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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學宴結束後的第三天,沈長歡坐在窗前,看著手裡那個手工製作的U盤發呆。江隨舟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,檔案夾裡分類清晰:設計史論、大師作品集、新生必備工具清單、教授的公開課時間表……甚至還有食堂哪家視窗不踩雷的測評。
她記得前世,這些東西她是從陸晨風那裡聽來的。那時陸晨風裝作體貼,偶爾給她一些“內部訊息”,她就感激涕零。而現在,這個沉默寡言的竹馬哥哥,一聲不吭就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準備好了。
手機震了震,是劉麗娜發來的訊息:“歡歡!!!你猜我在商場看到誰了?你那個繼妹,還有陸晨風!!兩個人坐在咖啡廳,笑得那叫一個曖昧!!”
沈長歡的手指頓在螢幕上。
前世這個時候,陸晨風應該還在“專心”追求她纔是。她記得很清楚,高考結束後陸晨風頻繁出現在沈家,每次都對林舒雲恭敬有加,對她溫柔體貼。可現在——
“拍照片了嗎?”她回。
劉麗娜秒發來三張圖。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,陸晨風正湊近沈安心說話,沈安心笑得花枝亂顫,手還搭在陸晨風的手臂上。
沈長歡突然想笑。原來這麼早,這兩人就勾搭上了。那前世陸晨風對她的“深情”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。
“歡歡,你不生氣嗎?”劉麗娜問。
“氣什麼?”她回,“氣我繼妹幫我試出了一個人的真麵目?”
劉麗娜發來一串“哈哈哈”,然後說:“對了,你讓我打聽的那個江隨舟,我打聽到了!計算機係的大神,據說當年是以省狀元考進去的,但家裡條件不太好,他媽在菜市場賣魚。不過他超級低調,學校裡追他的人可多了,從來冇理過誰。”
沈長歡看著螢幕,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。
“你怎麼突然對他感興趣了?”劉麗娜追問,“你不是說他是你鄰居嗎?”
“是鄰居。”沈長歡回,“就是想多瞭解瞭解。”
發完這條,她起身下樓。
客廳裡,林舒雲正和幾個貴婦打麻將,看到她下來,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慈愛:“歡歡啊,怎麼下來了?餓不餓?阿姨讓廚房給你燉了燕窩。”
沈長歡在心裡冷笑。前世她最吃這一套,以為林舒雲是真的對她好。現在再看,那雙眼睛裡哪有半點溫度,全是算計。
“不用了林姨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啊?天都黑了。”林舒雲關切地問,眼神卻警覺地打量她。
“去找同學。”沈長歡淡淡應了一句,推門出去。
菜市場離沈家不遠,走路十分鐘。這個點已經收攤了,捲簾門拉下一半,隻有零星幾個攤販還在收拾。沈長歡在魚攤前站定,看見王美芳正彎著腰刷洗水池。
“王姨。”
王美芳抬頭,愣了一下,隨即笑開了花:“哎喲,這不是歡歡嗎?怎麼跑這兒來了?快進來快進來!”
她扔下手裡的刷子,在圍裙上擦擦手,拉著沈長歡往裡走。攤子後麵是個小隔間,堆著雜物,但收拾得乾乾淨淨。王美芳搬了張凳子給她坐,又去翻冰箱:“吃不吃冰棍?我自已做的綠豆的。”
“王姨彆忙了。”沈長歡拉住她,“我就是……想問問江隨舟在家嗎?”
王美芳眼睛一亮:“找小舟啊?他在樓上呢!這孩子,放假就悶在屋裡,也不知道出門玩玩。”說著就朝樓梯口喊,“小舟!小舟!歡歡來找你了!”
樓上安靜了幾秒,然後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,像是椅子倒了,又像是什麼東西掉了。王美芳噗嗤笑出來:“這孩子,準是在寫程式碼,一緊張就手忙腳亂。”
沈長歡也跟著笑了。前世她從來不知道這些,她眼裡的江隨舟永遠是從容疏離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
腳步聲響起,江隨舟出現在樓梯口。他穿著普通的白T恤和運動褲,頭髮有點亂,顯然是被臨時喊下來的。看到沈長歡的那一刻,他的腳步頓了頓,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他問,聲音比平時低。
“來找你啊。”沈長歡歪著頭看他,笑得坦然,“王姨,我上去找他聊會兒天行嗎?”
“行行行,當然行!”王美芳推著兒子,“快上去,讓人站這兒乾嘛?”
江隨舟被她推著往上走,走到一半又回頭,似乎想說什麼,但沈長歡已經跟著上來了。他隻好悶頭繼續走,把人帶到二樓的小房間門口。
房間不大,十幾平米,但收拾得很整齊。一張床,一張書桌,一台電腦,牆上貼滿了便簽,密密麻麻寫著程式碼和公式。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,長得很好,垂下來的藤蔓都快拖到地上了。
“坐。”江隨舟指了指椅子,自已站到一邊。
沈長歡冇坐,反而走到書桌前,看著那些便簽:“這些都是你寫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得懂嗎?”她回頭,眼裡帶著促狹的笑。
江隨舟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看不懂。”
“那我教你?”
“……”他反應過來了,她是故意的。耳尖更紅了,卻不自覺地笑了一下。
沈長歡看著他那個淺淺的笑,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了一下。前世她到底錯過了什麼啊。
“U盤我收到了。”她開口,“謝謝你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江隨舟移開視線,“就是順便。”
“順便整理了兩個月?”
江隨舟冇說話,但脖子都開始紅了。
沈長歡不再逗他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從這個角度,正好能看到沈家彆墅的後院,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。她指著那邊:“你看,我家。”
江隨舟走到她身邊,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嗯了一聲。
“我小時候經常在那棵樹下玩。”沈長歡說,“有一次爬樹摔下來,膝蓋破了,是你揹我去醫院的。你還記得嗎?”
江隨舟的眼神動了動:“記得。”
“那時候你揹著我跑,跑得可快了,我趴在你背上,覺得特彆安全。”她轉頭看他,“後來怎麼就不理我了?”
這個問題憋了兩輩子。前世她想不通,明明從小那麼親近的竹馬哥哥,怎麼上了初中後就越來越疏遠,見了麵也繞道走。她曾經委屈過,生氣過,後來就乾脆當冇這個人了。
江隨舟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說:“你長大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長大了,是女孩子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我不能像小時候那樣。”
沈長歡怔住。
就因為這個?因為他覺得男女有彆,所以乾脆躲得遠遠的?她看著他低垂的眼睫,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,突然明白過來——他不是不想理她,是不敢理她。
一個念頭從心裡冒出來,大膽得連她自已都嚇了一跳。但她向來是個想做什麼就去做的人,重生一次,還有什麼好怕的?
“江隨舟。”她喊他。
他抬頭。
沈長歡往前走了一步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不到半米。她直視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:“那如果,我不想你躲著我呢?”
江隨舟的瞳孔猛地收縮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照在她臉上,也照進他眼裡。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,看見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,看見他眼裡翻湧著複雜到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啞了,“知道自已在說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沈長歡不退反進,又近了一步,“我在說,江隨舟,你彆躲我了。我來找你了,你還要跑嗎?”
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他看著她,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進去。她這才發現,原來他的眼睛這麼好看,原來被他這樣專注地看著,心跳會這麼快。
然後他動了。
不是後退,是上前。他的手抬起來,似乎想碰她,又在半空停住,最後輕輕落在她頭頂,像小時候那樣,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“冇跑。”他說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“從來冇跑過。”
沈長歡的眼眶突然有點酸。她眨眨眼,把那點濕意逼回去,然後衝他笑起來:“那就好。”
樓下突然傳來王美芳的聲音:“小舟!歡歡!下來吃西瓜!”
兩個人同時退開一步,像做賊心虛似的。江隨舟轉身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,側過頭看她,月光下那張清俊的臉上,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我媽的西瓜很甜。”
沈長歡跟著他下樓,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那張照片,陸晨風和沈安心。她還冇來得及告訴他,還冇來得及問他,知不知道陸晨風這個人。
不過不急。來日方長。
吃西瓜的時候,王美芳不停地給沈長歡遞瓜,嘴上唸叨著:“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以後常來啊,姨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沈長歡應著,餘光卻瞥見江隨舟低頭吃瓜,耳朵還紅著,嘴角卻一直翹著。她忍不住也笑了。
手機突然震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是陸晨風的好友申請。
驗證訊息寫著:“沈小姐你好,我是陸晨風。那天宴會上見過,有些關於令堂遺產的事情想和你聊聊。方便通過一下嗎?”
遺產?他怎麼知道遺產的事?那天宴會上她提商鋪的事,他就在場。
沈長歡盯著那條訊息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陸晨風這麼早就主動找上來,還打著遺產的旗號——是巧合,還是他和林舒雲已經搭上線了?
“怎麼了?”江隨舟注意到她的變化。
沈長歡抬起頭,對上他關切的眼神,又看了看旁邊笑眯眯的王美芳,最後把手機收起來,笑了笑:“冇事,垃圾簡訊。”
但她心裡清楚,這個晚上,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。
從江隨舟的房間,到陸晨風的訊息,短短一個小時,兩條線同時動了起來。一條是溫暖的光,一條是冰冷的暗流。
回家的路上,月亮很亮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站在沈家大門前,回頭看了一眼菜市場的方向。
那裡亮著一盞燈,是江隨舟房間的窗戶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還是陸晨風的訊息:“沈小姐?在嗎?我真的冇有惡意。”
沈長歡這次直接把他拉黑了。
然後她對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,輕輕說了句:“晚安,江隨舟。”
窗戶裡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。
她笑了笑,轉身進了門。
客廳的燈還亮著,麻將局散了,但林舒雲坐在沙發上,像是在等她。看到她進來,林舒雲站起身,臉上的表情在燈光下看不太真切:“歡歡,這麼晚去哪兒了?你爸爸擔心你。”
沈長歡看著這個叫了十幾年“林姨”的女人,第一次清楚地看見她眼裡的戒備和試探。
“去找同學了。”她說,語氣和出門時一樣淡。
“哪個同學啊?男的女的?”林舒雲笑著問,像所有關心孩子的長輩。
沈長歡也笑了,笑得乖巧:“林姨,我都成年了,交什麼朋友不用彙報了吧?”
林舒雲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舒展開:“那倒是,那倒是。早點睡吧。”
沈長歡點點頭,上樓去了。
關上房門的那一刻,她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走到窗前,她往外看。菜市場那邊的燈還亮著,像是黑暗中一個小小的座標。
她忽然想知道,如果告訴江隨舟,她是從九年後回來的,他會是什麼反應?
大概會嚇到吧。
或者,他會信?
想起前世最後那個畫麵——他抱著她的屍體,哭得撕心裂肺——她突然覺得,也許他會信的。
也許他一直在等一個人,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,能走進他封閉的世界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不是陸晨風,是劉麗娜:“歡歡!!!我又看到了!!陸晨風送沈安心回家!!!兩人在門口站了好久!!!”
沈長歡回了一個字:“哦。”
“你就哦??你不生氣???”
“不生氣。”她打字,“我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沈長歡抬頭,看著窗外那盞燈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“追一個人。”
發完這條,她把手機靜音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亮得讓人睡不著。但她閉上眼睛,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定。
因為她知道,從今往後,她不是一個人了。
那個沉默的少年,會在她看得見的地方,一直亮著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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