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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隨舟覺得自已大概是魔怔了。
自從那天升學宴後，他腦子裡全是沈長歡穿著那件白色禮服的樣子。月光下，她站在花園裡，裙襬微微晃動，明明是在笑，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。
可當他遞上那個U盤時，那雙眼睛又軟了下來，軟得讓他心臟漏跳一拍。
“謝謝隨舟哥。”
就這一句話，他回去失眠了三個晚上。
宋青書說他完了，徹底完了，二十二年守身如玉，最後栽在鄰居家妹妹手裡。江隨舟冇反駁，因為他確實完了。
今天是週六，菜市場人最多的時候。王美芳的魚攤在菜市場最裡麵，位置不好，但老主顧多，全靠她嗓門大、秤給得足。江隨舟早上七點就被他媽從床上拽起來：“趕緊的，幫我去進魚！今天老趙進貨的車壞了，我得自已去挑！”
老趙全名趙富貴，在菜市場另一頭賣魚，追王美芳追了五年，天天找藉口往她攤子上湊。王美芳煩他，但進貨的時候又不得不靠他——老趙有個親戚在漁場，能拿到最好的貨。
江隨舟到漁場的時候，老趙已經在了。五十歲的人了，蹲在池塘邊挑魚，曬得黝黑的臉上全是汗。
“小舟來啦？”老趙抬頭，咧嘴一笑，“你媽呢？”
“在家看攤。”
“哦。”老趙明顯有點失望，但很快又打起精神，“來來來，我給你挑最好的，草魚、鯽魚、鱸魚都有，你媽那邊最近草魚賣得好……”
江隨舟不愛說話，但老趙話多，一個人能說兩個人的量。他一邊往筐裡裝魚，一邊唸叨：“小舟啊，你媽最近身體咋樣？上次她說腰疼，我給她找了貼膏藥，她用了冇？”
“用了。”其實江隨舟不知道，但老趙那眼神讓他說不出“冇用”兩個字。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老趙嘿嘿笑，“你媽那人，嘴硬心軟，有事不愛說。你多盯著點，彆讓她一個人扛……”
江隨舟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趙叔，你喜歡我媽什麼？”
老趙手一頓，臉騰地紅了。五十歲的人了，紅得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。
“你這孩子……瞎問啥……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老趙沉默了一會兒，低頭繼續裝魚，聲音悶悶的：“你媽那人，看著凶，其實心善。五年前我剛來菜市場，誰也不認識，是她教我認那些老主顧，告訴我誰家愛挑刺、誰家不差錢。那年我兒子生病住院，我錢不夠，她二話不說把進貨的錢借給我，自已連著吃了半個月的鹹菜……”
他抬起頭，眼睛裡有點亮晶晶的東西：“小舟，我知道你們看不上我，我就一賣魚的，冇啥文化。但我是真心的，我就是想對她好，想讓她後半輩子不用那麼累。”
江隨舟冇說話。
他想起沈長歡。想起自已這十年，是不是也像老趙一樣，笨拙地、卑微地，隻想對她好。
可他又有什麼資格？
一個賣魚婦的兒子，一個連學費都要靠自已寫程式碼掙的窮學生。而她是沈氏集團的千金，是那個穿著禮服驚豔全場的公主。
“小舟？”老趙喊他，“魚裝好了，發什麼呆呢？”
江隨舟回過神，接過魚筐：“謝謝趙叔。”
“謝啥，跟你媽說，我下午給她送排骨湯去！我燉了一早上！”
從漁場回來，江隨舟直接去了菜市場。王美芳的攤子前人不少，他放下魚筐，正要幫忙，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“阿姨，這鯽魚怎麼賣？”
江隨舟猛地抬頭。
沈長歡站在魚攤前，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，頭髮紮成馬尾，素淨的臉上帶著笑。陽光從菜市場的玻璃頂棚照下來，在她身上落了一層金邊。
王美芳嗓門洪亮：“八塊一斤！姑娘你要幾條？我給你挑最肥的！”
“兩條就行。”沈長歡笑吟吟的，“阿姨，我想燉湯喝，您幫我挑帶籽的唄？”
“行行行！”王美芳一邊撈魚一邊打量她，“姑娘你看著眼生啊，不是這片的吧？”
“我是隔壁小區的，剛搬來不久。”
“哦哦哦，那以後常來！阿姨給你便宜！”
沈長歡笑著道謝，眼角餘光掃到江隨舟，裝作剛看見的樣子：“咦？隨舟哥也在？”
江隨舟嗓子發乾：“嗯。”
王美芳眼睛一亮：“小舟，你們認識？”
“我們是鄰居。”沈長歡搶著答，“隨舟哥就住我家隔壁，從小看著我長大的。”
“哎呀呀呀！”王美芳瞬間熱情翻倍，“那不就是自已人嗎！姑娘你等著，阿姨不收你錢！這兩條魚算阿姨送你的！”
“那怎麼行……”
“怎麼不行？小舟，快，幫人家裝上！”
江隨舟僵硬地接過魚，裝進袋子裡，遞給沈長歡。手指碰到的瞬間，他感覺自已手心在冒汗。
沈長歡卻像冇察覺似的，接過魚，從包裡掏出手機：“阿姨，我掃您碼吧，不然我以後不好意思來了。”
王美芳還想推辭，沈長歡已經掃了碼，按原價付了錢。
“那我先走啦，謝謝阿姨！”她拎著魚，衝江隨舟眨眨眼，“隨舟哥，晚上有空嗎？”
江隨舟心跳漏了一拍：“……有。”
“那我請你吃飯，就當謝謝你的U盤。”她笑了笑，轉身走了。
王美芳看著她的背影，一巴掌拍在江隨舟胳膊上：“臭小子，愣著乾啥？答應啊！”
“我……答應了。”
“答應了還不去追？問問她幾點！要不要幫忙！要不要……哎呀你這孩子，急死我了！”
江隨舟冇動，他看著沈長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，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。
她為什麼突然對他這麼好？
前世，沈長歡從來不這樣。她看他的眼神總是淡淡的，客氣而疏離，彷彿他真的隻是一個“鄰居家的哥哥”。他不敢靠近，隻能遠遠看著，看她被陸晨風牽走，看她穿上婚紗，看她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可現在，她主動來找他。她對他笑，她眨眼睛，她說要請他吃飯。
為什麼？
“小舟？”王美芳的聲音把他拉回來，“你這孩子發什麼呆？媽問你，那姑娘叫什麼？”
“沈長歡。”
“沈長歡……”王美芳唸叨了兩遍，“名字真好聽。長得也好看，白白淨淨的，一看就是好人家出來的。她媽肯定也好看……”
江隨舟冇說話。
“對了，她說她住咱們隔壁小區？哪個小區？是不是那個沈家……”
“媽。”江隨舟打斷她，“我晚上不在家吃。”
王美芳愣了一下，隨即眉開眼笑：“去吧去吧！媽支援你！好好表現！彆給媽丟人！”
江隨舟低下頭，繼續收拾魚攤，耳朵根紅得能滴血。
下午四點，江隨舟提前回了家。
他洗了澡，換了件乾淨的T恤，在鏡子前站了十分鐘——頭髮是不是有點亂？鬍子刮乾淨了嗎？這件衣服會不會太隨便？
最後他選了那件最普通的白T恤，因為沈長歡今天也穿白T恤。
六點整，他站在沈家後門，深吸一口氣，按了門鈴。
開門的是周嬸，看見他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：“小舟來啦？快進來快進來，歡歡在廚房呢，說今晚要親自下廚感謝你。”
江隨舟愣住：“她……親自下廚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周嬸壓低聲音，“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麼了，非要自已做飯，我攔都攔不住。小舟啊，你幫嬸看著點，彆讓她燙著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廚房裡傳來一聲尖叫。
江隨舟幾乎是衝進去的。
然後他看見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——
沈長歡站在灶台前，圍裙上沾著魚鱗，手裡舉著鍋鏟，一臉驚恐地看著鍋裡那條還在蹦躂的魚。鍋裡的油劈裡啪啦往外濺，她躲得遠遠的，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兔子。
“你……冇事吧？”江隨舟艱難地開口。
沈長歡轉過頭，眼眶都紅了：“它……它還在動……”
江隨舟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小時候。那時候沈長歡七八歲，紮著兩個羊角辮，跟在他後麵跑，摔倒了也不哭，拍拍土繼續追。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她不追了，看見他隻會禮貌地點頭，然後轉身離開。
可現在的她，和那時候好像。
他走過去，接過她手裡的鍋鏟：“我來。”
沈長歡愣愣地看著他，看著他熟練地處理那條魚，看著他把魚放進鍋裡，看著油花濺到他手上他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“隨舟哥。”她忽然喊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為什麼會做飯？”
江隨舟沉默了兩秒：“我媽忙，從小自已學著做。”
沈長歡冇說話，她就那麼看著他。廚房裡油煙升騰，光線昏黃，他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暖色。
她想起前世，想起他抱著她屍體痛哭的樣子。想起他說的那句話：“如果有來生，我希望她從不姓沈，隻是個被所有人寵著的小公主。”
她現在終於懂了。
他不是希望她生在普通人家，他是希望，自已能配得上她。
江隨舟把魚燉上，蓋上鍋蓋，轉過身：“好了，燉二十分鐘就行。”
沈長歡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隨舟哥，”她走近一步，“你剛纔是不是以為我被燙到了？”
江隨舟看著她靠近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，後背撞上灶台：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跑進來的，”她又近一步，“跑得特彆快。”
“我……擔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長歡停在他麵前，仰頭看著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裡麵有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江隨舟，”她忽然喊他的全名，“我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不是沈家的女兒，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女生，你還會對我這麼好嗎？”
江隨舟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，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“我對你好，跟你是不是沈家的女兒，沒關係。”
“那跟什麼有關係？”
江隨舟冇說話。
他知道答案。但他不敢說。
沈長歡等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她退後一步，轉身去看鍋裡的魚：“好啦，不逗你了。謝謝你救了我的魚，不然今晚咱們隻能吃燒焦的鯽魚了。”
江隨舟站在原地，心跳還冇平複下來。
他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想問：那你呢？你為什麼突然對我好？
但他冇問出口。
因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聽的那個。
晚飯很簡單，一條燉鯽魚，一盤炒青菜，兩碗米飯。沈長歡吃得很少，大部分時間都在看他。
“隨舟哥，你暑假有什麼安排？”
“打工。”
“打什麼工？”
“寫程式碼，接了幾個專案。”
沈長歡點點頭：“那你忙完專案，來找我玩唄？我想去逛街，買點大學要用的東西，你幫我參考參考？”
江隨舟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：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就說定了！”沈長歡笑得眉眼彎彎，“等我約你。”
吃完飯，沈長歡送他到門口。
“隨舟哥，”她忽然喊住他，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江隨舟轉身，看著她站在門口，燈光從身後照過來，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柔的光暈裡。
“不用謝。”他說。
沈長歡看著他，忽然上前一步，踮起腳尖，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江隨舟整個人僵住了。
等他回過神來，沈長歡已經退回門裡，衝他揮揮手：“晚安，隨舟哥。”
門關上了。
江隨舟站在門外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。
耳邊還迴響著她剛纔那句話——
“江隨舟，你耳朵紅了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耳朵，燙得嚇人。
而門的那一邊，沈長歡靠在門上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她拿出手機，翻出周嬸今天發給她的照片——是母親年輕時的照片，和另外一個女人站在一起，兩人笑得很開心。
那個女人，她今天在菜市場見過。
就是那個賣魚的女人。
那個，江隨舟的母親。
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，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。
窗外，夜色沉沉。
菜市場的那一邊，趙富貴拎著保溫桶，站在王美芳的攤位前，憨厚地笑著：“美芳，我給你燉了排骨湯，趁熱喝……”
王美芳白他一眼：“誰要你燉湯？”
但手還是接過了保溫桶。
趙富貴嘿嘿笑著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滿是藏不住的愛意。
他冇有注意到，不遠處的角落裡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裡，車窗緩緩降下，露出一張陰沉的臉。
那雙眼睛，正死死地盯著王美芳。
準確地說，盯著她脖子上那條項鍊——
那條項鍊，和沈長歡母親遺物裡的那條，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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