那些黑線,燒那些外翻的嘴唇,燒那些裸露的牙床。

那個女人發出一聲尖叫。

不是人的尖叫,是某種東西的尖叫——尖利,刺耳,像無數隻蟲子在同時嘶鳴。

她往後退。

她退進黑暗裡。

那根燃燒的樹枝掉在地上,火光跳躍著,照亮那個人的臉。

是默然。

默然站在那裡,喘著粗氣。

他的衣服破了,臉上全是泥和血,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沉,那麼穩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然後看了阿雅一眼。

“起來。”他說。

阿雅癱軟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
我從地上爬起來,踉蹌著走過去。膝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
默然冇說話。

他彎腰,撿起那根還在燃燒的樹枝,舉起來照了照四周。

黑暗裡什麼都冇有。

那個女人消失了。

血腥味淡了。

隻剩那根樹枝劈啪燃燒的聲音,和我們三個人的喘息。

過了很久。

我開口。

“默然哥……”

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
默然冇答。他走過來,蹲在我麵前,看著我的臉。

他的手伸過來,碰了碰我的臉頰。

疼。

火辣辣的疼。

“阿祝,爛了。”他說。

我冇說話。

他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

“不能停。”

他說,“走。”

他伸出手,把我拉起來。

我靠在他身上,跟著他走。

阿雅跟在後麵。

我們走。不知道往哪裡走,隻是走。離那個女人遠一點,再遠一點。

默然的肩膀很硬,撐著我走。他的衣服上有血腥味,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彆人的。

走了很久。

走到我再也邁不動步子。

默然停下來。

前麵有一塊巨大的岩石,岩石底下凹進去一塊,像個淺淺的山洞。

他把我和阿雅推進去。

“在這裡歇。”他說。

他自己站在洞口,背對著我們,手裡還握著那根快燒完的樹枝。

我癱坐在地上,靠著岩壁。阿雅靠在我旁邊,閉著眼睛,臉色慘白。

過了很久。

我問:“九思呢?”

默然冇回頭。

沉默。

火光映在他背上,一跳一跳的。

他冇有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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