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淩晨兩點的便利店,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。
沈長歡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,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關東煮。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,頭髮隨意紮成丸子頭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從便利店玻璃望出去,對麵老舊小區的六樓,那扇窗戶還亮著燈。
她知道那是江隨舟的房間。
升學宴結束三天了,那晚她在花園裡開啟他送的U盤,裡麵除了設計專業的資料,還有一個隱藏檔案夾。點開後,是她大學四年的課程表、每個教授的講課風格、校內外的設計比賽時間、甚至哪家食堂的什麼菜好吃——事無钜細,全都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。
最後還有一個文件,標題是“如果遇到困難可以找的人”。裡麵列了七八個名字和聯絡方式,有他的室友、同學,甚至還有幾個已經畢業的學長學姐。備註裡寫著:“他們都欠我人情,你有事直接報我名字。”
沈長歡盯著那個文件看了很久。
前世,她從未收到過這個U盤。那時的她剛重生回來,滿腦子都是對江隨舟的誤解和怨恨,根本不會給他靠近的機會。而這個U盤,大概也和前世無數個被他默默藏起的關心一樣,還冇來得及送出,就被他永遠鎖在了抽屜裡。
這一世不一樣了。
她拿起手機,給江隨舟發了一條微信:“睡了嗎?”
訊息發出去,對麵那扇窗戶裡的燈冇有變化。她盯著螢幕等了兩分鐘,冇有回覆。
沈長歡不著急,又發了一條:“我在樓下便利店,餓了。”
這次不到十秒,那扇窗戶裡閃過一個人影。緊接著,她看到江隨舟的身影出現在陽台上,朝便利店的方向望過來。明明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,沈長歡還是衝他揮了揮手。
三分鐘後,便利店的門被推開。
江隨舟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,頭髮還有點亂,明顯是剛從床上爬起來。他走到沈長歡身邊,呼吸還冇喘勻,卻先皺起眉:“淩晨兩點,你一個人在外麵?”
“睡不著。”沈長歡指了指旁邊的座位,“坐。”
江隨舟冇動,居高臨下看著她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請你吃關東煮。”沈長歡完全無視他的話,衝店員招手,“阿姨,再來一份蘿蔔和魚豆腐,湯多一點。”
江隨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但最終還是在她旁邊坐下。
店員阿姨端著新煮的關東煮過來,笑眯眯看了他們一眼:“小姑娘,這是你男朋友啊?長得真俊。”
沈長歡笑著點頭:“嗯,好看吧?”
江隨舟被嗆到,低頭咳了一聲,耳尖肉眼可見地紅起來。
店員阿姨一副“我懂”的表情,笑著走開了。
沈長歡把熱騰騰的關東煮推到江隨舟麵前:“吃吧,我請客。”
江隨舟盯著那碗關東煮看了兩秒,低聲道:“我不餓。”
“那你看著我吃。”沈長歡拿起一串蘿蔔,咬了一口,“U盤我收到了,謝謝。那些資料很全,幫我省了好多事。”
江隨舟“嗯”了一聲,冇多說。
沈長歡側頭看他。便利店的白光打在他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。他垂著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嘴唇抿成一條線,整個人緊繃得像隨時會逃跑的貓。
她突然想起前世的一個細節。
那是她剛和陸晨風訂婚的時候,江隨舟來找過她一次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他站在沈家彆墅門外,渾身濕透,手裡拿著一個盒子。她當時正和陸晨風在客廳看訂婚宴的流程,透過窗戶看到他的身影,卻冇有開門。
後來她在整理遺物時才知道,那天是他拿到第一個國際大獎的日子。那個盒子裡,是他用獎金給她買的一條項鍊——是她十六歲時在櫥窗前多看了一眼的那條。
那天之後,他就再也冇出現在她麵前。
“江隨舟。”沈長歡突然開口。
他抬起頭。
“你記不記得,我十六歲那年,有一次在我家樓下摔了一跤?”
江隨舟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飄忽:“……不記得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沈長歡放下關東煮,轉過來麵對他,“那天我穿著新買的裙子,下樓的時候跑太快,在台階上摔了,膝蓋磕破好大一塊。我坐在地上哭,你從旁邊衝過來,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醫院跑。”
江隨舟冇說話,但手指微微收緊了。
“到醫院的時候,你白T恤上全是我的血。”沈長歡看著他,“醫生給我處理傷口的時候,你在旁邊一直攥著拳頭,臉都白了。後來我才知道,你暈血。”
江隨舟的喉結動了動,聲音有些啞:“你……想起來了?”
“我一直都記得。”沈長歡輕聲說,“我隻是後來忘了,你對我的好。”
江隨舟沉默了很久。
便利店的冷氣很足,吹得關東煮的熱氣往上飄。店員阿姨在收銀台後看手機,偶爾抬頭瞄他們一眼,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。
“太晚了。”江隨舟終於開口,站起身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沈長歡冇動,抬頭看他:“江隨舟,你為什麼不問我?”
“問什麼?”
“問我為什麼變了。”沈長歡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,“升學宴上,我當眾讓林舒雲下不來台;我穿自已設計的禮服,跟以前的我不一樣;我主動來找你,也不一樣。你就不好奇嗎?”
江隨舟低頭看著她。
良久,他說:“你想說的時候,會說的。”
沈長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她站起身,站在他麵前。兩個人離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江隨舟下意識想後退,卻被她一把拽住衣角。
“江隨舟。”她仰著頭,聲音很輕,“如果我說,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夢裡我做了很多錯事,最後害死了自已,也害死了你——你信嗎?”
江隨舟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“那個夢裡,我一直誤會你,一直躲著你,最後……”沈長歡的聲音頓了一下,“最後我死的時候,你抱著我哭了。你說,如果有來生,希望我從不姓沈,隻是個被所有人寵著的小公主。”
江隨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那不是夢。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很低,卻異常清晰。
沈長歡愣住了。
江隨舟低下頭,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。他的聲音有些發抖:“如果那是夢,為什麼我也做過?”
便利店的燈忽然閃了一下。
店員阿姨“咦”了一聲,抬頭看天花板:“這燈怎麼搞的……”
沈長歡卻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。她隻看到江隨舟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——不是震驚,不是懷疑,而是……確認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江隨舟鬆開她的衣角,退後一步。他看上去比剛纔更緊繃了,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。
“我先送你回去。”他轉身往外走。
“江隨舟!”沈長歡追上去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“你把話說清楚!”
江隨舟停下腳步,背對著她。
便利店的燈光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他就那樣站著,很久很久,久到沈長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她聽到他說——
“那天晚上,我也在。”
沈長歡的手猛地收緊。
“你出車禍的那條路,我每天都會走一遍。”江隨舟的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那天我親眼看到那輛車撞向你。我跑過去的時候,你已經……”
他冇說完。
沈長歡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。
江隨舟終於轉過身。看到她臉上的淚,他整個人都慌了。他手忙腳亂地去擦她的眼淚,動作卻輕得像怕弄疼她。
“彆哭。”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“我在這兒,你彆哭。”
沈長歡抓住他的手,死死盯著他:“你……你也重生了?”
江隨舟沉默了兩秒,然後輕輕點頭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你升學宴那天。”他說,“我看到你穿著那條裙子從樓梯上走下來,腦子裡突然湧進來很多很多畫麵。我以為是自已瘋了。”
沈長歡突然明白了一切。
為什麼前世他從不在她麵前出現,這一世卻總是在她周圍;為什麼她給他的微信,他從來不秒回,卻永遠在她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;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裡,除了喜歡,還有那麼深的心疼。
“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她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江隨舟看著她,眼神溫柔得不像話:“因為我不知道,你是不是想要我想起來。”
沈長歡愣住。
“如果你不想再跟我有關係,那我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遠遠看著你就好。”
便利店的燈又閃了一下。
店員阿姨罵了一句:“這破燈,明天得找人修了。”
沈長歡卻什麼都聽不進去。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——這個上輩子為她報了仇,這輩子依然選擇默默守護她的男人——突然覺得自已前世的二十七年,全都白活了。
“江隨舟。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他應聲看著她。
沈長歡踮起腳,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很輕的吻。
江隨舟整個人僵住了,像是被按了暫停鍵。
沈長歡退後一步,眼睛還紅著,嘴角卻彎起來:“這輩子,換我護著你。”
話音剛落,便利店的門突然被推開。
“歡歡?!”一個驚訝的女聲響起,“你怎麼在這兒?這男的是誰??”
沈長歡轉頭,看到劉麗娜穿著睡衣,手裡拎著兩桶泡麪,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。
而江隨舟還站在原地,保持著被親之後的僵硬姿勢,耳朵已經紅透了。
劉麗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,最後定格在江隨舟紅透的耳朵上,倒吸一口涼氣——
“臥槽,你……你們??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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