遙遠的戰場。
耿昊剛將剁骨刀從一具鋼甲魔屍身中抽出,便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。
一股莫名的涼意便順著脊背攀上來,像有什麼極冷的東西,從極遠處,輕輕舔了一下他的後頸。
他抬頭。
戰場喧囂依舊,鎮魔軍的反攻正酣,夏舞戈的銀槍在殘陽下拖出淩厲的弧光。一切都沒有異常。
可他就是覺得冷。
耿昊握緊刀柄,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胸口。那裏早已恢復尋常,彷彿那縷金光從未來過。
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將那股不安壓下去。
可一點兒效果都沒有。
夏舞戈發現了他的異常。餘光掃見耿昊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——那不是用力過度後的痙攣,而是某種更深的、來自本能的“僵直”。
她見過這種反應。
那是戰場上廝殺的老兵,被隱匿的魔族刺客盯上時,身體會比意識更先感知到死亡逼近。
可此刻,方圓數裡內的魔卒已被擊潰,狄拉貢的屍體橫陳於地,老庫恩的殘軀還在滲血。
沒有敵人。
夏舞戈幾步跨到他身側,銀槍斜指地麵,聲音壓得極低,“你在害怕!”不是詢問,是陳述。
耿昊沒有否認。
他攥緊剁骨刀的刀柄,指節泛白。那股涼意並未消退,反而像一根無形的絲線,從他後頸一路向下,纏繞脊骨,探入胸腔。他胸口深處——那縷金光曾短暫浮現的地方——正傳來某種極其微弱的悸動。
不是恐懼。
更像是……警覺。
耿昊的聲音有些啞,他沒有回頭,抬手指向暗世界深處,彷彿那裏有什麼他看不見、卻感知無比清晰的東西,“那個方向……似乎有危險正在逼近。”
夏舞戈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耿昊繼續說著,語速很慢,
像是在努力捕捉某種轉瞬即逝的感覺,“一個剛剛掙脫蘇醒的怪物,十分恐怖,遠比狄拉貢……可怕的多……”他頓住,喉結微微滾動,“他‘看見’我了。”
夏舞戈沒有說話。
戰場上殘餘的廝殺聲正在遠去。她盯著耿昊側臉,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:天都山上嬉笑玩鬧的假新郎,人族要塞鐵血無情的斬魔師,悍勇偷襲狄拉貢助她解圍的鎮魔軍兵卒,具有神秘力量的轉世者……
這是一個,她永遠也看不透的人。每當她以為看透了這個人時。他總會展現出不為人知的一麵。
此刻,他站在那裏。
又說暗世深處有怪物蘇醒。
這令夏舞戈感到脊背發寒。
因為,她下意識就相信了這句話。
她信!
沒有任何證據,沒有任何道理。雖然,她一點兒未曾察覺到危險,耿昊的話聽上去有些荒謬絕倫。
可她信。
因為她比耿昊更清楚,暗世深處那所謂的“蘇醒”意味著什麼。那是一群人族完全無法力敵的怪物。
“你確定?”夏舞戈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。
耿昊終於轉過頭,對上她的視線。他沒有說話,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。
夏舞戈閉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眼時,那張冷艷的麵龐已恢復如常,隻是眉宇間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、近乎決絕的凜冽。
她轉身,朝著正準備將鋼甲魔殘兵敗將趕盡殺絕的鎮魔軍士卒厲聲喝道:“停止追擊——!”
這一聲令下,所有人怔住。
梵情將靈劍從最後一隻黃金鋼甲魔胸膛抽出,聞言猛地回頭,難以置信地望向夏舞戈:
“軍主?魔軍潰逃,此時正是擴大戰果——”
“我說,停止追擊。”
夏舞戈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冷,“所有人,放棄所有戰利品。即刻化整為零,分散撤離。各自隱匿行蹤,擇機返回要塞。”
此言一出,全軍嘩然。
幾名千夫長麵麵相覷,受傷被攙扶著的士卒也停下腳步,滿臉錯愕。他們剛剛打贏了一場幾乎不可能贏的仗,斬殺了魔神後裔,士氣正盛——為何軍主反倒下令撤離?還是以這種近乎潰逃的方式?
“軍主,這……”
梵情強撐著踏前一步,他臉色慘白,卻仍倔強地立著,“末將鬥膽,請軍主明示。可是有什麼變故?”
夏舞戈沒有解釋。她隻是掃視全場,將每一張染血的麵孔收入眼底。這些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將士,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,此刻卻又要被她驅散。
她不知道此去之後,有多少人能活著歸建——甚至不知道,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來。
但她別無選擇。
“這是軍令。”她的聲音沒有顫抖,“執行。”
沉默。
沒有人再問。
梵情深深看了夏舞戈一眼,又轉向耿昊——後者依舊站在原處,握刀的手垂落身側,胸口微微起伏,像剛從某種無形重壓中掙脫。
梵情什麼都沒說,隻是緩緩單膝跪地,以殘破的右臂橫在胸前,行了一個標準的鎮魔軍軍禮。
“末將……遵命。”
他起身,踉蹌著向後走去。
更多的士卒開始移動。
有幾人經過耿昊身邊時,目光複雜地在他臉上停駐片刻——他們看見了那柄仍沾著狄拉貢血液的剁骨刀,也看見了耿昊蒼白如紙的臉色。沒有人開口詢問,隻是沉默地點頭,轉身沒入漸濃的暮色。
虎屠也在人群中。
他揹著自己那條殘缺的開山刀,一瘸一拐地走到耿昊麵前。兩個人對視,虎屠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魔卒震裂了數顆的牙齒,笑得很難看。
“小子。”他說,“活著回來。”
然後轉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但卻很清楚,這一切絕對同耿昊脫不了乾係。
對鎮魔軍來說,生死皆是尋常事,但他還是衷心希望鐵鍋廚子能安全回歸。因為,他們是袍澤。
耿昊望著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……
握刀的手,攥得更緊了。
很快,戰場便空了。
暮色四合,天地蒼茫。
戰場上的血腥氣被夜風捲起,緩緩彌散。
夏舞戈始終站在原地,目送最後一批士卒離開視野。然後她轉身,看向耿昊。
“走。”她隻說了一個字。
耿昊沒有問去哪。
他收起剁骨刀,邁開腳步,跟在夏舞戈身後。
……
淵魔多種多樣,種族天賦稀奇古怪。所以,在淵魔頻繁活動的區域,飛行是件極其危險的事。
特別二人還是人族!
為了不引起淵魔注意,夏舞戈選擇貼近地麵趕路。她的速度極快,每一步都踩在岩石與枯草的縫隙間,幾乎不發出聲響。耿昊緊跟著她,多年戰場磨出的直覺讓他能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踏足點。
可那股令他戰慄的寒意,卻始終沒有散去。
反而更近了。
奔出百餘裡後,夏舞戈忽然說話了。
她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如弦鳴:
“暗世深處的力量……不是人族能對抗的。”
耿昊望著她的背影。
銀甲覆在她削挺的脊背上,邊緣有幾道激戰時新添的裂痕,裂痕下方的襯袍染著乾涸的血漬——那是老庫恩留下的傷。她始終沒有處理。
“狄拉貢是個小人物!”
夏舞戈說,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小事,
“他身上的魔神血脈十分稀薄,這樣的血裔。歡愉主宰並不會太過關注他。他死了,按理說,並不會立馬引來追殺。所以,問題應該還是出在你身上!
“你那股突然出現的神秘力量……”
她頓住,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耿昊明白了。
“所以,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您要獨自帶著我這個累贅,把追殺者引開。”
夏舞戈沒有否認。
她終於轉過身,看著耿昊,視線落在他胸口——那裏衣甲破碎,裸露出尚未完全癒合的猙獰傷口,以及在傷口映襯下毫無異樣的尋常麵板。
“你身上那東西,”夏舞戈說,“我不問是什麼。”
“但你得活著。”
“所以你得跟我走。”
三句話,沒有一句是商量的語氣。
耿昊沉默片刻。
“舞戈。”他說,“我欠您一條命。”
夏舞戈沒接這話,轉身繼續前行。冷風送來她幾不可聞的聲音:“好好活著,別欠到下輩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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