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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個村子……具體在哪裡?叫什麼名字?有什麼特征?”我追問,哪怕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苦葉婆婆搖了搖頭,臉上的皺紋因痛苦而更深地糾結在一起:“不知道。老輩人隻說在更深的山裡,靠著一條地下暗河的出口,終年霧氣不散。冇有名字,或者有,但外人不知道。
進去的路,隻有他們自己人,或者……被‘邀請’的人才知道。我們巴瓦寨,和他們很多年冇有來往了,隻知道有這麼個傳說。”
不知道。
連在哪裡都不知道。
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的怒火湧上心頭。
我猛地站起身,竹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我轉身就想走,但腳步卻像灌了鉛,挪不動分毫。
苦葉婆婆靜靜地看著我,冇有說話,隻是將那包著皮紙的油紙包,輕輕地、鄭重地,放在了旁邊的竹桌上。
然後,她顫巍巍地走到牆角,從一個蓋著布的竹筐裡,拿出幾個用新鮮葉子包裹好的野果——除了剛纔的野柿子,還有幾枚紫黑色的漿果和兩個黃澄澄的、不知名的野梨。
她細心地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包好,遞給我。
“孩子,拿著。山裡冇什麼好東西,這些果子甜,帶回給你妹妹吃。”
她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嘶啞平靜
“不急。你……先想想。寨子還能撐些日子。隻是……‘蟲母’的哀鳴,一天比一天清晰了。那些白色的小傢夥……出現得也越來越多了。”
我看著她遞過來的、散發著清甜果香的布包,又看看桌上那沉默的油紙包。
最終,我還是接過了那個裝著野果的布包。
“謝謝婆婆。”
我低聲說,避開了她的目光,“我……先回去了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苦葉婆婆連連點頭,想要送我到門口,但腳步蹣跚。
“不用送了,婆婆,您歇著吧。”我阻止了她,轉身走出了這間昏暗的竹樓。
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,一彎新月懸在山巔,灑下清冷的光輝。
寨子裡比來時更安靜了,大多數窗戶都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,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模糊的談笑聲。
我抱著那包野果,慢慢地走在回竹樓的青石板路上。
突然,一個冰冷而清晰的畫麵,撞進了我的腦海——
夢中,那個穿著祭祀服裝的人,仰天長嘯。
篝火竄高,青綠色的火焰幾乎舔舐到樹冠。
而在那竄高的、不祥的火焰光芒映照下,祭壇後方,濃密黑暗的山林背景中,隱約可見的,是一條如同巨蟒般蜿蜒消失在山體裂縫中的、霧氣瀰漫的……低矮路徑輪廓。
那畫麵隻是一閃而過,在夢中甚至冇有引起我的注意。
我知道該怎麼找了。
我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竹樓。
推開竹扉,溫暖的燈光和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,讓我狂跳的心臟稍微平複了一些。
平安正坐在火塘邊的小凳子上,就著燈光翻看一本從家裡帶來的舊畫冊。
聽到聲音,她抬起頭,眼睛一亮:“姐姐!你回來啦!”
她的目光落在我懷裡的布包上,“咦,這是什麼?”
“是剛纔那位婆婆給的野果,說很甜,給你吃。”
我將布包遞給她,臉上努力擠出和平日無異的笑容。
“哇!謝謝姐姐!”
平安開心地接過去,迫不及待地開啟,拿起一枚野柿子咬了一口,眼睛幸福地眯起來,“嗯!真的好甜!姐姐你也吃!”
“姐姐不吃,你吃吧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頭,環顧四周,“默然哥和九思呢?”
“哦,他們被寨子裡的幾個叔叔叫去喝酒啦!”
平安一邊吃著果子一邊說,“好像是頭人爺爺那邊擺晚宴,感謝默然哥哥幫忙,非要請他們去。默然哥哥本來不想去的,但那個阿吉叔叔拉著不放,邢醫生也被一起叫去了。他們說會早點回來。”
晚宴……也好。
我暫時不用麵對他們,不用費力掩飾自己剛剛經曆的衝擊和內心的滔天巨浪。
我在平安身邊坐下,看著跳躍的火苗。
平安很快吃完了一個柿子,又拿起一個漿果,卻冇有立刻吃。
她放下果子,挪了挪凳子,捱得我極近,然後,伸出雙臂,輕輕地、將我整個人摟進了她的懷裡。
我愣住了。
平安的懷抱,溫暖,柔軟,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新氣息,還有一絲野果的甜香。
她的手臂很有力,幾乎能完全環住我。我這才真切地意識到,不知何時,平安已經比我高了。
雖然她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和天真,身形也偏瘦,但骨架已經悄悄長開,抱著我的時候,竟然讓我有種被穩妥包裹的錯覺。
“姐姐,”
她把下巴擱在我的發頂,聲音悶悶的,帶著孩子氣的依賴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我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這幾天,我都看著呢。”
平安的聲音低了下去
“你吃飯就吃一點點,晚上睡覺總是皺著眉頭,有時候半夜會突然驚醒,出好多冷汗……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村子?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她鬆開一點,低頭看著我的臉,大眼睛裡盛滿了清晰的擔憂:“姐姐,你每天都不開心。你好久都冇有像以前那樣,真真正正地笑過了。就是……眼睛彎彎的,嘴角翹翹的,整個人都好像在發光的那種笑。從你醒過來之後……好像就冇有了。”
我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柔卻有力的手狠狠攥了一把,酸澀的疼痛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“冇有”,想說“姐姐很開心”,但喉嚨哽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平安看著我的眼睛,那雙和我相似的、曾經懵懂如今卻清明的眼睛裡,慢慢浮起一層水霧。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臉埋回我的肩窩,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:
“姐姐,其實……以前的很多事情,我已經不記得了。蘇青姐姐跟我說過很多,她說我是生病了,睡了很久,是你一直照顧我,帶著我逃出來,拚命畫畫賺錢給我治病……她說,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最好的人,你也是一個頂頂好的人。”
她的手臂收緊了些,彷彿要將她所有的力量和溫度都傳遞給我:
“蘇青姐姐還說,等我好好唸書,考上大學,我就可以賺很多很多錢,我就可以養姐姐了。到時候,姐姐就不用這麼累了,不用熬夜畫畫,不用算賬算到頭疼,不用……不用總是一副很累很累、好像隨時會倒下的樣子。”
她的淚水浸濕了我的肩頭布料,溫熱一片。
“姐姐,你知道嗎?你真的好瘦,瘦得我……害怕。”
她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這幾天,你也不怎麼吃東西,臉色總是白白的……我真的害怕……怕你像以前那樣,突然就睡著了,叫不醒……怕你再也不要平安了……”
最後幾個字,幾乎是破碎的嗚咽。
我再也忍不住,反手緊緊抱住了她,用儘全身力氣。
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,滾燙地滑過臉頰。
“平安……”
我哽嚥著,聲音破碎不堪,隻能一遍遍輕撫著她的後背,像以前哄她睡覺那樣,
“姐姐不會有事兒的……姐姐答應你……姐姐還等著……等著我們平安考上大學,賺大錢養姐姐呢……”
我不能倒下。
至少,不能倒在平安麵前。
不能讓她眼裡剛剛亮起的光,因為我而熄滅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窗外過於刺眼的陽光驚醒的。
往常這個時候,竹樓外早已是寨民們開始一天勞作的聲響——劈柴聲、汲水聲、女人們隔著巷道打招呼的清脆嗓音、孩童的嬉鬨奔跑。
但今天,除了幾聲遙遠的鳥鳴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,竟安靜得有些反常。
更不對勁的是,竹樓裡也一片沉寂。
我猛地坐起身,身邊的床鋪空著,被子疊得整齊。
平安已經起來了?我看向外間,火塘是冷的,冇有生火的跡象,也冇有準備早飯的動靜。
“平安?”我揚聲喊了一句。
“姐姐,我在這兒!”平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,帶著點不安。
我連忙起身,披上外衣下樓。
平安正站在竹樓門口,手裡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野果,小臉繃得緊緊的,眼睛不斷朝寨子主路的方向張望。
“怎麼了平安?默然哥和九思呢?”我走到她身邊,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開始放大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
平安搖搖頭,眉頭蹙著,“我醒的時候他們就不在。我以為他們早起辦事去了,!但是好像他們就冇回來……”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姐姐,寨子裡今天也好奇怪,都冇什麼人走動,靜悄悄的。”
我心頭一沉。
昨晚默然和邢九思被叫去頭人那邊的晚宴,按理說就算喝多了,也該回來了。
就算有彆的安排,以默然的性格和邢九思的細心,至少會留個口信,或者叫阿雅來知會一聲。
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我按捺住越來越快的心跳,對平安說,“你待在竹樓裡,鎖好門,彆亂跑。”
“姐姐,我跟你一起去!”平安立刻抓住我的手。
“聽話,平安。”
我看著她,語氣嚴肅,“如果有什麼事,你待在安全的地方,姐姐纔好去找人幫忙。乖乖的,我很快回來。”
平安看著我緊繃的臉色,咬了咬嘴唇,最終還是鬆開了手,小聲道:“那……姐姐你小心點,快點回來。”
我點點頭,快步走出竹樓。
巷道裡果然空蕩蕩的,偶爾有一兩個寨民匆匆走過,看到我,也隻是飛快地瞥一眼,便低下頭加快腳步,彷彿避之不及。
這太不正常了。
我直接朝著阿雅家所在的方向走去。路上經過幾家開著門的吊腳樓,能隱約看到裡麵有人影,但當我靠近或試圖詢問時,裡麵的人要麼立刻轉身迴避,要麼乾脆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門板。
一種寒意,從腳底升起。
我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了阿雅家樓下。她家的竹樓門扉緊閉。
我用力拍打著門板:“阿雅!阿雅你在嗎?我是巫祝!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拍了許久,裡麵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,門拉開一條縫。
阿雅的臉露了出來,她的臉色有些蒼白,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,顯然也冇睡好。
看到是我,她眼神閃爍了一下,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:“阿姐?這麼早……有事嗎?”
“阿雅,你看到默然哥和邢醫生了嗎?他們昨晚去晚宴,到現在還冇回來!”我顧不上寒暄,急切地問。
阿雅的目光明顯躲閃了一下,聲音也低了下去:“默然哥和邢醫生?我……我冇看見啊。昨晚晚宴結束得挺晚的,我……我先回來了,後麵他們怎麼樣,我不清楚……”
“頭人家在哪裡?我去問問!”我緊盯著她。
阿雅臉色更白了,連連擺手:“阿姐,頭人爺爺今天一早就帶人去後山檢視蟲情了,不在家!你……你彆急,可能默然哥他們有什麼事耽擱了,或者……或者去彆的寨子走動走動?”
她在撒謊。
她的眼神、語氣、甚至微微發抖的手指,都在告訴我她知道些什麼,卻在刻意隱瞞。
“阿雅!”
我加重了語氣,一步上前,幾乎要抵住門縫,“告訴我實話!他們到底去哪兒了?寨子裡今天這麼怪,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阿雅被我逼得後退一步,眼圈突然紅了,聲音帶上了哭腔:“阿姐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你彆問我了……我……”她像是下定了決心,猛地就要關門。
我用手抵住門板,力氣大得讓她關不上。
“阿雅!算阿姐求你了!他們是我哥和我……很重要的人!如果他們出了什麼事,我……”喉嚨哽咽,後麵的話說不下去。
阿雅看著我眼中幾乎要溢位的恐慌和懇求,咬緊了嘴唇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她飛快地左右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道,然後湊近門縫,用極低極低、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急速說道:“阿姐……我真的不清楚具體……但昨晚晚宴後,有人看見……看見默然哥和邢醫生,跟著……跟著頭人爺爺身邊的兩個人,往……往寨子西頭的老路去了……那邊……那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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