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7章 西行序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門被輕輕敲響。
“進來。”
陳安推門而入,手中攥著一疊剛整理完畢的檔案,腳步比平日急促幾分。眼底凝著淡淡的紅血絲,精神卻依舊平穩 而利落。
“先生,您要的資料,基本齊了。”
陳暮轉過身,在書桌後落座,陳安俯身將檔案平攤在他麵前,指尖輕翻,停在首頁。
“卡洛斯·蒙特,西國本土葡萄酒商,旗下經營蒙特酒莊,主營中端葡萄酒,銷路覆蓋西國本土及周邊鄰國,資產約兩千萬歐元。在羅德那小鎮算得上中上階層,但若放眼整個西國,並無太多分量。”
陳暮垂眸翻閱,目光掠過一行行資料與證件照,神色平靜無波。
“這個人品性怎麼樣?”
“風評一般。”陳安沉聲作答,“當地商界對他的評價,多是精明有餘、格局不足,做生意錙銖必較,人緣並不算好。”
“家庭方麵,他結過兩次婚,第一任妻子生了一兒一女,就是埃莉奧和麥菲亞。五年前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,四年前他娶了安格·佩洛——也就是貝拉的母親。”
陳暮翻到下一頁,是安格·佩洛的資料。
“安格·佩洛,三十四歲,西國國籍。她之前結過一次婚,第一任丈夫是個小提琴手,叫費爾多·傑尼,比安格大十歲。”
“費爾多對貝拉很好,教她拉琴,但貝拉八歲那年,費爾多出車禍去世了。”
陳暮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。
車禍。
“安格帶著貝拉改嫁給卡洛斯。”陳安繼續說,“但卡洛斯對貝拉的態度很冷淡,他的兩個孩子也經常欺負貝拉。安格……似乎也預設了這種局麵。”
陳暮抬起眼:“預設?”
陳安斟酌著措辭。
“根據我們收集到的資訊,安格在卡洛斯家冇什麼地位。她本來就冇有工作,但容貌姣好,性情溫柔,嫁過來之後更是完全依附於卡洛斯。”
“為了維持這段婚姻,她……可能選擇性地忽視了一些事情。”
後麵是貝拉的照片。
有些是偷拍的,有些是從學校檔案裡調出來的。照片上的女孩總是低著頭,金色的長髮遮住大半張臉,隻能看見一小截蒼白的下巴和抿緊的嘴唇。
隻有一張照片,她似乎是冇注意到被拍,微微側著臉,露出了右半邊臉的輪廓——那片暗紅色的胎記,從眉骨到顴骨下方,在白皙的麵板上格外顯眼。
最後一頁,是一份學校記錄。
“這是貝拉在校的情況。”陳安道,“成績中上等,不算拔尖。老師評語僅有寥寥數字:安靜、乖巧、沉默寡言。”
“通過一些側麵瞭解,學生大部分是隱性的排擠、冷落,但以麥菲亞和埃莉奧為首在校的小團體,會經常對貝拉進行暗地的霸淩”
“而貝拉這樣帶著明顯胎記、又是外來戶的孩子,在小鎮上也並不受歡迎。”
這天生落在臉上的紅斑,是旁人無法體會的缺憾,其中狼狽與難堪,恐怕隻有貝拉最清楚。
陳暮心中泛起細密的酸澀,道:“陳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安排一下,我要去西國。”
陳安的眉毛動了動,但冇有驚訝。他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。
“好的,先生。您打算什麼時候出發?”
陳暮說:“越快越好,沈默他們三個,給安頓好。這次去西國不知道要多久,不能帶他們去。”
“陸霆帶三十個人跟我去西國,裝備備齊,陸震和其他人留在京都,保護沈默他們三個。”
“我不在的這段時間,莊園的安保級彆提到最高,任何人進出都要嚴格覈查。他們的課業和生活照常進行,但不要讓他們離開莊園範圍,除非有陸震親自陪同。”
陳安點頭:“好的,雲棲湖這邊有老周和陸震,安保和生活都冇問題。”
陳暮繼續道:“其次,陳氏在西國的資源,全部調動起來。如果需要,要能快速辦妥各種手續。”
“陳氏在西國的分公司,總部是巴羅,規模不小。”陳安說,“那邊的負責人叫陳遠山,是陳家的族中分支,在陳氏工作了二十多年,我提前聯絡他,讓他準備好。”
“還有貝拉那個第一任繼父,費爾多·傑尼。他的死因,車禍的具體情況,有冇有可能是人為的——雖然可能性不大,但再查仔細一點,我要確切結果。”
陳安語氣更鄭重:“好的,先生。”
陳安離開後,陳暮合上貝拉的資料,起身走向知微樓。
穿過竹林,繞過蓮池,知微樓的輪廓出現在眼前。
還冇走近,就聽見裡麵傳來的聲音——
“不對不對!這一步走錯了!”沈默的聲音,大得能把屋頂掀翻。
然後是路易平靜的迴應:“是你自己走錯了,我隻是按規則下棋。”
“我怎麼可能走錯!我可是研究了半天!”
他推開門,三個人正圍在棋盤前。
沈默瞪著棋盤,路易安靜端坐,蘇念捂著嘴笑。
看見陳暮進來,沈默立刻站起來:“哥!你來評評理!”
陳暮走過去看了一眼——黑子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他伸手揉了揉沈默的頭髮:“輸了就輸了。”
沈默的臉垮下來。
陳暮在椅子上坐下,開門見山道:“我找到一個妹妹,十二歲,在西國,不出意外,我會去接她回來。”
三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沈默愣了一下:“在國外?”
蘇念眼睛亮起來:“和我一樣大?”
路易輕聲問:“要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暮說,“可能要一段時間,我儘快,比念念小兩個月,排行第六。”
沈默沉默了幾秒,擠出一點笑:“行,你去吧。我們在家等你。”
蘇念仰起小臉:“大哥,你把妹妹帶回來。念念會照顧好路易哥哥和二哥的。”
路易輕輕點頭:“大哥放心去。”
陳暮看著這三張臉,張開手臂。
沈默彆過臉,但還是湊過來。蘇念撲進他懷裡,路易伸手握住他的肩膀。
四個人抱在一起,安靜了幾秒。
沈默甕聲甕氣:“記得打電話。”
陳暮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腦袋:“在家聽老周的話,彆惹事。”
沈默揉著腦袋:“我什麼時候惹事了?”
蘇念小聲:“前天你走路把花瓶撞碎了。”
沈默:“……”
路易補刀:“昨天差點掉進泳池裡。”
沈默:“……”
陳暮看著他們,嘴角彎起來。
三天後清晨,京都國際機場。
一架銀白色的天嫋H369ER私人飛機靜靜停在停機坪上,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。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漫過來,給機翼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。
幾輛商務車駛入停機坪,在舷梯旁停下。
陳暮下車,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,裡麵是白色襯衫,簡單利落。
陸霆帶著安保團隊,已經在飛機旁待命,表情嚴肅,目光警惕。
陳安和尤文艾斯一左一右跟在陳暮身後。
“先生,所有手續都辦妥了。”陳安說,“陳遠山那邊已經安排好,他會在巴羅機場接我們,然後一起去羅德那。”
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保姆車,三張臉擠在車窗上。
“大哥,你要快點回來。”
陳暮輕輕揮揮手:“好。”
之後衝他們點了點頭,轉身走向飛機。
舷梯收起,引擎啟動,飛機滑行,加速,衝向藍天。
看著那個銀色小點消失在天際,沈默看著路易和蘇念,笑著說:“走吧,回家。”
飛機穿過雲層,陽光灑進舷窗。
與此同時,清晨,貝拉抱著書包,低著頭走進教室。
她習慣性地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然後她的腳步停住了。
課桌上,白色的粉筆字歪歪扭扭地爬滿了整個桌麵——
“紅臉怪”
“醜女”
“噁心”
“離我們遠點”
那些字用了很大力氣寫上去,粉筆灰灑得到處都是,在木質的桌麵上留下了白色的刻痕。
貝拉的呼吸一頓。
她的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背影,落在教室另一側的某個位置上。
麥菲亞正和幾個女孩圍在一起,看見貝拉的目光,她故意揚起下巴,朝貝拉比了個勝利的手勢。那幾個女孩也跟著笑起來,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,目光時不時瞟過來。
貝拉收回目光。
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把書包放在椅子上,然後從抽屜裡拿出紙巾,開始擦那些字。
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,有人在小聲議論,有人在假裝冇看見,見怪不怪。
上課鈴響了。
貝拉把臟掉的紙巾揉成一團,扔進抽屜角落的垃圾袋裡——那是她每天都會準備的,因為這種事不是第一次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她坐下來,翻開課本,又將一本書擋住桌角的一角。
因為那一角,有一道刻痕。
很深的一道,用刀刻的。
“醜八怪”三個字,刻進木頭裡,永遠也擦不掉。那是很久以前——她剛到這個班級,有人趁她不在時刻上去的。
從那以後,她就用課本擋住那一角。
“上課。”
講台上,老師的聲音傳來。
貝拉抬起頭。
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,教數學的,叫桑切斯女士。她的目光掃過貝拉臉上,眼神裡有一點複雜。
桑切斯女士移開目光,開始講課。
貝拉握著筆,盯著黑板。
她想起她第一次向老師報告這種事的時候。
那是剛轉學來,有人把她的書包扔進了垃圾桶。她告訴了班主任,一個叫羅德裡格斯先生的中年男老師。
羅德裡格斯先生把麥菲亞叫去辦公室,麥菲亞哭得很委屈,說不是她,她隻是路過,貝拉冤枉她。
羅德裡格斯先生信了麥菲亞。
因為麥菲亞是卡洛斯·蒙特的女兒,而卡洛斯是本地有名的商人,每年給學校捐不少錢。
後來她又報告過幾次。
每一次,麥菲亞都會被叫去問話,麥菲亞都會在老師麵前乖巧道歉。
但每一次,道歉之後,麥菲亞依舊我行我素,甚至變本加厲。
有一次,麥菲亞被叫家長了。
是安格來學校處理的,她站在辦公室裡,穿著得體,化著淡妝,看起來溫柔又體麵。
班主任說,兩個孩子之間有矛盾,需要家長配合教育。
安格看了看麥菲亞,又看了看貝拉。
然後她笑著說:“她們是姐妹,小孩子之間開玩笑,冇什麼大不了的。麥菲亞,你是不是和妹妹鬨著玩呢?”
麥菲亞立刻點頭,甜甜地說:“是的老師,我和貝拉開玩笑的,冇想到她當真了。”
安格滿意地笑了,摸了摸麥菲亞的頭。
“你看,她們關係很好,隻是小女孩之間的小摩擦,不用太較真。”
班主任還能說什麼?
更何況麥菲亞從不動手,她清楚,父親不允許,蒙特家更容不得打架鬥毆的醜聞傳出。
那次之後,就再也冇人幫貝拉說話了。
就連那些偶爾會投來同情目光的同學,也開始對她敬而遠之。
貝拉成了真正的孤島。
坐在教室裡,貝拉握著筆的手很穩,筆尖在練習本上劃過,留下一行行數字,窗外偶爾傳來操場上體育課的喧鬨聲。
“貝拉。”
講台上傳來桑切斯女士的聲音。
貝拉抬起頭。
桑切斯女士站在黑板前,手裡拿著粉筆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第二題,你來做。”
貝拉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走向黑板。
經過麥菲亞座位的時候,她感覺到一隻腳悄無聲息地伸出來,絆了一下。她早有預料,腳步隻是微微一滯,便穩住了。
身後傳來極輕的笑聲。
她站在黑板前,拿起粉筆,開始寫。
題目是解一元二次方程,很簡單,她寫得很快,數字和符號一個個出現在黑板上,工整,清晰,準確。
寫完最後一筆,她放下粉筆,退後一步。
桑切斯女士看著黑板上的解題過程,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很好,完全正確。”她轉向全班,“大家看看,這就是標準的解題步驟,每一步都很清晰。”
桑切斯女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輕聲說:“回去吧。”
貝拉點了點頭,走下講台。
下午,放學鈴響起。
貝拉抱著書包,慢慢走出教室,走廊上很吵,到處都是準備回家的學生。
她側著身子,貼著牆根走,儘量不擋住任何人的路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出來,拽住了她的書包帶。
貝拉被拉得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麥菲亞站在她麵前,旁邊是同班的艾琳娜和卡門,三個女孩把她圍在樓梯拐角的角落裡,擋住其他人的視線。
“跑什麼?”麥菲亞歪著頭,笑容燦爛,“我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貝拉冇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麥菲亞往前湊了湊,盯著她的右臉。
“今天老師誇你了,厲害啊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什麼秘密,“不過你知道嗎,你這樣更讓人討厭。”
貝拉的眼睫輕輕顫了顫。
艾琳娜在旁邊笑:“就是,本來就已經夠醜了,還非要顯擺自己聰明,你這樣會讓彆人更想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在貝拉臉上來回掃。
“更想幫你治治那張臉。”
貝拉攥著書包帶的手緊了緊。
麥菲亞似乎有點失望。她退後一步,拍了拍手,像是什麼無聊的遊戲結束了。
“算了,週末我們要出去玩,彆掃興了。”她轉過身,“走了走了,跟醜八怪待久了會變醜。”
三個女孩嘻嘻哈哈地走下樓去。
貝拉站在原地,站了幾秒。
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下走。
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,在她身上投下斜長的影子。
校門口,那輛黑色的私家車已經等著了。貝拉走過去,自己拉開車門,爬上去,縮在角落裡。
麥菲亞已經在車上了,坐在另一邊,正拿著手機看什麼,她頭也冇抬,像冇看見貝拉一樣。
車子啟動,駛向蒙特家的彆墅。
夜裡,貝拉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明天是週六。
麥菲亞和她的朋友們要出去玩,可能會玩一整天。
她可以趁這個機會,帶著小提琴出去,找個冇人的地方,好好練一會兒。
她知道一個地方。
離小鎮不遠,有一片小樹林,樹林後麵有一塊空地,很安靜,很少有人去。
她可以在那裡練琴,不會被任何人打擾。
她翻了個身,蜷縮排被子,發出輕淺的呼吸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