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陽光毒得能把人曬化。
趙曉的工作室裡空調開得足,他縮在老闆椅上,捧著一本《周易》裝模作樣地看——其實是拿倒了,但他不在乎。反正來找他算命的人,十個有九個不認識周易長什麼樣。
門被推開,王胖子氣喘籲籲地衝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花襯衫、戴著大金鏈子的男人,年紀不大,也就二十七八,但渾身上下寫滿了“我有錢”三個字。
“曉哥!救命!”王胖子又開始了他的標準開場白。
趙曉放下書,瞥了那個男人一眼:“又怎麼了?”
王胖子指著那個男人:“這位是浩哥,浩哥是做大生意的!他遇上麻煩了!”
那個叫浩哥的男人上前一步,伸出手:“趙先生,久仰大名。我叫周浩,搞直播帶貨的。”
趙曉跟他握了握手,示意他坐下。
周浩坐下,點了根煙,深吸一口,開始講述他的故事。
他是某音上的頭部主播,粉絲兩千萬,帶貨一哥,年入幾個小目標。但是最近,他遇到了詭異的事——每次直播到一半,直播間就會突然黑屏。
不是網路問題,不是平台問題,就是那種莫名其妙的黑屏。第一次,他以為是裝置故障。第二次,他換了全套新裝置。第三次,他換了直播場地。第四次,他連團隊都換了。
沒用。
該黑還是黑。
“最邪門的是,”周浩的聲音有點發抖,“黑屏之前,螢幕上總會飄過一行字。”
趙曉挑眉:“什麼字?”
周浩掐滅煙,一字一句地說:“‘你欠的,該還了。’”
房間裡安靜了幾秒。
王胖子縮了縮脖子:“曉哥,這是不是……那個……”
趙曉沒理他,看著周浩:“你欠誰錢了?”
周浩搖頭:“我不欠錢。我做生意最講信用,從來不欠供應商的錢,也不欠員工的工資。”
“那欠什麼?”
周浩沉默了。
趙曉也不催,就靜靜地看著他。
良久,周浩低聲說:“三年前,我還在做小主播的時候,有個合夥人。我們一起創業,一起熬過最苦的日子。後來我紅了,他……他出車禍死了。”
趙曉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周浩繼續說:“他死之後,他的股份按合同應該歸他家裡人。但是他爸媽早就去世了,沒老婆沒孩子,隻有一個妹妹。我當時想……想……”
“想吞了那份錢?”趙曉替他接上。
周浩的臉漲紅,但沒有反駁。
“他妹妹來找過我,要那筆錢。我說公司沒賺錢,給了她一點打發走了。”周浩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後來公司越做越大,我也越來越有錢,但那件事,我……我一直沒敢再提。”
趙曉點點頭,靠回椅背。
“所以你覺得,是他回來找你了?”
周浩沒說話,但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趙曉沉默了幾秒,然後站起來:“走吧,去你直播間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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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浩的直播基地在城北的文創園,佔地一千多平,裝修得富麗堂皇。
趙曉在裡麵轉了一圈,看了直播裝置,看了後台資料,看了那個據說每次都會出問題的直播間。
最後,他站在直播間中央,閉上眼睛。
衍天之氣緩緩運轉。
他“看見”了一些東西——
一個年輕人,站在角落裡,看著直播螢幕。他的眼神很複雜,有怨恨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……悲傷。
畫麵一閃而過。
趙曉睜開眼,問周浩:“你那個合夥人,叫什麼名字?”
“叫張磊。”
“他妹妹呢?”
“叫張瑤。後來聽說去了外地,再沒聯絡過。”
趙曉點點頭,掏出手機,給王胖子發了條訊息:“幫我查個人,張瑤,三年前從本市去外地的,大概二十二三歲。”
王胖子回得很快:“好嘞曉哥!”
趙曉收起手機,對周浩說:“今晚你正常直播,我在這兒看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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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點,直播準時開始。
周浩坐在鏡頭前,跟平時一樣,熱情洋溢地介紹著各種商品。螢幕上彈幕飛滾,氣氛熱烈。
趙曉站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。
八點十五分,螢幕突然閃了一下。
趙曉的衍天之氣猛地一動,他轉頭看向直播間的一個角落——
那裡,站著一個人。
不是鬼魂,不是幻覺,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一個年輕的女孩,穿著一身黑色,戴著棒球帽,帽簷壓得很低。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型裝置,正在對著直播間的訊號發射器按著什麼。
趙曉走過去,在她身邊站定。
“張瑤?”他輕聲問。
女孩的手一抖,猛地轉過頭來。
帽簷下的那張臉,清秀,年輕,但眼神裡全是冷意。
“你是誰?”
趙曉笑了笑:“一個算命的。來替周浩還債。”
張瑤的臉色變了,她轉身想跑,被趙曉一把拉住。
“別急。我不是來抓你的,是來聽你說話的。”
張瑤掙了掙,沒掙開,隻能冷冷地看著他。
趙曉指了指門外:“出去聊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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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創園的天台上,夜風吹過,帶著夏日的燥熱。
張瑤靠在欄杆上,眼睛看著遠處的燈火,不說話。
趙曉站在她旁邊,也不催。
良久,張瑤開口了,聲音很冷:“你都知道多少?”
趙曉想了想:“知道你是張磊的妹妹,知道你在報復周浩,知道你那套裝置能乾擾直播訊號。剩下的,不知道。”
張瑤冷笑一聲:“就這些?”
趙曉看著她,認真地說:“我還知道,你這麼做,不是為了錢。”
張瑤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趙曉繼續說:“如果你是為了錢,三年前就該去告他,或者找媒體曝光。以周浩現在的知名度,這事兒一爆出來,他得賠你一大筆。但是你沒有。你等了三年,等到他功成名就,等到他如日中天,才開始動手。而且你用的方法,不是讓他身敗名裂,隻是讓他害怕。”
他頓了頓,輕聲問:“你是不是,還想給他一個機會?”
張瑤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。
她用手背狠狠擦掉,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。
“我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哽咽,“我哥死之前,跟我說過,周浩是他最好的兄弟。他說,如果有一天他有什麼事,讓我去找周浩,周浩會幫我。”
趙曉靜靜地聽著。
“我去了。我去找他的時候,周浩給了我兩千塊錢,說公司沒賺錢,讓我先拿著花。”張瑤的聲音變得沙啞,“兩千塊。我哥跟他一起創業三年,沒日沒夜地乾,最後就值兩千塊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趙曉,眼睛紅得嚇人:“我不是要錢。我隻是想讓他記住,他欠我哥的。”
趙曉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問:“如果你哥還活著,他希望你怎麼做?”
張瑤愣住了。
趙曉繼續說:“你哥跟周浩一起創業三年,最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。他臨死前還惦記著你,讓你去找周浩。你覺得他是希望你去討債,還是希望你去……要個說法?”
張瑤沒說話。
趙曉嘆了口氣:“張瑤,我不是勸你原諒他。有些事,原諒不了就是原諒不了。但是你得想清楚,你是想讓你哥安心,還是想讓你自己出氣?”
天台上安靜了很久。
遠處,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。
張瑤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:“那我該怎麼辦?”
趙曉想了想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遞給她。
“明天下午三點,來這個地址。我讓周浩在那兒等你。到時候,你想說什麼,想罵什麼,想打什麼,都隨你。”
張瑤接過名片,看著上麵那行字——“信不信由你心理諮詢工作室”。
她抬起頭,看著趙曉,眼神複雜。
“你是算命的,還是做心理諮詢的?”
趙曉笑了笑:“都是,也都不是。我就是個喜歡管閑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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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三點,工作室的門準時被敲響。
趙曉開啟門,周浩站在門口,臉色蒼白,顯然一夜沒睡。
“趙先生,她……她會來嗎?”
趙曉看看錶:“還有三十秒。”
話音剛落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張瑤走上來了。
她換了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,沒有戴帽子,頭髮紮成馬尾,露出一張乾淨的臉。
周浩看見她,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張瑤也看見了他,腳步頓了頓,然後繼續走過來。
趙曉讓開身:“進去聊。茶在桌上,自己倒。”
他走到門外,把門帶上。
裡麵安靜了幾秒,然後傳來周浩的聲音,沙啞,顫抖:“瑤瑤……”
接著是一陣沉默。
趙曉靠在牆上,掏出手機,刷了刷短視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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