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聲音,穿透了夢境中粘稠的黑暗與恐怖的喧囂,隱隱約約傳來。
“姐姐!天亮啦!”
是平安的聲音。
眼前的恐怖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麵,驟然崩裂、模糊、消散。
我猛地睜開眼睛,心臟狂跳,渾身冷汗,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。
清晨微弱的陽光透過竹窗的縫隙,照在我的臉上。
平安正趴在我旁邊,小手推著我的肩膀,大眼睛裡滿是擔憂:“姐姐,你又做噩夢了嗎?你出了好多汗,還在發抖……”
我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,感受著她小小身軀傳來的溫暖和真實的心跳,劇烈地喘息著。
天亮了。
我剛坐起身,就聽到外間傳來默然和阿雅的說話聲,隨後是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阿祝,醒了麼?”是默然的聲音。
“醒了。”我應道,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,走出裡間。
默然和阿雅站在堂屋裡。
默然今天換了一身相對整潔的深色土布衣服,頭髮也仔細梳理過,少了些平日的落拓,多了幾分肅穆。
阿雅則穿著比平日更加鮮豔隆重的盛裝——深紫紅色的繡花上衣,七彩的百褶長裙,脖子上、手腕上戴滿了層層疊疊的銀飾,頭髮綰成髻,插著銀簪和鮮豔的絹花。
“吵到你們了?”
默然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依舊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,“今天寨子裡有大祭祀,很熱鬨。巴旺頭人特意邀請我們去觀禮。”
“祭祀?”我心裡咯噔一下,昨夜夢中那詭異祭祀的場景瞬間掠過腦海。
“嗯,祈年的祭祀。”
阿雅介麵道,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莊重,“求山神和祖先保佑寨子風調雨順,山林豐茂,人畜平安。是寨子裡一年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。”
默然點點頭,看向我:“阿祝,你這幾天不是在畫畫找靈感麼?這場麵,彆處可見不到。說不定能給你些觸動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場麵可能有點……特彆,但不用擔心,是寨子自己的傳統儀式,我們隻在外圍觀看,不參與。”
我確實需要轉移注意力,那些噩夢和疑團快把我壓垮了。
而且,作為一個畫者,目睹這樣一場古老原始的祭祀,其場景、色彩、氛圍,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更關鍵的是……
這或許能讓我更直觀地瞭解這個寨子,瞭解他們與山林、與“蟲”之間那種神秘而令人不安的聯絡。
“好。”
我點了點頭,“平安還冇收拾好……”
“讓她慢慢收拾吧。”默然道,“她大腦剛恢複不適合去那種場合。阿雅會留個人在附近照看。”
邢九思也從房間出來了,他顯然也聽到了外麵的動靜,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聽到要去看祭祀,眉頭又微微蹙起,看向我:“你身體……”
“我冇事,今天感覺還好。”
我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,“一起去看看吧,九思。就當……采風。”
他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,但堅持讓我吃了藥,又仔細檢查了我的隨身藥包,才同意出發。
我們跟著阿雅和默然走出竹樓。寨子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。
昨天還相對寧靜的巷道此刻人頭攢動,幾乎所有的寨民都走出了家門,無論男女老少,都換上了自己最好的、色彩豔麗的民族盛裝。
銀飾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,混合著喧嘩的人聲、興奮的孩童叫喊,以及遠處持續傳來的、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鼓點,彙聚成一股沸騰的聲浪,在山穀間迴盪。
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——新蒸糯米和甜酒的香氣,焚燒鬆枝和某種特殊香料的煙味,人們身上汗水的味道,還有那無處不在的、屬於山林和泥土的潮潤氣息。
陽光似乎也格外眷顧這個日子,毫無保留地灑下來,將黑瓦木樓、五綵衣裙和閃亮的銀飾照耀得熠熠生輝,驅散了山林固有的幾分陰鬱。
我們隨著人流,沿著寨子裡最寬的一條主路,向寨子後方、地勢更高處走去。
路上,阿雅低聲給我們解釋著一些規矩:不能大聲喧嘩,不能隨意穿越祭祀隊伍,不能用手指直接指向祭壇或重要的祭祀物品,尤其是……
不能對祭祀的過程和象征物表現出任何不敬或恐懼。
“不管看到什麼,心裡再驚訝,臉上也要保持平靜和尊重。”
阿雅認真地叮囑,目光尤其在我和邢九思臉上停留,“這是對山神和祖先的禮敬。”
邢九思握緊了我的手,我能感覺到他手心的微汗和力度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、用平整青石板鋪就的廣場,眼前豁然開朗。
這裡已經是寨子的最高處之一,背靠著更加巍峨蒼翠的山體。
一個巨大的、用天然青石壘砌而成的圓形祭壇赫然矗立在中央,高出地麵約半人高,直徑目測有十幾丈,顯得古樸、粗獷而莊嚴。
祭壇邊緣插著數十根高大的、削尖了頂端的木樁,每根木樁頂端都綁著顏色各異的布幡和曬乾的穀物、草藥捆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祭壇前方,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平地,此刻已經人山人海。
寨民們以祭壇為中心,呈半圓形層層圍繞,秩序井然。
男人多在外圍,神情肅穆;女人和孩子靠內一些,眼中充滿敬畏與期待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,隻有那越來越清晰、越來越急促的鼓點,如同大地的心跳,咚咚地震撼著每個人的胸腔。
我們被阿雅引到一側稍高的坡地上,這裡視野很好,能看到祭壇全貌,又不會擠在人群最中央。
默然站在我們稍前方一點,沉默地注視著下方。
鼓聲驟停!
一瞬間,萬籟俱寂。連山風似乎都停止了吹拂。
然後,一陣低沉悠遠、如同從地底傳來的牛角號聲,“嗚——嗚——”地響起,蒼涼而肅穆,在山穀間久久迴盪。
祭祀,開始了。
首先出現的,是寨老和頭人。
以巴旺頭人為首,七八位寨子裡最年長、最有威望的老人,穿著最為繁複古老的深色長袍,頭戴飾有鷹羽和獸骨的冠帽,手持各種形製的木杖或骨器,神情莊重無比,緩步從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中走出,登上祭壇。
他們按照嚴格的次序,在祭壇中央一個石砌的方形火塘周圍站定。
接著,是祭司和巫覡的隊伍。人數不多,約十餘人,有男有女,年齡不等。
他們穿著統一的、帶有濃厚宗教色彩的服飾——深靛藍色的長袍,以硃砂和銀粉繪製著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以及各種奇異的蟲魚鳥獸圖案。
臉上用彩泥畫著象征性的紋路,神情肅穆到近乎木然。
為首的大祭司,是一位看不出具體年紀的老者,身材乾瘦,但眼神銳利如鷹,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橢圓形黑玉、雕刻著盤旋蛇紋的沉重法杖。
他的裝扮,與昨晚夢中那個跳舞的祭祀有幾分相似,但少了那份猙獰,多了不容侵犯的威嚴。
他們登上祭壇,在寨老們身後列開。
“咚!咚!咚!咚!”
四聲極其沉重、彷彿能撼動山嶽的大鼓再次擂響,節奏緩慢而威嚴。
隨著鼓聲,祭壇下方的人群發出低低的、整齊的吟哦聲,如同祈禱的前奏。
大祭司向前一步,站在火塘正前方,舉起法杖,仰首向天,用一種異常洪亮、帶著古老韻律和特殊顫音的苗語,開始了開壇誦唱:
“哎——呀——喲——”
“山有靈兮,巍巍蒼蒼!”
“水有魂兮,潺潺湯湯!”
“天父在上,賜我陽光雨露!”
“地母在下,供我五穀雜糧!”
“列祖列宗,英靈不遠,護佑兒孫,福澤綿長——!”
誦唱完畢,大祭司將法杖重重頓地。
“獻——祭——品——!”
隨著他一聲高喝,早已準備在祭壇側後方的一隊精壯男子,抬著各種各樣的祭品,步伐整齊地走上祭壇。
祭品非常豐富,且充滿象征意義:
五穀:新收的稻穀、玉米、小米、高粱、豆類,用嶄新的竹編容器盛放,顆粒飽滿,色澤金黃,象征著土地的豐饒和生活的根基。
六畜:並非**,而是用麪糰精心捏塑成的豬、牛、羊、雞、鴨、鵝的形狀,染上顏色,栩栩如生,代表著家畜興旺。
山珍:曬乾的菌菇、珍貴的藥材、清理乾淨的獸角、美麗的禽羽,代表著山林的饋贈。
清泉與米酒:用陶罐盛裝的、從寨子最古老泉眼取來的清水,以及寨民自釀的最好的糯米酒,代表潔淨與敬意。
織物與銀飾:一卷嶄新的、寨裡女子親手織就的土布,和幾件小巧精緻的傳統銀飾,代表手藝的傳承與生活的美好。
這些祭品被一一恭敬地擺放在火塘前的石台上,堆積如山,在陽光下泛著自然質樸的光澤。
大祭司手持一個裝著清水的銀碗,用鬆枝蘸著,向著祭品和四麵八方灑水淨壇,口中唸唸有詞,祈求滌除一切不潔。
淨壇完畢,他走到火塘邊。
火塘裡早已鋪好了乾燥的鬆枝和一種帶有特殊香氣的香木。
大祭司取過一根燃燒的鬆明,神情無比鄭重地,將其投入火塘。
“轟!”
火焰瞬間升騰而起!
不是尋常的橘紅,而是帶著一種明亮的、近乎金色的光芒,火苗筆直向上,劈啪作響,散發出濃鬱而神聖的鬆香和香木氣息。
“火神燃起!光明普照!汙穢退散!福澤降臨——!”大祭司高聲祝禱。
火光的映照下,祭壇上所有人的麵容都顯得格外肅穆,甚至有些模糊了真實與神秘的界限。
下方的人群發出低低的、充滿敬畏的讚歎。
接下來,是祭祀中最為核心也最激動人心的部分——祈福舞蹈與頌歌。
不是昨夜夢中那癲狂詭異的獨舞,而是由數十名精心挑選的寨中青年男女共同完成的、規模宏大、節奏強烈、充滿生命力的集體舞蹈。
鼓點再次響起,這一次變得急促、歡快、充滿韻律。
笛聲、蘆笙聲、還有某種類似口弦的樂器聲加入進來,奏出複雜而激昂的樂曲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男女舞者們分彆從兩側湧入祭壇前方的空地。
男子上身**,露出黝黑健壯的胸膛,下身圍著獸皮或彩色短裙,頭插雄雞翎,手持木刀、木矛或弓箭模型,動作剛勁有力,呐喊聲雄渾,模仿著狩獵、耕種、戰鬥的姿態,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和對生存的謳歌。
女子們則身著最華麗的盛裝,銀飾叮咚,舞姿柔美而富有韌性。
她們手中或拿著象征穀穗的竹枝,或端著盛滿清水的陶碗,或徒手做出播種、收割、紡織的動作,裙裾飛揚,如同山間翩躚的彩蝶,象征著孕育、收穫與生命的延續。
男女舞蹈時而分開,展現各自的角色與力量;時而交織在一起,形成複雜的隊形和圖案,模仿著陰陽相合、萬物繁衍的景象。
舞蹈達到**時,所有舞者麵向祭壇和群山,齊聲高唱起古老的祈福頌歌,歌聲嘹亮悠遠,直上雲霄:
“噢——嗬——喂——!”
“春風來呀,百花開!夏雨足呀,禾苗壯!”
“秋霜降呀,果實累!冬雪融呀,地力藏!”
“山神爺爺睜開眼,蟲母娘娘展歡顏!”
“虎豹歸深山,蛇鼠不犯田!”
“銀飾代代傳,米酒年年香!”
“娃娃健朗朗,老人福壽長!”
“巴瓦寨子喲——永吉祥——!”
歌聲、鼓聲、樂器聲、舞步踏地聲、人群的應和聲……彙成一股龐大而和諧的聲光洪流,沖刷著這片古老的土地。
我站在坡地上,目睹著這一切,心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充盈著。
震撼,毋庸置疑。
邢九思也看得有些出神,緊握我的手放鬆了些,低聲道:“很……宏大。他們的信仰,很純粹。”
然而,就在這無比光明、喧囂、充滿生命祈願的祭祀達到頂峰,所有人的情緒都被點燃之時——
我的目光,無意間掠過了祭壇邊緣,那些插著布幡和穀捆的木樁。
其中一根木樁的陰影下,泥土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。
然後,我看到一隻通體雪白、晶瑩剔透的小蜘蛛,慢悠悠地從鬆動的土裡鑽了出來,沿著木樁粗糙的表麵,向上爬了一小段距離。
它太小了,在這樣宏大的場麵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但在那一瞬間,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白色蜘蛛。
和昨夜夢中,從那些倒吊者空洞眼眶裡爬出來的,一模一樣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