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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不是遠處飄來的那種,是近的,近到像有人把一塊剛宰殺的、還在滴血的肉舉在我頭頂。
我猛地抬頭。
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,照在那張臉上。
那張全是嘴的臉。
她就蹲在我頭頂那根樹枝上,像一隻巨大的、紅色的鳥。
寬大的紅袍垂下來,幾乎遮住我頭頂的天空。
那把剪刀就擱在她身側,刀刃上的血已經乾了,變成黑褐色的痂。
她在看我。
那張臉上冇有眼睛,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,從上往下,像一根冰冷的舌頭,舔過我的額頭、鼻梁、嘴唇。
我張開嘴,想喊,想叫阿雅快跑。
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下一秒,她從樹上跳下來。
我轉身就跑。
求生本能讓我忘記腿已經跑了一整天、忘記肺早就燒穿了、忘記心臟隨時會炸開。
我隻有跑。
但我冇跑出去兩步。
肩膀一重。
那重量不是壓下來的,是砸下來的——像有人從高處扔下一塊巨石,正正砸在我右肩。
膝蓋一軟,整個人直直跪下去。
砰。
膝蓋砸在碎石上,疼得我眼前發黑。
我想掙紮著站起來,但肩膀上那隻手——如果那是手的話——像鐵鉗一樣,把我死死按在原地。
她跳到我身上了。
我能感覺到她的重量,比看起來輕得多,輕得像一團濕透的紙,但那股壓下來的力道卻重得驚人。
她的腿從我腰側伸過來,夾住我。
她的紅袍垂下來,把我整個人罩在陰影裡。
我的臉離地麵隻有半尺。鼻尖幾乎貼著那些硌人的碎石。
血腥味更濃了,濃得我幾乎窒息。
那是她身上的味道,也是那把剪刀的味道,也是那隻鹿被剪斷脖子時噴出來的味道。
我掙紮。
用儘全身力氣往前爬,想把她甩下去。但她紋絲不動,像長在我背上一樣。
前方三米遠有一棵樹。很粗,很老,樹乾上全是疙瘩。
我幾乎是冇有任何思考,用儘最後一點力氣,朝那棵樹狠狠撞過去。
咚!
我的額頭撞在樹皮上。
那一下撞得狠,撞得我眼前金星亂竄,撞得我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。
但肩膀上的重量冇有掉下去。她還在。
我癱在地上,兩眼發黑,耳朵裡嗡嗡響,什麼都看不見,什麼都聽不見。
過了很久?還是隻有一瞬?
我感覺到什麼東西碰了碰我的臉。
涼的。
像冰,又比冰更軟,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、放了很久的死肉。
那隻手——如果是手的話——從我的額頭開始,慢慢往下摸。摸過我的眉毛,摸過我的眼皮,摸過我的鼻梁。
我閉著眼睛,不敢睜開。
火辣辣的疼。
那隻手摸過的地方,麵板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一樣,從涼變成熱,從熱變成燒灼。
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燃燒,皮在裂開,肉在往外翻。
我不敢動。不敢睜眼。不敢呼吸。
那隻手停在我的下巴上。
然後我感覺到一股濕熱。
是舌頭。
她在舔我的臉。
從下巴開始,往上,慢慢舔過我的嘴唇,舔過我的臉頰,舔過我的眼角。
那條舌頭粗糲得像貓,但又比貓更濕、更黏,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某種腐爛的甜。
我全身僵住,連抖都不敢抖。
雙腿已經軟了,軟得像兩根灌了水的麪條。
不是不想跑,是根本跑不了。肌肉已經不聽使喚,隻是在那裡抖,抖得像篩糠。
她還在舔。
一下,一下,慢慢悠悠,像在品嚐什麼東西。
我的臉已經疼得麻木了。
我不知道被舔過的地方變成了什麼樣,也許爛了,也許冇了皮。
但我不敢想,隻是閉著眼睛,咬著牙,等著。
等她舔夠了,等她張開那張全是嘴的臉,等那把剪刀落下來。
就在這個時候——
砰!
一聲巨響。
不是剪刀落下來的聲音,是悶的,重的,像什麼東西砸在肉上。
肩膀上的重量一鬆。
我癱倒在地上。
我掙紮著轉過頭。
阿雅站在那裡。
她雙手握著一根巨大的木棍,比她的手臂還粗,比她整個人還長。木棍的一頭沾著暗紅色的東西,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。
那個女人倒在旁邊,紅袍散開,一動不動。
那張全是嘴的臉側對著我,嘴微微張著,那些黑線有幾根崩開了,露出底下更深的紅。
阿雅喘著粗氣。
她扔掉木棍,衝過來拉起我。她的手在抖,整個身體都在抖。
“跑——”
還是那個字。
我從地上爬起來。
腿還在軟,膝蓋還在疼,但我用儘全身力氣邁開步子。
我們跑。
冇有方向,冇有路,隻有跑。踩過草叢,踩過碎石,踩過藤蔓和樹根。樹枝抽在臉上,疼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藤蔓絆在腳上,疼。胸口那道崩開的刀口又滲出血來,熱乎乎的淌下來,疼。
顧不上。
身後有冇有腳步聲?不知道。
我隻是跑。
跟著阿雅跑。跑過這片林子,跑過那條乾涸的溪溝,跑過那些黑黢黢的樹影。
肺要炸了。
真的炸了。
每一次喘氣都像吞刀子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的甜。
腿已經不是我的了,隻是機械地往前邁,邁一步,再邁一步,隨時都會軟下去,隨時都會跪倒。
我不敢回頭看。
但我能聞到那股血腥味。
又來了。
不是遠處飄來的,是就在身後,越來越近,越來越濃。
她跟上來了。
阿雅也聞到了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慘白。
她冇有停,但她的腳步開始踉蹌。
“跑不動了……”她喊。
我抓住她的手。
“跑!”
但我自己也知道跑不動了。
腿在發軟,眼前在發黑,胸腔裡那把火快要燒穿肺葉。
那股血腥味已經到了身後不到十米。
我回過頭。
那個女人站在那裡。
她就站在我們跑過的來路上,紅袍在夜風裡輕輕飄動。
那張全是嘴的臉正對著我們。
那些黑線有幾根崩得更開了,露出底下蠕動的什麼東西。
她冇有動。
但她在笑。
那些嘴——那張巨大的嘴——在笑。
嘴角——如果那算是嘴角的話——往上咧,咧得那些黑線一根根繃緊,繃到極限,像隨時會崩開。
她在享受。
享受我們跑,享受我們喘,享受我們累到斷氣、嚇到崩潰的每一秒。
然後她動了。
不是走,是飄。一步,兩步,三步。離我們越來越近。
阿雅突然鬆開我的手。
她轉過身,麵對著那個女人。
“阿雅——”我喊。
她冇理我。
她開始念。
苗語。
我聽不懂的詞,一串一串從她嘴裡湧出來。
那聲音不像她在說話,像有什麼東西借她的嘴在說——低沉的,急促的,像唸咒,又像召喚。
周圍的山林開始動了。
不是樹在動,是地上、草裡、石頭縫裡。
窸窸窣窣。窸窸窣窣。
蟲子。
無數蟲子。
黑的,褐的,紅的,綠的。大的,小的,有甲的,無甲的,多足的,少足的。
蜈蚣,蠍子,蜘蛛,甲蟲,馬陸,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、奇形怪狀的、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它們從四麵八方湧出來,像潮水一樣,朝那個女人爬過去。
爬過她的腳,爬過她的腿,爬過她垂在身側的紅袍,爬過她提著的那把巨大的剪刀。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把她整個人裹成一個蠕動的、活的東西。
阿雅還在念。
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急。
那些蟲子像瘋了一樣往那個女人身上爬,往她臉上爬,往她那張全是嘴的臉上的那些嘴裡爬。
我以為有用。
我以為那些蟲子會咬她,會鑽進她的身體,會把她啃成一堆爛肉。
但她動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那些爬滿全身的蟲子。
然後她伸出舌頭。
我冇有想到一個人的舌頭可以長那麼長。
不是伸出來的,是吐出來的——像一條被困在嘴裡的蛇,猛地竄出來。那舌頭從我站的地方一直伸到十米外,又細又長,顏色是黑紅的,上麵佈滿倒刺。
它舔過她的臉。
隻一下。
那些爬在她臉上的、往她嘴裡鑽的蟲子,全被那條舌頭捲了進去。
像卷一張紙一樣容易。
她嚼了嚼。
我聽見那些蟲子在嘴裡爆開的聲音——噗,噗,噗。
汁液從她嘴唇的縫隙裡濺出來,濺在她的紅袍上,濺在月光下的草叢裡。
然後她又伸出舌頭。
這一次不是舔臉,是往地上舔。
像青蛙捕食,又像壁虎。那條舌頭掃過的地方,所有的蟲子都被捲進去,一片都不剩。
阿雅的唸咒聲停了。
她愣在那裡,張著嘴,看著那條舌頭把所有的蠱蟲舔得乾乾淨淨。
那條舌頭縮回去。
縮回那張全是嘴的臉裡。縮回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線後麵。
那個女人又笑了。
那些嘴咧得更開,那些黑線崩得更緊,有幾根啪地斷了,露出底下鮮紅的、還在蠕動的肉。
阿雅退後一步。
她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冰涼,全是汗,抖得像篩糠。
“跑……”
那個字已經冇有力氣了。
她隻是抓著我的手,往後拖了一步。
我也想跑。
但我跑不動了。
真的跑不動了。
腿在抖,膝蓋在軟,肺已經燒成灰,胸腔裡隻剩下一口殘氣。
那個女人往前飄了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越來越近。
那把剪刀垂在她身側,在月光下泛著冷鐵的青光。
刃口上那些黑褐色的血痂在月光下清晰可見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我閉上眼睛。
跑不動了。
算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——
阿雅突然把我往旁邊一推。
我踉蹌著跌出去,摔在地上。我回過頭,看見阿雅站在我原來站的地方,麵對著那個女人。
她張開雙臂。
她又開始念。
不是剛纔那種急促的、召喚蠱蟲的咒語。
是另一種。
更低沉,更緩慢,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血和痰。
我聽不懂。
那個女人停了一下。
那張全是嘴的臉微微歪了歪,像是在聽,又像是在思考。
然後她伸出那條舌頭。
那條又細又長、佈滿倒刺的黑紅舌頭,朝阿雅伸過去。
我想喊。
但喉嚨裡什麼聲音都冇有。
我想爬起來。但腿根本不聽使喚。
我隻能趴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那條舌頭離阿雅越來越近——
砰!
又是一聲巨響。
不是木棍砸肉的聲音,是悶的,重的,像什麼東西砸在石頭上。
那條舌頭猛地縮回去。
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樹叢裡衝出來。
黑衣服。很高的個子。手裡拿著一根燃燒的樹枝,火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。
他把那根樹枝狠狠砸在女人臉上。
火。
火從那張全是嘴的臉上燒起來,燒那些黑線,燒那些外翻的嘴唇,燒那些裸露的牙床。
那個女人發出一聲尖叫。
不是人的尖叫,是某種東西的尖叫——尖利,刺耳,像無數隻蟲子在同時嘶鳴。
她往後退。
她退進黑暗裡。
那根燃燒的樹枝掉在地上,火光跳躍著,照亮那個人的臉。
是默然。
默然站在那裡,喘著粗氣。
他的衣服破了,臉上全是泥和血,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沉,那麼穩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然後看了阿雅一眼。
“起來。”他說。
阿雅癱軟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我從地上爬起來,踉蹌著走過去。膝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默然冇說話。
他彎腰,撿起那根還在燃燒的樹枝,舉起來照了照四周。
黑暗裡什麼都冇有。
那個女人消失了。
血腥味淡了。
隻剩那根樹枝劈啪燃燒的聲音,和我們三個人的喘息。
過了很久。
我開口。
“默然哥……”
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默然冇答。他走過來,蹲在我麵前,看著我的臉。
他的手伸過來,碰了碰我的臉頰。
疼。
火辣辣的疼。
“阿祝,爛了。”他說。
我冇說話。
他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
“不能停。”
他說,“走。”
他伸出手,把我拉起來。
我靠在他身上,跟著他走。
阿雅跟在後麵。
我們走。不知道往哪裡走,隻是走。離那個女人遠一點,再遠一點。
默然的肩膀很硬,撐著我走。他的衣服上有血腥味,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彆人的。
走了很久。
走到我再也邁不動步子。
默然停下來。
前麵有一塊巨大的岩石,岩石底下凹進去一塊,像個淺淺的山洞。
他把我和阿雅推進去。
“在這裡歇。”他說。
他自己站在洞口,背對著我們,手裡還握著那根快燒完的樹枝。
我癱坐在地上,靠著岩壁。阿雅靠在我旁邊,閉著眼睛,臉色慘白。
過了很久。
我問:“九思呢?”
默然冇回頭。
沉默。
火光映在他背上,一跳一跳的。
他冇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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