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們離開後約莫一刻鐘。
戰場邊緣,虛空忽然出現如水麵般的“褶皺”。
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從內部輕輕“推開”。
沒有劇烈的空間波動,沒有呼嘯的魔氣洶湧——變化來得十分安靜,安靜到仍留在戰場邊緣啃食屍骸的幾隻低等魔禽,甚至沒能感知到危險降臨。
然後,一道身影自褶皺中“滑出”。
他落地的姿態不算優雅,甚至有些僵硬。
彷彿剛剛完成一次極為漫長的遷徙,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需要重新適應現世的重力與空氣。
他的腳踩在焦土上。
發出輕微的、粘膩的聲響。
拉爾薩站在這片猶帶血腥氣的戰場上,麵容枯槁,眼窩深陷,鎖鏈在周身緩緩遊動如同活蛇。
他沒有立刻追擊,而是微微側首,用那雙燃燒著幽闇火焰的眼睛,緩緩掃視周圍。
狄拉貢的屍體尚在十數丈外,已經開始僵冷。老庫恩伏在溝壑邊緣,背心一道槍洞貫穿前胸。
戰場散落著魔卒和人族士卒糾纏倒斃的殘軀,還有尚未熄滅的餘燼在風中明滅。
拉爾薩抬起手。
一根細如髮絲的鎖鏈從他腕間遊出,探向虛空,輕輕“舔舐”著空氣中殘留的氣息碎片。
一瞬。
他“看見”了——
銀槍劃破夜空的軌跡。
剁骨刀捅入心口那記決絕的突刺。
以及,那一縷即便在此刻已經散去多時、仍讓鎖鏈如遇烙鐵般痙攣回縮的,微弱金芒。
拉爾薩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。
不是畏懼。
是憎惡!
他的本能在憎惡那抹金光!
他找到了。
“討厭的……力量……”他沙啞地低語,破碎的嗓音像兩塊銹鐵摩擦,“你要逃到哪裏呢……”
鎖鏈驟然綳直。
朝著北麵荒山的方向,淩厲地指去。
拉爾薩陰冷一笑。他的身影在原地緩緩消散,像是融入了夜色本身,又像是已經迫不及待地,朝著那道金光殘留的方向,無聲滑行而去。
追殺正式開始。
——
而此時,荒山深處,耿昊的腳步忽然一滯。那股寒意,在這一刻,從後頸蔓延到了整個脊背。
不是舔舐了。
而是注視。
他驟然止步
回頭望向身後。荒山連綿如伏獸的脊背,風過枯草,簌簌作響。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——
“他來了!”他聲音艱澀道。
夏舞戈的腳步在耿昊話音落下的瞬間,生生釘在了地上。沒有回頭,沒有追問:“你確定嗎?”
她隻是站在那裏,身體如同一道繃緊的弓弦。然後,她緩緩闔眼,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。
——來得太快了。
快到她腦海中預設的幾種拖延周旋的方案,還未來得及展開,便被碾成齏粉。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來人根本不需要像尋常魔族強者那樣,依靠氣息追蹤、沿途搜尋、逐步縮小範圍。
意味著對方在出現的第一瞬間,便已鎖定了耿昊的位置。意味著……雙方實力的差距,已非“強弱”可以衡量。那是她完全無法戰勝的敵人。
夏舞戈睜開眼。
再沒有半分猶疑。
她探手入懷,摸出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物品。
那是一枚“玉符”,通體純白,無瑕無垢,邊緣鐫刻著極細密的金色紋路,流轉著溫潤光澤。
符中封存著一道劍意,並不淩厲,甚至有些內斂,隻在她掌心安靜地伏著,像沉睡的君王。
這是在她決心加入鎮魔軍時,夏皇親手交予她的:“此物予你。不必用它建功立業,隻需用它……”
“活著回來!”
夏皇遠比正常人更加瞭解暗世界。
古老傳言,暗世界深處存在著連線仙界的通道。年輕的帝王,剛剛登基時,雄心勃發,曾隻身闖入暗世界深處,想要找到那條通道,進入仙界,查清人族危機根源所在。可惜,他失敗了,重傷逃遁而歸……
隻有親身經歷過,才能知曉那些魔神的恐怖。
可以這樣說,隻要任意一尊魔神降臨現世,便可以覆滅整個人族。鐵荊棘要塞之所以能支撐住,不是人族強大,完全是因為眾魔神一直在同仙界為敵。
所謂的魔潮,不過是暗世界同仙界大戰時,激起的漣漪。即便如此,對人族來說也是難以承受之重。
真是對自身力量有清醒的認知,所以,夏皇在將劍符交給夏舞戈時,囑咐的話語是逃命,而非殺敵。
……
凝望手中劍符,夏舞戈眼中閃過一抹肉痛之色。這枚劍符,隨她在暗世界征戰了幾百年。
她從未起過動用它的心思,而此刻……她將玉符貼在掌心,往其中注入一道血脈之力。
嗡——
一聲極輕的劍吟,自玉符深處響起,像遠古的迴響被剎那喚醒。金色紋路驟然大亮。
下一瞬,
一道朦朧的、幾乎透明的劍光從符中漫出,將夏舞戈與耿昊同時籠罩其中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——那道劍光隻是輕輕一卷,帶著兩人驟然間消失在原地。
沒有破風聲。
沒有空間波動。
甚至沒有在空氣中留下任何氣息殘留。
隻在足下原本踏著的枯草葉尖,凝出一粒極細小的露珠。露珠墜落前,人已在百裡之外。
——
這是夏舞戈生平最遠、也最快的一次跨越。
她不知道夏皇封在這枚玉符中的劍意究竟是何品階——父皇未曾說,她也未曾問。此刻,劍光裹挾著她與耿昊掠過荒原山嶺,山川如倒流的江河自兩側飛速退去,她才隱約觸控到這道力量的冰山一角。
劍符威能耗盡前,二人已經到了數十萬裡開外。
百萬裡歸途,瞬間便走完了一大半。
追殺者帶來的那股寒意,頃刻間便消退得一乾二淨。早被冷汗浸濕了脊背的耿昊長出了一口氣。
危機終於解除了。
……
劍光消逝的剎那,
拉爾薩的身影自夜色中重新凝聚。
他站在耿昊方纔駐足回望的位置,垂眸,鎖鏈如探針般沒入虛空,又緩緩抽出。
毫無痕跡!
那縷金芒,在他即將觸及的前一刻,被某種力量裹挾,驟然遠遁至感知邊界之外。
拉爾薩沒有動。
他站在那裏,像一尊石像。風過荒山,劃過他腳邊的鎖鏈,發出細碎的、幾不可聞的摩擦聲。
然後,他的眉頭輕輕皺起。
臉上浮現出一抹認真。
他抬起手。
五指虛虛一握。
周身的鎖鏈,在這一刻,驟然靜止。
它們不再像活蛇般遊動,不再探向虛空舔舐氣息,而是根根綳直,如同被某種意誌勒緊了咽喉。
然後——
無聲。
無風。
鎖鏈齊齊沒入虛空。
每一根都精準地錨定在一處空間節點上。那些節點在尋常修士眼中完全不可見,是茫茫虛空中浮沉的光點,而此刻,它們被鎖鏈貫穿,像被釘死的燭火。
一瞬。
方圓萬裡內的空間結構,在拉爾薩的意識中徹底“顯形”。不是地圖,不是坐標。是一張網。
無數空間節點如蛛網般交錯延展,每一處褶皺、每一處可供“跨越”的路徑,盡數被他捕捉。
他的視線落向北方。
那裏,
數個節點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後流逝——那是被劍光裹挾的痕跡,正沿著空間的紋理飛掠。
距離,已逾六十萬裡。
拉爾薩沒有追擊。
他的身影,在鎖鏈錨定完成的那一刻,開始虛化。不是融入夜色,不是遁入虛空,而是解離。
他的輪廓像墨跡落入水中,絲絲縷縷地化開,化作無數道極細極淡的黑色絲線,匯入那些被鎖鏈釘穿的空間節點。然後—流淌過去。
沒有撕裂空間造成的轟鳴。
沒有強行跨越引發的震蕩。
他的存在本身,沿著這張由鎖鏈織成的網,從一個節點滑入下一個節點,無聲無息,快到了極致。
那已經不是“移動”。
那是將自己化作閃電,沿著空間脈絡奔湧。
黑色。
純粹的黑色。
在在無數節點之間跳躍。
每一次閃爍,便是萬裡。
十萬裡。
二十萬裡。
三十萬裡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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