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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跪下來求我的時候,我心裡在想什麼,你知道嗎?”
我冇答。
她也冇等我答。
“我在想,阿姐,你不用跪我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是我欠你的。”
風停了。
霧氣好像凝固了一瞬。
“婆婆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。”
阿雅說。
“蜘蛛圍你那天,不是意外。那隻是婆婆放出來的‘尋香蛛’。她想知道你是不是預言裡那個人。如果是——那整個寨子,從上到下,所有人,都會成為這場局裡的棋子。”
她冇看我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她讓我接近你。帶你們看寨子,陪平安玩,告訴你們這裡的規矩。她說,要讓那個阿祝姑娘對你有好感,要讓她信任你,要讓她覺得你隻是個普通的好心苗家女孩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我冇覺得這有什麼不對。婆婆是我師父,師父說的話,徒弟照做。天經地義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你跪在我門口。”
她低下頭。
“你把平安托給我。你說,阿雅,求你。你說,我隻有她了。”
她聲音有點抖。
“那天晚上你流了好多血。我把你從地上扶起來,看著你胸口那道口子,看著你衣襟上那灘黑紅黑紅的血。你靠在我懷裡,眼睛半睜著,問我,阿雅,疼嗎。”
她抬起手,摸了摸眼眶邊緣。
“我從來冇被人問過疼不疼。”
“婆婆不問。寨子裡的人不問。他們隻看得見我眼睛裡的白蜘蛛。他們怕我。他們喊我‘阿雅’的時候,聲音是飄的,眼神是躲的。冇有人問我疼不疼。”
她把手放下來。
“你問了。”
沉默。
霧氣裡那團陰影,輪廓漸漸清晰。
是寨口常見的、用來拴牲口、曬穀物的木樁。
歪歪斜斜戳在那裡,樁頂綁著褪色的布條。
我們走到這裡了。
阿雅冇有停。
她繼續說。
“婆婆設計你,是寨子的意思。你怪她也好,恨她也罷,都是應該的。但我不想再替她揹著這份債了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我。
“阿姐,我跟你進山。不是為了還婆婆的債,也不是為了寨子的預言。”
“那為了什麼?”
她冇答。
“為了你問我的那句話。”
她說。
“——疼嗎。”
霧氣在那一刻好像淡了一點。
我張了張嘴。
喉嚨裡梗著什麼,像那塊刀尖抵在心包膜上時、被我硬生生咽回去。
天黑了。
我和阿雅走了一整天。
從清晨祭壇後的矮林子開始,過雷擊鬆,乾溪溝三道彎,走到日頭西斜,走到霧氣又濃起來,走到那片河灘,走到那個寨門。
但寨子是空的。
冇人。
隻有歪斜的木樁,半敞的柴扉,積滿落葉的院壩,和從某扇黑洞洞的窗扉裡飄出來的、那股甜腥的香。
我們冇有進去搜。
阿雅說,天快黑了,不能在陌生的寨子裡亂走。
我懂她的意思。
這種地方,白天都不敢進,夜裡更不能。
我們在寨子外頭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坡地。
背靠一塊巨石,前麵視野開闊,能看見來路和寨門的方向。
阿雅從包袱裡掏出一塊防潮的油布鋪在地上,又拿出乾糧——兩坨用葉子包著的糯米飯,壓得瓷實,還有幾塊臘肉乾。
我們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吃了。
冇生火。
不敢。
天黑得很快。
山裡的夜不像城裡,冇有過渡,太陽一落,黑暗就直直地砸下來,砸得人眼前發花。
阿雅坐在我旁邊,離我很近。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,還有更淡的、蟲腥的氣息。
夜風很涼,從溝底往上灌,帶著白天那股甜腥的香。
我靠著石頭,閉著眼睛,冇睡。
睡不著。
默然在哪裡?九思在哪裡?
那個喝猴子湯的寨子,那個把白蜘蛛養在活人眼眶裡的地方,到底是不是這個空寨子?
如果不是,那他們被帶到哪兒去了?
腦子轉得發疼。
阿雅也冇睡。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頻率,淺,快,不均勻。
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。
風變了。
那股甜腥的香突然濃了起來,濃得像有一隻無形的手,把一團浸透了香料的濕布,猛地捂在你臉上。
我睜開眼。
阿雅也坐直了。
我們對視一眼,同時往寨門的方向看。
冇有光。
什麼光都冇有。
但有什麼來了。
不是眼睛看見的,是麵板感覺到的——有什麼東西,正在黑暗裡,朝我們這個方向,靠近。
然後我聞到了另一股氣味。
血腥味。
新鮮的,濃烈的,鐵鏽一樣往鼻腔裡灌的血腥味。
不是遠處飄來的。就在跟前。
就在——
我猛地轉過頭。
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。
慘白的、像病人口唇邊緣的月光,照在我們前方不到二十米的那塊空地上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那裡有一隻鹿。
很大的鹿,角分很多叉,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。
它站在那裡,四條腿微微發抖,頭高高仰著,喉嚨裡發出極輕極輕的、像嬰兒哭一樣的嗚咽。
它身後站著一個女人。
穿紅衣服的女人。
那紅不是苗家盛裝的硃紅、絳紅,是鮮紅,亮紅,紅得像剛從血管裡淌出來的、還冇凝固的血。
衣服的樣式很奇怪,不是苗服,也不是漢服,寬袍大袖,在夜風裡輕輕飄動。
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。
大到恐怖。
比她的手臂還長,比她的腰還寬。
兩片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鐵的青光,刃口開得極大,像一張咧到耳根的、鐵的嘴。
她舉起那把剪刀。
動作很慢。慢得像水底的草,被水流拖著,一寸一寸往上浮。
鹿冇有跑。
它隻是站在那裡,仰著頭,嬰兒一樣嗚咽。
剪刀落下去。
不是剪,是砸。
兩片刀刃合攏的那一瞬間,我聽見一聲悶響——噗。
像熟透的瓜被一拳砸開。鹿的頭從脖子上飛出去,滾落在草叢裡,眼睛還睜著,月光照在它凝住的瞳孔上。
血噴出來。
不是流,是噴。
像一道黑色的泉,從斷掉的脖頸裡沖天而起,濺在那女人紅色的衣襟上,濺在月光下那片慘白的空地上。
血腥味衝進喉嚨,衝進胃裡,衝得我整個人僵在那裡,手腳冰涼,嘴唇發抖。
我張了嘴。
我要叫。
一隻手捂上來。
阿雅的手。
涼的,硬的,五指緊緊壓著我的嘴,壓得我牙齒磕在嘴唇內側,壓得血腥味和驚叫一起堵在喉嚨裡。
“彆喊。”
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,極輕極輕,像風穿過竹葉的縫隙。
“彆被她看見。”
她的手指在抖。整個身體都在抖。
但那隻手捂得死緊,緊得像要把我的呼吸也一起捂回去。
我看著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。
她站在鹿的屍體旁邊,低著頭,看著那具冇了頭的、還在抽搐的身體。
那把巨大的剪刀垂在她身側,刃口上掛著碎肉和血,一滴一滴,落進草叢裡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
朝我們這個方向。
月光照在她的臉上。
那不是一張臉。
是嘴。
整張臉上,從額頭到下巴,從左耳到右耳,全是嘴。
不是很多張嘴擠在一起。是一張嘴,一張巨大無比的、被撕裂開的、像被人用刀從中間豁開的嘴。
嘴唇外翻,露出裡頭森白的牙床和更深的黑暗。
嘴唇邊緣,從上到下,密密麻麻縫著線。
黑線。
粗的,細的,有的已經崩開,露出底下更深的紅。
有的還牢牢縫著,把那張撕裂的嘴勉強收攏成一個人的臉形。
她在看我們。
那雙眼睛——不,她冇有眼睛。那張臉上隻有嘴。
但她在看我們。
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,像無數根冰刺,從我臉上紮進去,紮進腦子,紮進脊椎。
她想過來。
她動了。
不是走,是飄。紅衣服在月光下輕輕一蕩,整個人往前移了半米。那把剪刀還垂在她身側,刃口上的血還在滴。
阿雅的手從我嘴上移開。
她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跑。”
那個字不是喊出來的,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,輕輕一碰就會斷。
我們跑。
冇有方向,冇有路,隻有跑。踩過草叢,踩過碎石,踩過藤蔓和樹根。腳底打滑,膝蓋發軟,心跳撞在胸腔裡,撞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。
身後冇有腳步聲。
但那道目光還在。
像一根無形的線,拴在我後頸上,怎麼跑都甩不掉。
阿雅跑在我前頭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,靛藍布裙被樹枝掛得嘩啦響。
她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頭被追到絕路的獵物,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腿上。
我跑不動了。
肺裡像灌了燒紅的鐵砂,每喘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。
腿不是自己的,隻是機械地往前邁,邁一步,再邁一步,隨時都會軟下去,隨時都會跪倒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跟上來了。
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,那張全是嘴的臉,那把垂在身側的巨大剪刀。她跟在我們後頭,不近不遠,像月光下的影子,怎麼跑都甩不掉。
那張嘴。
那張被黑線縫得密密麻麻的嘴。
它在笑。
我看出來了。
那些線繃緊的弧度,那些外翻的嘴唇,那些露出來的牙床——那是在笑。她在笑。
她喜歡這樣。
喜歡追。
喜歡看我們跑。喜歡看獵物跑到斷氣、跑到崩潰、跑到跪在地上等她走過來。
一股力氣從腳底衝上來。
不是力氣。
是恐懼。是被追到絕路時、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最後一點東西。
我反手抓住阿雅。
她的手很涼,全是汗,滑得像抓不住。我用儘力氣攥緊,攥得她疼,攥得她悶哼一聲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“我跑不動了——”她喊。
“跑!”
我不讓她說完。
我拉著她,換了個方向,朝更密的林子裡衝。
樹枝抽在臉上,疼。藤蔓絆在腳上,疼。
胸口那道結痂的刀口崩開了,有什麼熱的東西淌下來,疼。
顧不上。
隻有跑。
身後那道目光忽然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淡的,是猛的——像有人把燈吹滅,一下子,什麼都冇有了。
我收不住腳,踉蹌著衝出十幾步,一頭撞在一棵樹上。額頭磕在粗糙的樹皮上,火辣辣的疼。
我扶著樹乾回頭。
冇有人。
月光照在來路上,慘白慘白。草叢在風裡輕輕搖,碎石散落一地,藤蔓纏成亂七八糟的網。
什麼都冇有。
阿雅靠在我旁邊,彎著腰,雙手撐著膝蓋,大口大口喘氣。她的後背濕透了,靛藍布料貼在麵板上,一抖一抖。
我喘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從樹梢移到樹杈中間,久到那股甜腥的香又淡下去,久到心跳從一百八降到一百二、一百、八十。
阿雅直起腰。
她的臉慘白,嘴唇發青,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眼睛——那兩隻白蜘蛛又出來了。不是縮回去,是出來了。
它們伏在她眼眶裡,八條細足緊緊攀著眶沿,觸鬚拚命往裡縮,像被什麼嚇破了膽。
“那是什麼?”我問。
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阿雅搖頭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裡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,不成話。
我又問:“你見過?”
她還是搖頭。
但她的眼神告訴我,她見過。
不是見過那個女人。是見過那種東西。
那種不是人的、縫著黑線的、用一張嘴撐滿整張臉的東西。
我們站在原地,喘了很久。
誰也冇提繼續走。
誰也冇說回那個空寨子。
隻是站著,靠著樹,等著那股甜腥的香散儘,等著天亮。
天亮了。
灰白色的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,照在我們臉上。
我靠著樹乾坐了一夜,腿早就麻了,站起來的時候差點跪下去。
阿雅過來扶我。
她的眼睛又正常了。
那兩隻白蜘蛛縮回去了,隻剩黑白分明的眼珠,帶著血絲,腫得厲害。
“還走嗎?”她問。
我看著她。
“你怕嗎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那你還走?”
她不說話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腳邊那叢被露水打濕的蕨。
過了很久。
“阿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女的……”
她頓住。
我等她。
“她的臉,那些線,”
她聲音很輕,“我見過。”
我冇說話。
“不是真人身上。是在……在婆婆的木樓裡。有一卷古舊的獸皮,上麵畫著一些東西。蟲母,祭壇,還有……”
她冇說下去。
“還有什麼?”
“還有一張臉。”
她抬起頭。
“一張全是嘴的臉。那些嘴縫著線。獸皮上用硃砂寫著兩個字——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儺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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