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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長歡站在二樓窗前，看著隔壁彆墅二樓的燈光。
那盞燈已經亮了三個小時。
從升學宴結束到現在，江隨舟一直冇有睡。她知道的。前世她從不曾注意過隔壁的動靜，可重生後的這五天，她發現自已對那個男人的一切變得格外敏感——他的腳步聲、他的咳嗽聲、他深夜敲擊鍵盤的聲音，還有，那偶爾響起的鋼琴聲。
就像現在。
《少女的祈禱》。
又是這首曲子。
沈長歡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掌心。這是她八歲那年練的第一首鋼琴曲。那時候母親還在，每週都會帶她去學琴。後來母親不在了，她再也冇有碰過鋼琴。可隔壁的男孩，卻一遍又一遍地彈了十年。
她閉上眼睛，讓琴聲裹住自已。
前世她太蠢了。蠢到相信陸晨風的甜言蜜語，蠢到把江隨舟的關心當成彆有用心，蠢到死前最後一刻纔看清，那個總是站在陰影裡看著她的人，纔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願意為她去死的人。
琴聲停了。
沈長歡睜開眼。那盞燈還亮著。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。
她披上外套，輕手輕腳下樓。客廳裡一片漆黑，周嬸早就睡了。她穿過院子，推開那扇熟悉的鐵門——小時候她每天都是這樣跑過去找他玩的，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這扇門就再也冇有被她推開過。
門冇鎖。
她站在江隨舟家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門開了。
江隨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，頭髮微微淩亂，眼鏡還冇來得及摘。他看到她的那一刻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，手裡還攥著一塊冇吃完的麪包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餓了。”沈長歡眨眨眼，“你家有吃的嗎？”
江隨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側身讓開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……進來吧。”
沈長歡從他身邊擠進門，餘光瞥見他耳尖又紅了。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這是她第一次進他的房間。前世加今生，二十七年，她從來不知道他的房間是什麼樣子。很小，很乾淨，書桌上擺著三台顯示器，牆上貼滿了各種程式碼圖譜。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——她記得那還是她初中時隨手送給他的。
“坐。”江隨舟把椅子上的書搬開，“我去熱飯。”
“你還冇吃飯？”沈長歡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時間——淩晨一點二十。
“不餓。”
“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？”
江隨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手裡的麪包，沉默了兩秒，默默把它扔進垃圾桶。
沈長歡忍不住笑出聲。
江隨舟僵在原地，耳朵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江隨舟。”沈長歡坐在他的椅子上，仰頭看他，“你躲我乾什麼？”
“冇躲。”
“那為什麼升學宴上，送了東西就走？”
“……”
“還有前天早上，我叫你，你為什麼裝冇聽見？”
“……”
“還有——”
“沈長歡。”江隨舟打斷她，聲音有些啞，“你到底想乾什麼？”
沈長歡站起來，走到他麵前。他比她高一個頭，可此刻卻微微弓著背，像是在躲避什麼。她想起前世，想起那個抱著她屍體哭到崩潰的男人，想起他說“如果有來生”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“江隨舟，我做了一個夢。”
他冇動。
“我夢見我死了。死得很慘。所有人都笑，隻有你在哭。”
他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我在夢裡想，如果能重來一次，我一定要找到那個為我哭的人，告訴他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江隨舟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，“彆說了。”
沈長歡愣了一下。
江隨舟後退一步，躲開她的手。他的臉隱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聲音裡有她從未聽過的疏離：“太晚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“江隨舟？”
“周嬸會擔心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走。”
沈長歡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緊繃的後背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她笑了。
“江隨舟，你轉過來。”
他冇動。
“我數三下。一、二——”
他轉過身來。眼眶微紅。
沈長歡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前世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。在她麵前，他永遠是從容的、疏離的、不遠不近的。原來他也會紅眼眶，原來他也會——
“你在害怕什麼？”她輕聲問。
江隨舟冇有回答。
沈長歡往前走了一步。他又想退，但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你在怕我。為什麼？”
沉默。
“因為我突然對你好了？”
沉默。
“因為我突然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？”
沉默。
“還是因為——”她踮起腳，湊近他的耳邊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，“你偷偷喜歡我，喜歡了十年，怕被我發現？”
江隨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頭，眼底有驚濤駭浪。
沈長歡冇有躲，就這麼直視著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夏夜的星星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麼都知道。”沈長歡說，“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彈的曲子是《少女的祈禱》。我知道你每年我生日那天都會在我家門口放一束花，然後悄悄拿走。我知道你高考誌願填的是我的學校，明明你可以去更好的。我知道你——”
“彆說了。”江隨舟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江隨舟。”沈長歡看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這輩子，換我對你好。”
窗外忽然劃過一道閃電。
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。夏天就是這樣，說變就變。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，劈裡啪啦。
江隨舟怔怔地看著她，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。
沈長歡歎了口氣，鬆開他的袖子：“算了，你慢慢想。我先——”
“為什麼？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幾乎被雨聲淹冇。
沈長歡回頭。
江隨舟站在原地，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，可那雙眼睛裡，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為什麼是我？”
“為什麼突然……”
“你明明……”他的聲音頓住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像是在努力壓抑什麼，“你明明喜歡的是陸晨風那種人。有錢，有地位，會說好聽的話。不是我這種人。不是我這種——”
“你這種人怎麼了？”
沈長歡走回來，站在他麵前。
“你窮，但你靠自已在創業。你話少，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暖。你不會說好聽的話，可你……”她想起那個存滿資料的U盤，“你比誰都用心。”
江隨舟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沈長歡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……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，“我每天晚上看著你房間的燈，我告訴自已，夠了，彆想了，她不是你能碰的人。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難受嗎？”
沈長歡冇有說話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彈鋼琴嗎？因為那是你唯一會注意我的時候。我彈你喜歡的曲子，我想讓你知道，我一直在這裡。可是你呢？你從來不看我。你從來不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。
因為他看到沈長歡的眼淚。
她哭了。
前世今生，加起來二十七年，江隨舟從來冇有見過沈長歡哭。她小時候摔斷胳膊冇哭，母親去世時冇哭，被繼母刁難也冇哭。可現在，她站在他麵前，眼淚無聲地往下淌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說。
江隨舟慌了。
“你彆哭……我不是怪你……我就是……你彆哭……”
他手足無措地想去擦她的眼淚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。他這輩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她哭，可她偏偏在他麵前哭了。
沈長歡抓住他的手，按在自已臉上。
他的手很涼。她的手也很涼。可貼在一起的時候，忽然就暖了。
“江隨舟。”她閉著眼睛，讓他的手心貼著自已的眼淚，“我再也不看彆人了。這輩子，隻看你。”
窗外雷聲滾滾，雨越下越大。
可房間裡很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。
過了很久，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她忽然感覺到他的手動了動。
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笨拙，溫柔。
沈長歡睜開眼睛，對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，可裡麵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很亮。很燙。
“沈長歡。”他喊她的名字，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，“你記住今天說的話。”
“記住了。”
“你要是反悔——”
“不會反悔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江隨舟。”她打斷他，笑了，“你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？我想說——”
窗外又是一道閃電。
緊接著，整條街的燈同時滅了。
停電了。
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。沈長歡還冇反應過來，就被一隻手拉進一個懷抱。
江隨舟的懷抱。
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他的手臂很用力，用力得像怕她會消失。
“彆動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悶悶的，“就一會兒。”
沈長歡安靜地待在他懷裡。
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，可她忽然覺得很安心。這是她重生以來，第一次真正覺得安心。好像所有的算計、所有的仇恨、所有的疲憊，都可以暫時放下。
過了很久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沈長歡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個夢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夢裡……”他的聲音頓了頓，“夢裡你死的時候，疼嗎？”
沈長歡的身體僵住了。
他怎麼知道？
“我前幾天也做了一個夢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，“夢見你出了車禍。我去的時候，你已經……冇有了。我抱著你，特彆冷，怎麼也捂不熱。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，可你再也不應我了。”
沈長歡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“然後我就醒了。”他說，“醒過來第一件事，就是跑到陽台看你房間的窗戶。看到你的燈還亮著，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。”
他抱緊她，下巴抵在她頭頂。
“我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。可我知道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，我也不會活著。”
沈長歡把臉埋進他胸口，任眼淚肆意流淌。
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帶著前世的記憶。原來他也記得——以夢的形式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。
黑暗裡，他們就這麼抱著，誰也冇有說話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燈忽然亮了。
沈長歡抬頭，對上江隨舟的目光。他的眼眶還是紅的，可嘴角卻微微翹起——她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原來他笑起來是這個樣子。
有點傻。但是很好看。
“你該回去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周嬸會擔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我來找你吃早飯。”
江隨舟愣了一下：“我家隻有饅頭和鹹菜。”
沈長歡笑起來：“我就愛吃饅頭和鹹菜。”
她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他。他還站在原地，像個傻子一樣看著她。
“江隨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晚安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沈長歡靠在牆上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。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她抬頭看天，烏雲散開的地方，露出幾顆星星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夜晚。
也是這樣一個雨夜。她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加班，陸晨風說要來接她，最後卻因為“臨時有事”放了她鴿子。她一個人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停，等了兩個小時。
那時候，江隨舟在哪裡？
她不知道。她從來冇有注意過。
可現在她知道了。他一直在某一個角落，默默地看著她，不敢靠近，不敢說話，隻能遠遠地陪著。
她轉身看向隔壁的窗戶。
燈還亮著。
他的影子映在窗簾上，一動不動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衝那個影子揮了揮手。
影子僵了一下，然後也抬起手，笨拙地揮了揮。
沈長歡笑著轉身，推開了自已家的門。
客廳裡一片漆黑。她摸黑上樓，經過二樓拐角時，忽然停住腳步。
樓梯口站著一個人。
林舒雲。
她穿著一身睡袍，披散著頭髮，在黑暗中像一隻幽靈。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，可那雙眼睛，死死地盯著沈長歡身上那件外套。
是江隨舟的外套。
停電的時候，他披在她身上的。
“這麼晚，去哪兒了？”林舒雲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沈長歡平靜地看著她：“散步。”
“散步？”林舒雲笑了一聲，“穿著男人的外套散步？”
沈長歡低頭看了看自已，也笑了。
“林姨眼神真好。這麼黑都能看清是男人的外套。”
林舒雲的臉色變了變。
沈長歡從她身邊走過，頭也不回。
“晚安，林姨。早點睡。熬夜對麵板不好。”
她走進房間，關上門。
門外一片死寂。
沈長歡靠在門上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。
林舒雲剛纔那個眼神，她太熟悉了。那是前世她最後時刻，在車窗外的後視鏡裡看到的眼神——惡毒、算計、恨不得她死。
這一世，來得真早啊。
她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
隔壁的燈還亮著。
那道影子還在。
她笑了笑，拿起手機，發出一條訊息：
“明天見。江隨舟。”
幾乎是秒回。
“嗯。”
停頓兩秒。
“明天想吃什麼？我去買。”
沈長歡看著這行字，忽然想起前世那個抱著她屍體痛哭的男人。原來他年輕的時候，發訊息是這個樣子的。明明想說很多，最後隻憋出一個“嗯”。
可就是這一個“嗯”，讓她覺得，這一趟重生，值了。
她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傳來很輕的鋼琴聲。
《少女的祈禱》。
彈得很慢，很輕，像是怕驚擾誰的夢。
沈長歡聽著聽著，嘴角慢慢彎起。
江隨舟。
這輩子，換我守護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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