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用舊的砂紙,粗糙地磨著每一天。
宋千懿和表姐擠在那間八平米的屋子裏,快一個月了。表姐在另一家連鎖咖啡館找到了長期工,雖然也是時薪,但好歹穩定些。兩個人白天各自奔波,晚上回來累得話都說不動,就擠在那張窄床上,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嘈雜聲入睡。
宋千懿還是老樣子。咖啡館的零工不穩定,有時一週排滿,有時隻有兩三天。寵物喂養的活偶爾能接到,但“濱江一號”那樣的好運氣再沒遇到,多是些普通小區,報酬也低些。她手機裏那個加密相簿,“希望”裏麵的截圖還在每天增加。
偶爾,真的隻是偶爾,會對上一兩個號碼。五塊錢,十塊錢。最多的一次,中了四個紅球,一百塊。
那天她看著兌獎成功的頁麵,愣了好一會兒。然後拉著表姐,去了城中村路口那家她們路過很多次、卻從沒進去過的麻辣燙小店。
“真……真吃這個?”表姐看著油膩的選單價格牌,有點猶豫。最便宜的素菜串也要一塊五。
“吃。”宋千懿說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“我請客。”
她們選了菜,坐在塑料凳上等著。小店油煙很重,但熱騰騰的香氣撲麵而來。兩碗麻辣燙端上來,紅油湯底,飄著芝麻和蒜末,裏麵浸著她們精打細算挑選的菜串——多是豆製品和蔬菜,隻加了兩串廉價的雞肉丸。
宋千懿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麵筋,吹了吹,送進嘴裏。麻、辣、鮮、燙,混合著一種質樸的、紮實的慰藉感,瞬間衝散了舌尖長久的寡淡。她慢慢地,仔細地咀嚼,嚥下去。然後抬起頭,看到表姐也吃得鼻尖冒汗,眼睛微微發亮。
“好吃。”表姐說,聲音有點含糊,帶著笑。
“嗯。”宋千懿點點頭,也笑了。很淺的笑,但真實。
那一百塊,花了二十八。剩下的七十二,她存進了鐵皮盒子。盒子裏的錢,終於破了兩千。很慢,像蝸牛爬,但數字確實在一點點變大。
那天晚上,她睡得比平時沉一些。夢裏沒有催債的電話,沒有大伯母尖利的臉,隻有那碗熱辣滾燙的、實實在在的麻辣燙。
但這樣的時刻太少了,像陰霾天裏偶然漏下的一縷光,轉眼即逝。
更多的時候,是像今天這樣。
又一次麵試失敗。一家小公司的文案崗位,HR笑容得體地告訴她:“你的經曆和我們崗位要求不太匹配,祝你找到更合適的工作。”標準的拒絕話術。
從寫字樓出來,下午四點的太陽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她沒坐車,沿著馬路慢慢走。濱城的夏天來得早,空氣悶熱黏膩,車流捲起灰塵和尾氣,撲在臉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直到腿沉得抬不起來,纔在路邊一家便利店的台階上坐下。台階是水泥的,被曬得發燙,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灼熱感。她沒挪開,任由那點燙意貼著麵板,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還活著,還能感知。
便利店的門開了又關,自動門發出呆板的“歡迎光臨”和“謝謝惠臨”。有人進去買冰水,有人買煙,有人提著關東煮出來,濃鬱甜鮮的味道飄過來一絲,很快又被汽車尾氣淹沒。
她坐在那裏,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。包裏還有早上出門時帶的半瓶水,她擰開,喝了一口。水被曬得溫熱,劃過幹澀的喉嚨,沒什麽緩解的作用。
手機就在手裏。螢幕黑著,映出她模糊疲憊的輪廓。
她幾乎是無意識地,拇指滑動,解鎖。點開那個熟悉的、圖示花裏胡哨的APP。動作機械,眼神空洞。這已經成為睡前、醒來、或者像現在這樣,累到麻木時的某種條件反射。一個不需要思考的、廉價的儀式。
昨晚開獎了。她還沒對。
她點開“開獎公告”,找到最新一期雙色球。開獎號碼跳出來:
紅球:03, 12, 19, 24, 28, 33
藍球:07
她眼皮都沒抬,退出,點開“我的彩票”,找到昨天買的那一注。機選的,她買完甚至沒仔細看過那串數字。她隻想快點對完,然後關掉手機,繼續發呆,或者走回那個悶熱的出租屋。
第一個紅球:03。
對了。很平常。她心裏毫無波瀾。機選號碼,中一個紅球太常見了,多半是謝謝惠顧的五塊錢,或者運氣好點,中個藍球,五塊。她手指往下滑。
第二個紅球:12。
又對了。她指尖頓了一下。兩個了。也許今天能中十塊?可以加個雞蛋。她繼續。
第三個:19。
對。心跳,毫無征兆地,漏跳了一拍。三個紅球……十塊錢。她舔了舔幹燥的嘴唇。
第四個:24。
對。四個了。她的手停在螢幕上,沒再往下滑。眼睛盯著那個“24”,又猛地抬起來,看向頂部的開獎號碼。24。沒錯。
四個紅球……兩百塊?不,等等,雙色球規則是……她腦子有點亂,呼吸不自覺屏住了。手指微微發抖,點開旁邊的“中獎詳情”懸浮窗。
螢幕跳轉。
“恭喜您!中獎了!”
下麵一行小字:
“中獎情況:一等獎”
再下麵,是獎金估算,一長串數字,她一眼沒看清有幾個零,隻看到最前麵一個鮮明的“2”。
她的大腦“嗡”地一聲,像被重錘擊中,瞬間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聲音——便利店的提示音,馬路上的車流聲,遠處的喧嘩——全都消失了。隻剩下她自己劇烈的心跳,在耳膜裏瘋狂擂動,咚咚,咚咚,震得她太陽穴發疼。
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行字:“一等獎”。還有那串獎金數字。
她顫抖著,退出詳情頁,又點進去。再看一遍。一字一字地看。
一等獎。
手指冰涼,僵硬得幾乎握不住手機。她用了全身力氣,才沒讓手機滑落。然後,她做了一個極其幼稚、卻幾乎是本能反應的動作——
抬起左手,放在右邊小臂上,用盡全力,狠狠地掐了下去。
指甲陷進皮肉裏,傳來尖銳清晰的痛感。
不是夢。
手機螢幕的光,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裏,顯得格外刺眼,慘白的一片,真的像某種滾燙的東西,灼燒著她的視網膜。她猛地閉上眼,那白光還在眼皮底下跳躍。
再睜開時,那行字還在。那串數字還在。
她坐在便利店滾燙的台階上,在濱城悶熱喧囂的黃昏街頭,渾身冰冷,手腳麻木,血液好像都凝固了,衝不上大腦,也流不到四肢。隻有心髒,在空蕩蕩的胸腔裏,瘋狂地、無助地衝撞著,撞得她肋骨生疼,幾乎要嘔吐出來。
呼吸。她需要呼吸。
她張開嘴,試圖吸氣,卻隻發出一聲短促的、破碎的氣音。喉嚨像是被什麽死死扼住了。眼前開始發黑,有星星點點的白光在閃爍。
不能暈過去。不能在這裏暈過去。
她猛地低下頭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這個姿勢讓她稍微找回了一點對身體的掌控感。溫熱的、帶著汗味的布料貼在臉上,隔絕了部分刺眼的光線和陌生的世界。
她在黑暗中,在膝蓋製造的小小空間裏,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,貪婪又狼狽地攫取著氧氣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心跳依然快得嚇人,但那股滅頂的眩暈感,稍微退去了一點點。
她保持著這個姿勢,很久。久到台階的熱度透過褲子傳到麵板,久到腿開始發麻,久到便利店門口又進出過好幾撥人,投來好奇或漠然的一瞥。
直到她確認自己不會暈倒,不會尖叫,不會做出任何失控的舉動。
她才極其緩慢地,抬起了頭。
天色又暗了一些,路燈還沒亮。街道籠罩在一種藍灰色的暮靄中。車流依舊,行人匆匆,世界照常運轉。沒有人知道,這個坐在便利店台階上、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,剛剛被一個巨大的、荒謬的、足以掀翻她整個人生的餡餅,砸中了腦袋。
她低下頭,再次看向手機螢幕。
光已經自動調暗了。但“一等獎”那三個字,和後麵那一長串零,依然清晰得刺眼。
她伸出手指,極輕、極慢地,觸碰了一下螢幕。
涼的。
可那串數字,卻像燒紅的烙鐵,燙穿了她的眼睛,一路烙進了她的靈魂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