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6章 貝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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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國,羅德那。
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,帶著地中海沿岸特有的溫和。這座小城依山傍海,紅瓦白牆的建築錯落有致地鋪展在山坡上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橄欖清香。
下午四點半,聖瑪格麗特小學的放學鈴聲準時響起。
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湧出校門,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天發生的事——誰在體育課上摔了一跤,誰帶的新文具被老師冇收了,誰和誰放學後要去誰家玩。
人群的最後,一個纖細的身影慢慢地走著。
貝拉低著頭,金色的長髮垂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她走得很慢,像是在刻意和前麵的人群保持距離。書包帶勒在她瘦削的肩膀上,把她整個人顯得更單薄了。
“貝拉!明天你值日!”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回頭朝她揮手。
貝拉抬起頭,朝那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頭,長髮隨著動作晃了晃,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臉頰。
隻是一瞬間,她又低下頭去。
校門口停著幾輛接孩子的車。其中一輛黑色的私家車,車身擦得鋥亮,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。車旁站著一個穿灰色製服的中年司機,正朝她這邊張望。
貝拉的腳步頓了頓。
那是來接她的車。
不,是來接麥菲亞的車。她隻是順帶的。
她剛走到車邊,車門就從裡麵被推開了。
一個棕紅髮色、棕色眼睛的女孩跳了出來,正是麥菲亞。她比貝拉大幾個月,但看起來要高半個頭,穿著一件粉色的毛呢外套,腳上是嶄新的小皮靴。
“醜八怪!你怎麼那麼慢!”索菲亞的嗓門很大,純正的西語尖銳得像哨子,“和你一個年級簡直倒黴!每次都要等你!”
貝拉冇有說話,隻是往旁邊挪了挪。
麥菲亞不依不饒,湊過來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得意:“今天爸爸回來了,還帶了禮物!都是從巴羅帶回來的,超級漂亮!”
她頓了頓,故意把聲音拉長:“都是給我的。當然,還有埃莉奧的。你嘛——”
她上下打量了貝拉一眼,撇了撇嘴。
“爸爸可不記得你。”
貝拉垂著眼,睫毛輕輕顫了顫。
司機走過來,拉開後座的車門。麥菲亞立刻跳上去,貝拉默默地爬上另一邊,把自己縮在角落裡。
一路上,麥菲亞的嘴就冇停過。
“爸爸這次去了三天,他說下次帶我去!巴羅有可多好玩的了,還有那個巨大的遊樂場,坐摩天輪能看到整個城市……”
“安格媽媽今天做了我最愛吃的海鮮飯,爸爸也最喜歡這個了……”
貝拉把臉轉向窗外,看著街景一點點後退。
車子穿過小鎮的主街,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,最後停在一棟白色的彆墅門口。
彆墅有三層,典型的西式風格,紅瓦斜頂,白色的外牆爬著一些常青藤。院子裡種著幾棵橄欖樹,樹下襬著白色的鐵藝桌椅。
麥菲亞不等車停穩就推開車門,跳下去往屋裡跑。
“爸爸——你回來了嗎——”
她的聲音消失在門裡。
貝拉慢慢地下車,站在院子裡,冇有立刻進去。她聽見屋裡傳來麥菲亞興奮的叫聲,還有一個男人低沉的笑聲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那是一雙舊了的白色運動鞋,邊緣有些發黃,鞋帶也洗得有些起毛了。和索菲亞那雙嶄新的小皮靴比起來,寒酸得可笑。
“貝拉?”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貝拉抬起頭。
是她的媽媽。
安格·佩洛站在門廊下,繫著一條碎花圍裙,金色的頭髮挽在腦後。她三十多歲的年紀,五官精緻,周身帶著一種溫柔,但看著貝拉的眼神卻滿是冷漠。
“快點進來。”
貝拉點了點頭,慢慢走過去。
“去吧。”安格說,“先上樓,等吃飯叫你。”
貝拉走進屋子。
客廳裡很熱鬨。
卡洛斯·蒙特站在沙發旁,正彎腰抱起麥菲亞,讓她坐在自己臂膀上。他四十出頭,棕紅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穿著考究的休閒西裝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成功商人的派頭。
麥菲亞咯咯笑著,扯著他的耳朵。
“爸爸!禮物呢!你說有禮物的!”
“在那邊,自己去看。”卡洛斯笑著把她放下來,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麥菲亞立刻衝向茶幾上的幾個紙袋。
旁邊,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是麥菲亞的哥哥埃莉奧,今天感冒在家休息。他抬頭看了貝拉一眼,又低下頭去,像冇看見一樣。
卡洛斯的目光掃過來,在貝拉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移開。
冇有任何表情。
冇有招呼,甚至冇有點頭。
就像她是空氣。
貝拉垂下眼,加快腳步,走向樓梯。
身後傳來麥菲亞驚喜的尖叫:“哇!這個娃娃好漂亮!還有這個髮卡!爸爸你真好!”
“你慢點,彆摔著。”卡洛斯的聲音帶著笑意。
貝拉走上樓梯。
一層,兩層,三層,四層。
這棟彆墅其實有四層,下麵的三層裝修得很漂亮,有寬敞的客廳,舒適的臥室,明亮的書房。
四層是一間小閣樓。
樓梯到這裡就到頭了,再往上是一個狹小的過道,左右各有一扇門。左邊那扇門常年關著,裡麵堆放著雜物。右邊那扇門,是貝拉的房間。
她推開門。
房間不大,是斜梯形結構的閣樓,屋頂傾斜著,有一扇小小的天窗。靠牆擺著一張床,床單是淺藍色的。床邊是一張小書桌,桌上放著一箇舊檯燈和幾本課本。
角落裡立著一個簡易的衣櫃,裡麵掛著幾件換洗的衣服。
整個房間簡單、樸素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
貝拉關上門,靠在門上,閉上眼睛。
樓下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,隔了幾層樓,變得模糊不清。
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床邊,趴在地上,從床底下拉出一箇舊琴盒。
那是一個很舊的琴盒,黑色的漆皮已經磨損了,邊角的金屬扣也生了鏽。
貝拉把琴盒輕輕放在床上,開啟。
裡麵躺著一把小提琴。
琴身是暖褐色的,木質的紋理清晰可見,琴絃有些舊了,琴弓的馬尾也有些鬆。但整體儲存得很好,看得出主人很愛惜。
貝拉輕輕撫摸了一下琴身,然後把它從琴盒裡拿出來,架在瘦削的肩膀上。
她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琴弓落在琴絃上。
第一個音符飄出來,在狹小的閣樓裡迴盪。
那是一首很簡單的曲子,旋律舒緩,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。貝拉的手指在琴絃上移動,動作輕柔,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她拉得很投入,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,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微微飄動,露出右半邊臉。
那一塊紅斑——從眉骨開始,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,像一片暗紅色的雲,落在蒼白的麵板上。
她閉著眼睛,冇有看見。
或者說,她不想看見。
琴聲在閣樓裡流淌,飄向那扇小小的天窗。
外麵,夕陽正在西沉,把天空染成暖橙色。
一首曲子還未拉完,貝拉睜開眼睛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貝拉臉色一變,飛快地把小提琴塞回琴盒,推進床底。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。
門被“砰”地推開了。
麥菲亞站在門口,叉著腰,臉上帶著得意的笑。
“又在拉那個破玩意兒?”她故意把聲音拖得很長,“那麼難聽,隔著兩層樓都能聽見。爸爸說了,彆拉那個,吵死了。”
貝拉坐在床邊,冇有說話。
麥菲亞走進來,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轉,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擺設,撇了撇嘴。
“真破。也不知道安格媽媽怎麼想的,把你帶到我們家來。”
她湊近貝拉,盯著她的右臉,眼睛亮亮的,滿是惡意。
“醜八怪。”
一個字一個字,咬得很清楚。
貝拉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隻是垂下眼,遮住眼底的情緒。
麥菲亞冇等到她反應,覺得冇意思,哼了一聲,轉身跑了出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樓下又傳來她的笑聲。
貝拉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她才慢慢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右臉。
指尖觸到那塊粗糙的麵板,像被燙了一下,又飛快地縮了回去。
她站起來,走到那扇小小的天窗前,看著外麵的天空。
她忽然想起媽媽帶她來這個家的時候。
那時候她八歲,剛失去第一任繼父——那個會教她拉琴、會笑著摸她頭的男人。媽媽說她需要一個新的爸爸,新的家。
四年過去了。
這個“家”裡的人,除了媽媽,冇有一個人拿正眼看過她。麥菲亞和埃莉奧是卡洛斯親生的孩子,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父親的愛。而她,隻是“媽媽帶來的那個拖油瓶”,一個寄人籬下的外人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小手因為長期練琴,指尖磨出了薄薄的繭。
那是第一任繼父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。
他會拉小提琴,拉得特彆好。
那時候她才五歲,他抱著她,讓她的小手握住琴弓,帶著她一起拉。
“貝拉,你很有天賦。”他說,“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棒的小提琴手。”
後來他死了。
媽媽帶她來了這裡。
卡洛斯喜歡安靜,禁止她拉小提琴,她隻能偶爾偷拉一會,琴聲一響,麥菲亞和埃莉奧就會上來。
天完全黑了。
樓下傳來安格的聲音:“貝拉,下來吃飯了——”
貝拉站在那裡,又站了幾秒,然後轉身,慢慢走出房間。
下樓梯的時候,她聽見餐廳裡傳來的笑聲。麥菲亞在說什麼,卡洛斯在笑,安格也在笑。
她放慢腳步,在樓梯拐角處停下。
透過鏤空的樓梯扶手,她看見餐廳裡的景象——
卡洛斯坐在主位,麥菲亞和埃莉奧坐在他兩邊,安格坐在旁邊,正在給麥菲亞夾菜。餐桌上擺滿了食物,海鮮飯、烤魚、蔬菜沙拉、水果拚盤,燭台在桌上輕輕搖曳。
一家人,其樂融融。
隻有她不在畫麵裡。
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走下樓,走進餐廳,在角落裡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冇有人抬頭看她。
也冇有人和她說話。
安格把一盤菜往她麵前推了推,輕聲說:“吃吧。”
貝拉拿起叉子,低著頭,她慢慢吃起來。
耳邊,麥菲亞的笑聲和卡洛斯的說話聲混在一起,像潮水一樣湧來,又退去。
晚飯後,她默默地收拾自己的碗碟,放進洗碗池裡。
然後她上樓,回到自己的閣樓。
躺在那張床上,她盯著頭頂傾斜的天花板。
她想起第一任繼父說過的話——
“貝拉,你很有天賦,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棒的小提琴手。”
她眨了眨眼。
其實已經習慣了,像今天這樣的場景已經觸動不了她,隻是偶爾麥菲亞和埃莉奧會突然發難,希望明天像今天一樣順利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小小的閣樓,安安靜靜的。
遠處的山坡上,小鎮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,每一盞燈後麵,都是一個家。
而她,在這個叫“家”的地方,卻始終是一個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