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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嘔——”
我死死捂住嘴,將湧到喉嚨的尖叫和胃裡的翻騰硬生生壓了下去,但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牙齒控製不住地咯咯作響。
這不是人!這簡直是一個活著的、行走的蟲巢!
“彆怕,孩子。”
老婦人開口了,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,甚至帶著點慈祥,雖然嘶啞得像砂紙摩。
“它們不傷你。它們是我的一部分,也是這片山林的一部分。”
我拚命抑製住逃跑的衝動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阿雅在一旁輕聲說:“阿姐,這是苦葉婆婆,我們寨子裡最懂‘蟲語’和古訓的人。”
苦葉婆婆用那雙幾乎看不見的眼睛“望”著我,雖然我知道她可能根本看不清我的樣子。
“丫頭,”
苦葉婆婆緩緩說道,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從蟲窠深處擠出來的。
“阿雅的眼睛,是‘蟲瞳’。平時與常人無異,隻有當山林裡的‘靈蟲’躁動不安,或者……遇到能‘溝通’的人時,纔會顯露出本相。你能看見,說明你的‘靈’很特彆,能與這片大山深處的東西……產生共鳴。”
她頓了頓,柺杖輕輕點地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幾隻趴在她手背上的黑色甲蟲受驚飛起,繞著她盤旋兩圈,又落回原處。
“寨子後山,出了事。”
苦葉婆婆的語氣沉重下來,周圍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。
“從三個月前開始,林子裡的‘規矩’亂了。該冬眠的蟲蛇驚蟄而出,互相噬咬;該安靜的‘靈蟲’焦躁暴戾,甚至攻擊進山的族人;一些依靠蟲豸授粉的古老藥草,大片大片地枯死。更可怕的是……”
她抬起頭,儘管眼皮耷拉,我卻彷彿能感覺到兩道冰冷銳利的目光穿透蟲群與皺紋,直刺向我:
“蟲母的氣息,在減弱,在哀鳴。”
蟲母?哀鳴?我完全聽不懂,但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。
“我們查遍了古訓,請教了所有還懂老法子的人。”
苦葉婆婆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,“最後,在一卷最古老的獸皮捲上,找到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預言。”
阿雅介麵道,聲音帶著敬畏:“預言說,當山林失序,‘蟲母’垂危之時,會有一個‘身懷異香、能見真瞳、無懼八腳’的外來者,穿越迷霧,帶來轉機。”
苦葉婆婆緩緩點頭,蟲群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騷動:“‘身懷異香’,我們起初不懂。直到今天下午,阿雅帶著寨子裡最敏感的一隻‘尋香蛛’去接你們。
那蜘蛛一靠近你住的竹樓範圍,就激動不已,掙脫了阿雅的控製,帶著其它‘八腳客’去尋你。那不是害怕,是親近,是朝拜。
你身上,有讓它們渴望又敬畏的‘味道’。”
我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。
“‘能見真瞳’,阿雅試探了你,你看見了。”
苦葉婆婆繼續道,語氣近乎篤定,
“‘無懼八腳’,你不怕蜘蛛,甚至能與之接觸,給予安撫。這三樣,你都占了。”
她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,蟲群簌簌作響。
“丫頭,預言裡的人,就是你。”
“後山的禍患,寨子賴以生存的根基,還有‘蟲母’的存亡……或許,都繫於你一身。”
“我們……需要你的幫助。”
月光冰冷地照在這個堆滿雜物的角落,照在苦葉婆婆那佈滿蠕動蟲群的恐怖身軀上。
照在阿雅那雙此刻寫滿期待與焦慮的清澈眼睛上,也照在我蒼白失血、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臉上。
我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山林的風,在這一刻,也彷彿屏住了呼吸。
苦葉婆婆那最後一眼,沉甸甸的,像一塊浸透了蟲腥與古老憂慮的石頭,壓在我心頭。
她冇再多說什麼,隻是用那蟲軀微微頷首,便在阿雅的攙扶下離開。
我手腳冰涼地回到竹樓,輕輕插上門閂,背靠著粗糙的竹壁滑坐下來,良久才止住身體的顫抖。
裡間傳來平安均勻綿長的呼吸聲
外間,邢九思的房間毫無動靜,他大概已經睡了。
我躺回平安身邊,睜大眼睛看著竹樓頂棚模糊的陰影。
一夜無眠。
這一切都太怪了,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在我們踏入這片山林時,就已悄然張開。
天矇矇亮時,我才勉強有了點睡意,但很快就被竹樓外漸漸響起的動靜喚醒。
平安揉著眼睛坐起來,看到我,迷迷糊糊地問:“姐姐,你冇睡好嗎?眼睛好紅。”
“有點認床。”我勉強笑笑,起身給她準備洗漱。
阿雅準時送來了早餐——依舊是簡單的米粥、醃菜和煮雞蛋,還有一碟新摘的、不知名的野果,酸甜多汁。
她神色如常,笑容明媚。
“阿姐,昨晚睡得好嗎?”她一邊擺碗筷,一邊自然地問。
“還好。”我簡短地回答,避開了她的目光。
“默然哥一早過來吩咐了,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阿雅說,眼睛彎彎的,“說今天天氣好,讓我帶你們進山裡轉轉,看看風景,采點野果。他那邊生意談得順利,但還得耽擱一兩天,怕你們在寨子裡悶壞了。”
進山?我心頭一跳。
邢九思這時也從房間出來了,他看起來休息得也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。
聽到阿雅的話,他眉頭立刻蹙了起來。
“進山?”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但語氣裡的不讚同清晰可辨,
“巫祝的身體,不適合長時間山路跋涉。而且山裡情況不明……”
“邢醫生放心,”
阿雅搶著說,語氣輕快,
“不去深山裡,就在寨子附近的山坡和溪穀轉轉,路好走,風景也好。默然哥特意交代了,就在安全範圍活動,絕不往老林子那邊去。而且有我跟著呢,這片兒我熟得很!”
平安已經歡呼起來:“好呀好呀!進山玩!采野果!阿雅姐姐,山裡有小兔子嗎?”
“有啊,還有鬆鼠,小鳥,可多了!”阿雅笑著捏捏平安的臉。
我看向邢九思,他嘴唇抿得緊緊的,鏡片後的眼神銳利,顯然對阿雅和默然的這個安排極為不滿,甚至有些隱隱的焦躁。
“九思,”
我走近他,低聲問,“你是不是……不太舒服?臉色很難看。”
他猛地看向我,眼神裡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,迅速彆開臉,推了推眼鏡:“冇有。隻是覺得這個安排欠考慮。你的心臟……”
“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,今天感覺還好。”
我看著他明顯不對勁的樣子,心裡的疑惑更重,“九思,你到底怎麼了?從昨天到寨子開始,你就有點……怪怪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平安和阿雅已經嘰嘰喳喳地討論起要帶什麼零食了。
終於,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極其緩慢地轉回身,卻不看我,目光盯著地麵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窘迫和……輕微的顫抖:
“我……我冇事。就是……有點……不太適應這裡的環境。”
“環境?”
他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指了指竹樓窗外不遠處一叢茂盛的灌木,那裡正有幾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在飛舞,而在蝴蝶下方,一片肥厚的葉子上,一隻油亮亮的、拳頭大小的黑色甲蟲正慢悠悠地爬過。
“蟲子。”
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,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
“這裡……到處都是。各種各樣的。飛的,爬的,跳的……我從昨天開始,就覺得渾身不自在。”
我愣住了。
完全冇料到是這個原因。
邢九思,那個永遠鎮定、專業、彷彿無所不能的邢醫生,居然而且看起來怕得不輕。
他像是破罐子破摔,語速加快,聲音依舊很低:“我知道這很……不專業,甚至可笑。但我從小就……特彆受不了這些東西。
密集的,多足的,甲殼類的……看到就頭皮發麻,控製不住。在城裡還好,醫院更乾淨。但這裡……空氣裡都好像飄著蟲卵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隻耀武揚威的黑甲蟲,臉色更白了點,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,彷彿那裡已經爬上了什麼。
看著他這副強自鎮定卻漏洞百出的模樣,我心底那根因為昨夜詭事而緊繃的弦,奇異地鬆了一點點,甚至湧起一股酸澀又柔軟的好笑。
“所以,你昨晚冇睡好,今天臉色差,是因為這個?”
我問,語氣不由得放軟了些。
他難堪地點點頭,終於抬眼看了看我:“而且還要進山……山裡隻會更多。”
看著他這副樣子,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蜘蛛圍攏時,他第一時間擋在我身前,手緊緊攥著我胳膊,那時他身體的緊繃和心跳的加快,原來不僅僅是擔心我,恐怕也摻雜著對蜘蛛本身的恐懼。
“冇事的,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很認真地說,“我保護你。”
他猛地抬眼,錯愕地看著我,似乎冇想到我會這麼說。
他反握住我的手,力道很緊,喉結滾動了一下,才輕輕地、帶著鼻音“嗯”了一聲。
最終,在阿雅的再三保證和平安的軟磨硬泡下,邢九思還是妥協了。
他重新檢查了醫藥箱,補充了驅蟲水和抗過敏藥,又讓我和平安都噴了驅蟲水,這才勉強同意出發。
路確實不算難走,阿雅邊走邊興致勃勃地介紹:
“看,那是鐵杉,長得可直了,寨子裡造房子都用它!”
“這邊是岩黃連,開小黃花,根是藥材,治拉肚子可靈了!”
“小心腳下,這裡有片‘咬人草’,葉子碰到麵板會癢。”
平安像隻出籠的小鳥,對一切都充滿好奇,問題一個接一個,和阿雅很快就混熟了,兩人手拉手走在前麵,笑聲清脆。
邢九思緊緊跟在我身邊,身體依舊有些僵硬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草叢和樹乾。
每當有較大的飛蟲掠過,或者看到樹葉上趴著什麼甲蟲毛蟲,他都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,往我這邊靠近一點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有一次,一隻翠綠色的大螞蚱猛地從草裡蹦出來,差點撞到他腿上,他嚇得差點跳起來,臉色瞬間發白。
我忍著笑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背,像安撫受驚的動物:“冇事,它跳走了。”
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,推推眼鏡,低聲道:“……謝謝。”
我們走得很慢,與其說是趕路,不如說是散步。
她還教平安辨認了幾種可以吃的野菜,用小刀挖了一些放進揹簍裡。
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下午。
陽光西斜,林間的光線變得柔和,但也開始帶上了一絲暮色的昏黃。
我們來到一處較為平緩的山脊,阿雅說前麵有個小瀑布和水潭,景色很美,建議我們在那裡休息一下,吃點東西再往回走。
就在我們準備繼續前行時,一陣山風,從我們側後方,那片被阿雅稱為“不能去”的、更幽深的山林方向吹了過來。
風裡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,濕潤的泥土味,但混雜在其中,還有一種極其突兀的、讓我瞬間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香味。
那是一種甜膩的、馥鬱的、甚至帶著點勾人食慾般的奇異花香,濃烈得有些不正常。
但在這濃香深處,卻纏繞著一絲極其微弱、卻如同淬毒鋼絲般尖銳清晰的腐臭。
屍臭。
我絕不會認錯。
這香味與屍臭的混合體,像一隻冰冷的、佈滿粘液的手,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臟。
我腳步一個踉蹌,臉色瞬間慘白,冷汗“唰”地就下來了。
“阿祝?”
邢九思立刻扶住我,他也聞到了風中的異味,眉頭緊鎖,“什麼味道?這麼奇怪?”
阿雅和平安也停下了腳步。平安抽了抽鼻子,皺起小臉:“好像有點香……但又有點怪怪的,不好聞。”
阿雅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。
她迅速回頭看了一眼風吹來的方向——那是密林更深處,樹木更加高大茂密。
然後她轉回頭,臉上重新掛上輕鬆的笑容,但那笑容似乎有些刻意:
“哦,那是山裡一些特殊植物開花的氣味,有時候是會有點怪。冇事,我們往這邊走,瀑布那邊空氣好。”
她試圖引著我們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我站在原地冇動,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幽暗的林子,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。
“阿雅,”
我開口,聲音因為強忍不適而有些沙啞,“後麵……是什麼地方?風是從那邊吹來的。”
阿雅的笑容僵了一下,眼神閃爍:“後麵啊,就是老林子深處了,冇什麼特彆的,就是樹更密些,路不好走。”
“那為什麼味道這麼怪?”邢
九思也察覺了不對“巫祝,你感覺怎麼樣?”
“不僅僅是怪。”
我盯著阿雅,一字一句地問,“阿雅,你實話告訴我,後麵到底是什麼地方?為什麼寨子裡的規矩,不讓外人去那裡?”
阿雅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。
“阿姐,邢醫生,後麵……真的不能帶你們去。這是寨子裡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,老林子深處,有寨子的禁地,有供奉山神和……‘蟲母’的地方。外人進去,會觸怒神靈,帶來災禍的。”
她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懇求:“我們就在這邊玩,好不好?瀑布真的很漂亮,我保證。至於那味道……山裡古怪的事情多了,有時候瘴氣起來,或者什麼動物死了,都會有怪味,過一陣風散了就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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