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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寒意,順著脊椎猛地竄上我的後腦。
祈福的歌聲還在山穀間激昂迴盪。
但我耳中,卻彷彿聽到了昨夜夢中,那祭祀嘶啞吟唱的最後一句——
“……以白為祭,以蟲為橋!”
祭祀結束後留下的是一種疲憊而滿足的寧靜。
陽光西斜,將吊腳樓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們隨著默然和阿雅往回走,平安興奮地比劃著剛纔看到的舞蹈,阿雅耐心地迴應著。
邢九思走在我身邊,沉默著,似乎還沉浸在祭祀帶來的衝擊中。
我的腳步卻有些虛浮。
祭壇陰影下那些悄然而現的白色蜘蛛,像一根根冰刺,紮在視網膜上,也紮在心裡。
走到我們暫住的竹樓前,夕陽正好將最後一抹餘暉塗在黑瓦上。
就在我準備踏上竹梯時,餘光瞥見竹樓側麵那棵老樟樹的陰影下,靜靜地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是苦葉婆婆。
她依舊穿著那身看不出顏色的破舊長袍,頭髮稀疏。
此刻她臉上掛著一種近乎……慈祥的、笑眯眯的表情。
隻是那笑容嵌在刀刻般的皺紋裡,被耷拉的眼皮半遮著。
她的目光,精準地越過了走在前麵的平安和阿雅,越過了默然,直接落在了我的臉上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腳步頓住。
默然顯然也看到了她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腳步未停,徑直走到竹樓門前,才轉過身,目光平靜地看向苦葉婆婆:
“婆婆,有事?”
苦葉婆婆依舊笑眯眯的,慢悠悠地點了點頭:“有點事,想跟這位阿祝姑娘,單獨聊聊。”
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平安好奇地探出頭:“婆婆好!”
阿雅連忙拉了拉平安,低聲說:“平安,我們先上樓。”
然後有些緊張地看了看默然,又看了看苦葉婆婆。
默然冇動,他看著苦葉婆婆,語氣平淡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:“有什麼事,在這裡說也一樣。阿祝身體不好,需要休息。”
苦葉婆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,彷彿早就料到默然會這麼說。
她搖了搖頭,嘶啞的聲音像風吹過乾裂的樹皮:“有些話,不太方便旁人在場。是關於……後山,關於那些‘小傢夥’們最近的不安分,還有……一點古老的傳聞。姑娘是畫畫的,心思細,說不定能聽出些門道,幫我們這些老糊塗解解惑。”
那雙幾乎被眼皮蓋住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銳利的光,牢牢鎖住我。
默然的臉色沉了下去,他正要再次開口拒絕,我上前一步,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默然哥,”
我低聲說,聲音還算平穩,“我去一趟吧。婆婆看起來……確實有事。就在附近,不遠,說完就回來。”
“阿祝……”邢九思立刻上前,滿眼不讚同和擔憂。
我轉向他,給了他一個儘量安心的眼神:“九思,我冇事。婆婆是寨子裡的長輩,不會對我怎麼樣的。你和默然哥先陪平安上去,我很快回來。”
默然盯著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他似乎在權衡,眼神深處有複雜的情緒翻湧——擔憂,不讚同,或許還有一絲……瞭然?
他知道我心中疑問重重,知道攔得住人攔不住心。
最終,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,點了點頭,聲音壓得很低:“就在附近,彆走遠。有事大聲喊。”
苦葉婆婆笑眯眯地對我招了招手:“姑娘,來,這邊走,老婆子腿腳慢,咱們慢慢說。”
我跟著她,離開了竹樓前那片被夕陽照亮的區域,拐進了旁邊一條更加狹窄僻靜、幾乎被兩旁高大吊腳樓陰影完全覆蓋的小巷。
巷子很安靜,隻有我們兩人緩慢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彆家準備晚飯的響動。
空氣裡瀰漫著木頭陳舊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苦葉婆婆身上那種蟲腥與草藥混合的味道,但淡了許多。
她住的地方在寨子更深處,一個比我們竹樓更矮小、也更顯破舊的吊腳樓。
樓下架空層堆滿了各式各樣的乾草、枯枝、還有不少我認不出的、形狀奇特的植物根莖和曬乾的蟲殼,氣味複雜。
她顫巍巍地推開吱呀作響的竹扉,引我進去。
屋裡光線昏暗,陳設簡陋得近乎空曠。
隻有一個低矮的火塘,幾張磨得發亮的竹凳,一個黑乎乎的陶罐,以及角落裡堆著的一些瓶瓶罐罐和編織物。
出乎意料的是,屋裡雖然也有那種特殊的蟲腥氣,但並不濃烈,反而有種乾燥草藥帶來的清苦味,比昨夜聞到的要讓人好受一些。
“姑娘,坐。”
苦葉婆婆指了指一張竹凳,自己則慢慢挪到火塘邊,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裡麵暗紅的炭火,讓光亮稍微大了些。
火光跳躍,照亮了她皺紋縱橫的臉和那雙隱藏在陰影後的眼睛。
她冇有立刻說話,而是從一個竹籃裡拿出幾個洗乾淨的、紅豔豔的野果,遞給我:“山裡的野柿子,甜,不澀。吃,彆客氣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我遲疑了一下,接過柿子,握在手裡,冰涼光滑的觸感讓我稍微定了定神。
“謝謝婆婆。”
“哎,好孩子。”
她坐回我對麵的竹凳上,隔著微弱的火光打量我。
“嚇著你了吧?昨天夜裡,還有今天……寨子裡人多嘴雜,有些事,不好當著外人麵說。”
我抿了抿嘴唇,冇有否認:“婆婆,您找我,到底想說什麼?關於後山?還是……那些白色的蜘蛛?”
苦葉婆婆聽到“白色蜘蛛”幾個字,眼皮似乎抬了抬,火光在她眼中跳躍。
“你果然預見了……靈性足的孩子。”
她歎了口氣,那歎息聲悠長而沉重“後山的事,一時半會兒說不清。那是寨子立根的根基,也是懸在頭上的利劍。我今天想跟你講的,是另一件事,一個……流傳在我們這些老傢夥之間,很久很久的故事。”
她的聲音放得更緩,更低沉,像在講述一個古老而遙遠的傳說:
“這十萬大山,莽莽蒼蒼,寨子不止我們巴瓦一個。有些寨子,藏在更深的山坳裡,更密的林子後麵,外人根本找不到路進去。老輩人說,山裡頭,還有一個寨子,非常……神秘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火光映得她臉上的皺紋如同溝壑。
“那個寨子啊,據說男人特彆長壽,活得比山裡的老鬆樹還久。不是保養得好,是他們有一種……秘法。”
她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講述禁忌般的語氣,“聽說啊,他們寨子裡的男人,老了,快不行了,隻要喝下一碗特製的肉湯,就能……返老還童。皺紋冇了,力氣回來了,又能上山打獵,下地乾活,像年輕小夥子一樣。”
返老還童?肉湯?
我心頭掠過一絲荒謬,但看著苦葉婆婆異常認真的神色,荒謬感迅速被一股寒意取代。
“那湯……據說味道特彆好,香得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。”
苦葉婆婆咂了咂嘴“是用一種深山裡纔有的、特彆靈性的白毛猴子,配上九九八十一種山珍草藥,用祖傳的法子,熬上七天七夜才成的。喝了,就能從閻王爺手裡把命搶回來。”
白毛猴子?熬湯?
“這傳說流傳了很多年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但大概……一週前吧,”
苦葉婆婆的語氣陡然一轉,帶上了一絲清晰的顫抖
“我們寨子裡世代侍奉山神和……‘那位’的聖女,突然得到了神明的指示。”
聖女!這個詞像針一樣刺中了我。
“指示說,”
苦葉婆婆抬起頭,那雙幾乎被眼皮蓋住的眼睛,此刻卻彷彿透過昏暗,直直地看向我。
“那個寨子用來熬湯的‘猴子’……不是真的猴子。”
不是真的猴子?那是什麼?
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昨夜夢中,那被投入翻滾大鍋的女人……甜膩肉香下的屍臭……
“聖女得到指示後,把自己關在神屋裡三天三夜。出來的時候,人憔悴得不行,隻留下了一張字條,上麵寫著一個字謎。她說,這個字謎指向的人,或許能解開‘猴子’的真相,也能幫我們巴瓦寨,度過眼下的……難關。”
苦葉婆婆說著,哆哆嗦嗦地從懷裡貼身的內袋裡,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、隻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東西。
她枯瘦如雞爪、爬著細小線蟲的手指,一層層開啟油紙。
裡麵是一張泛黃的、質地特殊的皮紙,邊緣已經磨損。
皮紙上,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寫著幾行字,字跡娟秀。
苦葉婆婆將皮紙小心翼翼地遞到我麵前,火光勉強照亮了上麵的字跡。
那不是完整的句子,更像是一首簡短、隱晦的偈子或謎語:
“木下開口,示以神言。”
“絲繞殘軀,厄困於圈。”
“雙音合契,祝禱於天。”
“名藏其中,速尋此緣。”
我皺緊眉頭,仔細看去。
“名藏其中,速尋此緣。”——名字就藏在這謎語裡,快快去尋找這份機緣。
我的目光在字裡行間飛快移動,組合,拆解
一種越來越強烈的、冰冷的預感,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一個清晰得讓我渾身發冷的組合,逐漸在腦海中浮現——
我猛地抬起頭,看向苦葉婆婆。她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明暗不定,但那雙眼皮下的縫隙裡,卻清晰地映出我震驚失色的臉。
她知道了。她早就知道了。
“婆婆,”
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,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,“你們……到底是什麼意思?這個字謎……這個聖女……她到底是誰?她想讓我做什麼?”
苦葉婆婆慢慢地將皮紙重新用油紙包好。
她冇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,而是看著我,那雙彷彿看透無數秘密的眼睛裡,充滿了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期待,有擔憂,有深深的無奈,還有一絲……近乎絕望的懇求。
“姑娘,”
她嘶啞地開口,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擠出來,“我們冇彆的意思。聖女留下的指示,我們不敢違背,也……無法完全理解。我們隻知道,寨子麵臨的麻煩,可能和那個傳說中喝‘猴子湯’的寨子有關,而解開這一切的關鍵,或許就在你身上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她頓了頓,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水光:“聖女說,‘名藏其中,速尋此緣’。我們不知道‘緣’是什麼,在哪裡。我們隻知道,你的名字,是‘巫祝’。而你,能看見阿雅的‘真眼’,能讓‘八腳客’親近……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她顫巍巍地站起身,向我微微欠身,那爬滿蟲子的手扶著竹桌才穩住身形:
“巫祝姑娘,我們……我們巴瓦寨,老婆子我,還有那些指望著山林過日子、害怕‘蟲母’徹底沉寂的寨民們……懇請你,幫我們,找到這個字謎指向的‘緣’,弄清楚那個‘不是猴子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。這或許……也是解開你自己身上一些謎團的機會。”
火光在她身後投下巨大而搖晃的影子,彷彿無數細足在爬動。
我張了張嘴,喉嚨裡卻像是堵滿了冰冷的沙礫。
“我……”
“婆婆,如果這就是……命。我答應你。我會試著,去解開這個謎。”
苦葉婆婆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,連帶著上麵的細小線蟲也慌亂地蠕動起來。她
她反手抓住我的手,力道大得驚人,冰涼的、帶著蟲體蠕動感的觸覺讓我頭皮發麻,但我忍住了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山神和‘那位’會保佑你的……”她哽嚥著,語無倫次。
“但是,”
我打斷她,目光直視著她,“我想知道,留下這個字謎的聖女……她現在在哪裡?她既然知道這麼多,為什麼不親自去弄清楚?”
苦葉婆婆臉上的激動之色瞬間凝固,慢慢褪去,換上一種更深的、混合著恐懼和無奈的晦暗。
她鬆開我的手,頹然坐回竹凳上。
“聖女她……”她嘶啞的聲音低了下去,幾乎淹冇在炭火的劈啪聲裡,“她失蹤了。”
“失蹤?”我心頭一緊。
“就在留下這張字條後不久。”
苦葉婆婆的聲音帶著痛楚,“她說她得到了更清晰的指引,必須親自去驗證。然後……她就一個人,往那個村子的方向去了。”
“那個村子?喝‘猴子湯’的村子?”
苦葉婆婆沉重地點了點頭:“我們勸過,攔過。但那孩子……性子烈,認定的事,十頭牛也拉不回來。她說,有些事,必須親眼去看,親自去問。”
她抬起頭,眼神空洞,“然後,就再也冇回來。派人去找過,隻在那片老林子邊緣,找到了她的一隻銀耳環,掛在荊棘上……再往裡,霧氣濃得化不開,蟲蛇異常暴躁,我們的人……進不去,也不敢深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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