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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被我拚命壓在記憶深處的碎片,轟然翻湧上來。
我看著她掌心那隻安靜得反常的蜘蛛,又看看她清澈卻透著古怪的眼睛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我看著阿雅,扯出一個笑容。
然後,在邢九思幾乎要出聲阻止的目光中,我慢慢抬手,從阿雅手上接過蜘蛛。
觸感冰涼,粗糙。
我微微低下頭,用自己的額頭,觸碰了一下那隻蜘蛛。
“蛛神會為你賜福。”
然後掌心那隻蜘蛛,以及周圍地上所有聚集的蜘蛛,齊刷刷地、如同退潮般,迅速調轉方向,飛快地爬回了各自的陰影縫隙中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巷子裡恢複了平靜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平安帶著哭腔,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,看到蜘蛛冇了,才哇的一聲哭出來,撲進我懷裡,“嚇死我了!那麼多蜘蛛!”
邢九思猛地把我拉過去,上下仔細打量,聲音帶著後怕的緊繃:“阿祝你膽子這麼大,那麼大的蜘蛛,你就把臉湊過去了!”
“嗯,走吧走吧。”我安撫地拍著平安的後背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阿雅。
阿雅收回了手,臉上依舊帶著笑容看著我的眼神,似乎多了點什麼。
“小姐姐果然不一樣。”
她輕聲說,然後轉向驚魂未定的平安和依舊警惕的邢九思
“冇事啦冇事啦,山裡蜘蛛多,有時候就這樣,看到喜歡的人就湊過來,不咬人的。我們快走吧,竹樓就在前麵了。”
她轉身繼續帶路。
我被她拉著平安,跟著往前走。
邢九思緊緊跟在我身邊,眉頭深鎖。
我拍了拍他的手,安慰道“冇事的冇事的。”
走了幾步,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阿雅的背影。
就在那一瞬間,阿雅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,也恰好微微側頭,回望了我一眼。
巷子昏暗的光線落在她臉上。
我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不,那不是人類的眼睛!
那雙眼白的部分,在陰影中,彷彿有無數的、細小的、黑點般的蟲子在飛快地蠕動、聚集、散開!
密密麻麻,如同被攪動的黑色潮水,填滿了整個眼眶!
瞳孔的位置,更是深邃漆黑得如同兩個不斷旋轉的微型蟲渦!
“啊!”我短促地倒吸一口冷氣,腳下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“怎麼了?”邢九思立刻扶住我。
“冇……冇什麼,腳滑了。”我死死掐住掌心,用劇痛強迫自己鎮定,再抬眼看去。
阿雅已經轉回了頭,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麵。
剛纔那恐怖的一幕彷彿隻是我的幻覺。
她的眼睛清澈依舊,黑白分明,帶著少女的靈動。
是錯覺嗎?因為蜘蛛的事太緊張,產生的幻覺?
不……那種冰冷粘膩的、被無數複眼注視般的感覺,太真實了。
這個寨子,這個叫阿雅的少女,還有那些詭異的蜘蛛
“阿姐,到了。”
阿雅在一棟相對獨立、看起來也更乾淨寬敞的竹樓前停下,推開竹扉,“這是頭人吩咐準備的,最好的客房。你們先休息,熱水和吃食等下送來。”
她站在門口,看著我們進去,然後開始用清脆的聲音,一條條說起寨子裡的規矩:
“晚上儘量不要單獨出門,山裡路黑,容易迷路。”
“寨子後麵的老林子,冇有老人帶著,千萬彆進去,裡麵有山鬼。”
“看到不認識的花草果子,彆亂摸亂吃。”
“如果聽到晚上有人敲竹梯,彆應聲,也彆開門,假裝睡著了就行。”
“還有啊,”
她頓了頓,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,“如果看到什麼……不常見的小東西,比如蜘蛛啊,蛇啊,靠近你們,不用太害怕,它們一般不傷人。就當是……山裡的歡迎儀式吧。”
她說完,笑了笑,露出白牙:“就這些啦。你們先休息,我晚點再來。”
她轉身離開,輕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樓拐角。
我們三人站在竹樓寬敞的堂屋裡,一時無言。
陽光透過竹窗的縫隙照進來,光影中有微塵浮動。
竹樓裡瀰漫著新竹的清香和乾燥稻草的味道,陳設簡單卻乾淨。
平安緊緊挨著我,小手冰涼。
邢九思走到窗邊,仔細檢查了一下窗戶的插銷,又看了看外麵的環境,然後走回來,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心溫暖,有力。
“彆怕。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有我在。不管這裡有什麼古怪,我們一起麵對。”
苗寨的晚餐頗具特色。竹篾編織的矮桌上,擺著幾樣菜:酸湯魚,魚肉鮮嫩,湯底酸辣開胃,帶著一股獨特的木薑子香氣;臘肉炒蕨菜,臘肉鹹香,蕨菜爽脆;還有一碟黑紫色的、像是某種植物根莖醃製的酸菜,和一竹筒蒸得油亮的、帶著植物清香的糯米飯。
阿雅送完飯後並冇立刻離開,而是坐在一邊,笑吟吟地看著我們,尤其是對平安那副又怕又饞、小心翼翼嘗試每樣菜色的模樣感到有趣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“小妹妹,大膽吃,都是山裡的東西,乾淨著呢。”
阿雅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鼓勵道,自己拿起一塊臘肉,毫不在意地用手撕著吃。
平安在我的點頭示意下,終於鼓起勇氣嚐了一口酸湯魚,眼睛立刻亮了:“哇!好吃!酸酸的,辣辣的,好特彆!”
邢九思吃得很謹慎,感覺他不是很喜歡吃。
我嚐了一口,味道確實獨特,酸辣鮮香衝擊著味蕾,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翻騰。
默然冇有回來吃晚飯。
阿吉叔中間來過一趟,說默然和頭人以及幾位寨老有要事相商,晚飯就在那邊用了,讓我們不必等。
飯後,阿雅陪著平安在竹樓附近轉了轉。
平安很快被寨子裡夜晚的景象吸引了——家家戶戶吊腳樓下掛起了防風的油燈,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連成一片,像是落入山間的星河。
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、曲調奇特的歌聲,還有竹笛幽咽的聲音。
有孩童在巷道裡追逐嬉笑,身影在燈光下拉長又縮短。
“姐姐,這裡晚上也好熱鬨啊!”平安拉著我的手,興奮地說。
我看著她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,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。
邢九思陪在我們身邊,他話不多,但目光始終留意著四周環境和我的狀態。
夜晚的山寨涼爽下來,甚至有些寒意,他將帶來的薄外套披在我肩上。
“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。”
他低聲說,“明天還要適應。”
回到竹樓,阿雅幫我們點起了屋內的油燈和火塘。竹樓頓時溫暖明亮起來。
平安玩累了,洗漱後很快就在裡間的小床上睡著了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我和邢九思在外間的火塘邊坐著。
竹製的牆壁隔音並不好,能聽到外麵隱約的聲響和風聲。
火苗跳躍,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。
“今天下午……”
他開口,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“那些蜘蛛,還有那個女孩……你感覺是怎麼回事?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跳動的火焰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巧合。”
我抬起頭,看著他,“九思,你相信……有些東西,是超出常理的嗎?”
他推了推眼鏡,火光在他鏡片上反射著溫暖的光點。“作為醫生,我傾向於用科學和病理去解釋一切現象。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悠遠,“世界很大,醫學能解釋的,也許隻是其中一部分。尤其是在這樣的地方,古老,封閉,傳承著外界難以理解的東西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認真,“我相信你的感覺。如果你覺得不安,那一定有不妥之處。我們小心些就是。”
他的信任讓我心頭一暖。
夜色漸深,邢九思也回到隔壁房間休息了。
我躺在鋪著厚厚乾草和棉褥的床上,聽著窗外愈發清晰的山風嗚咽和偶爾幾聲夜鳥啼叫,卻毫無睡意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我意識有些模糊時,竹樓的門扉被極輕地敲響了。
篤,篤篤。
很輕,很有節奏,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。
我立刻清醒過來,心臟微微一緊。
想起阿雅白天說的“晚上有人敲竹梯,彆應聲”。
我屏住呼吸,冇有動彈。
敲門聲停了。
但過了一會兒,一個壓得極低的、熟悉的女聲在門外響起:
“阿姐……睡了嗎?是我,阿雅。”
阿雅?這麼晚了,她來做什麼?
我猶豫了一下,想到白天她那些古怪的言行,還有默然此刻不在。
但轉念一想,這是寨子裡,她是頭人派來招呼我們的人,應該不至於有什麼惡意……吧?
我輕輕起身,披上外衣,走到門邊,冇有立刻開門,低聲問:“阿雅?有事嗎?”
“阿姐,你出來一下好嗎?就一會兒,有事跟你說。”她的聲音帶著點急切,但又努力保持著平靜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裡間熟睡的平安,又看了看隔壁邢九思房間緊閉的竹門。
最終還是輕輕拉開了門閂。
門外,阿雅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。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,隻有臉上那雙大眼睛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——此刻看起來,是正常的明亮。
“阿姐,跟我來一下,不遠,就在樓下轉角。”她壓低聲音說,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。
我遲疑了一下,點了點頭,回身輕輕帶上門,跟著她走下竹梯。
夜晚的寨子比白天安靜許多,大多數燈火已經熄滅,隻有零星幾盞油燈還在黑暗中搖曳。
阿雅走得很快,輕車熟路地拐進竹樓側麵一個堆放雜物的僻靜角落。
這裡冇有燈光,隻有月光從竹木縫隙漏下幾點斑駁。
她停下腳步,轉過身,麵對著我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隱在陰影中。
“阿姐,”
她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石子投入寂靜的深潭,“下午在巷子裡,我回頭看你的時候……你是不是……看見我的眼睛了?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果然知道!那不是我眼花!
我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,和那雙在月光下清澈見底、此刻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眼睛。
否認已經冇有意義,她既然這麼問,必然是確定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,點了點頭:“是。我看見了。”
阿雅似乎鬆了口氣,又似乎更緊張了。
她咬了咬嘴唇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像是掙紮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她喃喃道,聲音更低了,“你能‘看見’,還能讓‘八腳客’那樣親近……你和他們不一樣,和所有外麵來的人都不一樣。”
“他們?八腳客?”我抓住了她話裡的關鍵詞。
“就是蜘蛛。”
阿雅解釋,語氣自然得像在說貓狗,“寨子裡老一輩都這麼叫。它們是山林的耳目,有時候,比人更敏感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在我臉上逡巡,“你能看見我的‘真眼’,說明你……和我們寨子裡有些古老傳承的人一樣,能感知到‘那些東西’。”
“真眼?什麼東西?”我追問,手心開始冒汗。
阿雅冇有直接回答,她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,然後朝更深的陰影處招了招手,壓低聲音:“婆婆,她承認了。”
我的神經瞬間繃緊,猛地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隻見從那堆雜物後麵,陰影最濃重的地方,緩緩地,挪出了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是一個極其蒼老的婦人。
她身形瘦小乾枯,像一截被風乾的老樹根,披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、滿是補丁的土布長袍,頭髮稀疏灰白,在腦後縮成一個很小的髻。
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,眼皮耷拉著,幾乎遮住了眼睛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彷彿用儘了力氣,手裡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、像是天然樹根的柺杖。
隨著她的靠近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陳年草藥、泥土、以及某種……活物的腥甜氣息,撲麵而來。
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,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竹牆。
月光勉強照亮了她身前的一小片區域。
然後,我看清了。
她裸露在外的、枯瘦如雞爪的手背上、脖頸的皺紋裡、甚至那稀疏的白髮間……竟然有細小的、顏色各異的蟲子在緩緩爬動!
有的像細長的黑色線蟲,有的像米粒大小、甲殼閃著幽光的甲蟲,還有的像是……多足的蜈蚣類?
它們就在她的麵板上、衣褶間安詳地爬行,彷彿那裡是它們天然的巢穴和樂園。
而她本人,對此渾然不覺,或者……早已習慣。
更讓我頭皮炸裂、幾乎要尖叫出聲的是——
當她微微抬起頭,用那雙幾乎被眼皮遮住的縫隙“看”向我時,她乾癟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了一下。
一條足有手指粗細、暗紅色、環節分明的千足蟲,慢悠悠地從她微張的嘴角爬了出來,探出半截身子,在空中停頓了一下,彷彿在感知著什麼,然後又緩緩縮了回去,消失在她幽深的口腔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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