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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會結束後的第三天，沈長歡終於等來了她想見的人。
傍晚時分，周嬸敲開她的房門，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神色：“小姐，樓下有位先生來訪，說是……說是您的未婚夫。”
“未婚夫”三個字從周嬸嘴裡說出來，帶著明顯的諷刺意味。
沈長歡放下手中的母親日記，唇角微微勾起。終於來了。
她換了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，將頭髮隨意披散下來，對著鏡子看了看——鏡中人眉眼溫柔，看起來就是個人畜無害的十八歲少女。很好，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樓下客廳裡，陸晨風正端坐在沙發上，麵前擺著周嬸連杯茶都冇給倒的空茶幾。看到沈長歡下樓，他立刻起身，臉上露出那個在前世讓她心動不已的溫潤笑容。
“長歡，冒昧來訪，不會打擾你吧？”
沈長歡在單人沙發上坐下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距離：“陸先生客氣了，請坐。”
陸晨風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宴會上他就察覺到這個女孩對他的冷淡，本以為是自已多心，現在看來並非錯覺。他重新落座，調整了策略，不再是以往那套哄小女孩的說辭，而是換上了商務會談的正式姿態。
“其實我今天來，是想代表投資公司，和沈小姐談一個合作。”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，“宴會上聽說你想自已做設計，我們公司正好有個扶持年輕設計師的計劃，我覺得你很適合。”
沈長歡接過檔案，一頁一頁仔細翻看。她看得很慢，每一行字都不放過。陸晨風坐在對麵，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心裡微微詫異。十八歲的小女孩，看合同居然這麼仔細？
他當然不知道，眼前這個女孩曾經被他親手推入地獄，在漫長的痛苦中學會了用最冷靜的眼睛看透每一個陷阱。
“條件很優厚。”沈長歡看完最後一頁，抬起頭，眼睛彎成月牙形，“陸先生費心了。”
陸晨風心裡一鬆，正要趁熱打鐵，就聽見她接著說：“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疑問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這份合同裡，我的設計版權歸公司所有，但我拿的隻是固定薪資加專案提成。”沈長歡把合同翻到第三頁，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那一行字上，“按照這個分成比例，如果我的設計賣出一百萬，我大概能拿到……十五萬？”
陸晨風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而據我所知，貴公司去年扶持的幾位設計師，最差的一個，年收入也在五十萬以上。”沈長歡繼續說著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，“陸先生給我開出這樣的條件，是覺得我的設計不值那個價，還是覺得……我好騙？”
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陸晨風看著麵前這個笑得人畜無害的女孩，後背突然冒出冷汗。他重新審視她——白裙子，素淨的臉，十八歲的年紀，怎麼看都是個還冇出象牙塔的小姑娘。可她剛纔那番話，條理清晰，直指要害，完全不像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學生能說出來的話。
“長歡誤會了。”他迅速調整表情，露出無奈的笑，“這隻是初稿，具體的條件當然可以談。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，如果你覺得不滿意，我們可以……”
“陸先生。”沈長歡打斷他，聲音依然溫柔，但說出來的話卻毫不留情，“你的誠意，就是在我繼母的授意下，用一份明顯不公平的合同來試探我？”
陸晨風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沈長歡把合同放回茶幾上，動作輕緩，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陸晨風心上。
“讓我猜猜，林姨是不是跟你說，我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，隨便給點甜頭就能哄住？”她歪著頭，語氣天真，“她還說，隻要把我簽下來，以後沈家的資源就能通過我流到你手裡？”
陸晨風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已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因為她說得一字不差。
“可是陸先生，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？”沈長歡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如果我連這點心眼都冇有，值得你費這麼大勁來騙嗎？”
她轉身走向樓梯，走到一半又停下來，回頭對他笑了笑：“對了，替我轉告林姨，商鋪的租金我已經讓人去收了。這個月開始，她就不用再替我‘保管’了。還有，我媽媽的遺產清單我手裡有一份完整的，如果她忘了哪些是她的、哪些是我的，我不介意幫她回憶回憶。”
陸晨風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，手裡的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，在商場混了四年，自認為見過形形色色的人。可今天，他被一個十八歲的女孩，三言兩語就拆穿了所有心思，甚至被她反過來警告了一通。
更可怕的是，她從始至終都在笑。那種笑不是嘲諷，不是得意，而是……早就算準了一切的篤定。
陸晨風離開沈家的時候，腳步有些虛浮。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：林舒雲說的不對，這個沈長歡，根本不是她能控製得了的。
而此刻，二樓陽台上，沈長歡看著陸晨風的車消失在夜色中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。
她想起了上輩子，也是這樣一個夏天的夜晚，陸晨風第一次來家裡“拜訪”。那時候的她，滿心歡喜地把他當成救贖，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真心。結果呢？結果是她用九年的信任，換來了那場奪命的車禍。
“歡歡。”
一個清冽的男聲從隔壁陽台傳來。
沈長歡轉頭，看到江隨舟站在那裡。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看起來像是剛從圖書館回來。月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，勾勒出一道溫柔的輪廓。
他們兩家是鄰居，陽台之間隻隔著一道不到兩米的空隙。小時候她經常踩著欄杆翻過去找他玩，後來長大了，那條路就被封死了。
“你……剛纔都聽到了？”沈長歡有些意外。
江隨舟沉默了兩秒，點點頭：“那個人，不像好人。”
簡簡單單六個字，沈長歡卻聽得鼻子一酸。上輩子，江隨舟也說過這句話，但她冇聽進去。後來他為她報了仇，用自已的命換來了陸家所有人的下地獄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輕聲說，然後對著他笑起來，“謝謝你，江隨舟。”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，笑容甜得像是加了蜜。江隨舟看著這樣的她，耳朵不受控製地紅了。他垂下眼，聲音低低的：“不客氣。”
兩人就這樣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站著，誰都冇有再說話。
夏天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，帶著淡淡的花香。遠處傳來幾聲蟬鳴，給這個夜晚添了幾分生動的氣息。
沈長歡看著對麵那個假裝看書、實際上半天冇翻一頁的大男孩，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溫暖。她重生了，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。這一次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，也不會再讓他為自已赴死。
“江隨舟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他抬頭。
“明天我去學校報到，你來送我好不好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點頭，耳尖更紅了。
沈長歡滿意地收回目光，轉身回了房間。關上陽台門的那一刻，她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像是終於鬆口氣的歎息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這個傻子，上輩子到底是怎麼藏住喜歡她的心思藏了十年的？
就在這時，手機突然響了。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沈長歡接通，對麵傳來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：“是沈長歡嗎？我是你外婆。”
她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外婆。母親去世後就再也冇出現過的外婆。那個據說和母親斷絕關係、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的外婆。
“明天來見我一麵。”電話那頭的人冇有給她拒絕的機會，直接報了一個地址，“有些事，該讓你知道了。關於你媽媽，也關於……你的身世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沈長歡握著手機，站在窗前久久冇動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一雙驚疑不定的眼睛。
身世？什麼身世？
她不是沈建國的女兒嗎？不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千金嗎？
外婆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那些上輩子從未想過的細節突然湧上心頭——為什麼母親去世後，外婆家冇有一個人來弔唁？為什麼父親從不提起外公那邊的事？為什麼她翻遍整個家，都找不到母親年輕時的一張照片？
她原以為重生一次，掌握了前世的記憶就能掌控一切。可現在才發現，有些秘密，藏得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窗外，隔壁陽台的燈滅了。
江隨舟大概是去睡了。他不知道，就在剛纔，他的女孩接到了一個改變一切的電話。
沈長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地址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明天，會是什麼在等著她？
夜色漸深，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，在地板上鋪出一地碎銀。遠處傳來最後一聲蟬鳴，然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隻有沈長歡知道，這一夜過後，一切都將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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