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便利店台階上坐了不知多久,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覺,宋千懿才扶著冰櫃慢慢站起來。
起身的瞬間,眼前又是一陣發黑。她穩住身體,等那陣眩暈過去。周圍的一切——閃爍的霓虹、嘈雜的人聲、食物的香氣——都變得遙遠而模糊,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。隻有口袋裏那部手機的重量,和螢幕上殘留的灼燒感,真實得駭人。
她沒坐車。沿著來時的路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腳步起初是虛浮的,深一腳淺一腳,像踩在棉花上。夜風吹在汗濕的背上,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她攏了攏單薄的外套,手指碰到口袋裏的手機,觸電般縮回。
不能跑,不能慌。她對自己說。走路的姿勢要自然,表情要正常。可“正常”是什麽樣子?她試著回想半小時前的自己,卻發現記憶一片模糊。
路過一家銀行的ATM機,玻璃映出她的影子。臉色慘白,嘴唇沒有血色,眼睛卻亮得嚇人,裏麵翻湧著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緒——狂喜、恐懼、茫然、還有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,交織在一起。她猛地別開臉,加快腳步。
城中村巷口那盞壞掉的路燈還沒修好,黑暗比往常更顯幽深。她沒有絲毫猶豫,徑直走了進去。腳步落在地上,發出清晰的回響。奇怪,往常覺得陰森可怖的巷子,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畸形的安全——這裏的黑暗和混亂,恰好能吞噬她此刻身上任何不尋常的氣息。
上樓,開門,反鎖。動作一氣嗬成,比平時更快,更輕。表姐還沒回來,應該是咖啡館晚班。
狹小的房間將她包裹。熟悉的黴味、灰塵味、還有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的氣息湧上來。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,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氣,胸腔劇烈起伏,像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逃亡。
心髒還在狂跳,撞得耳膜嗡嗡作響。她把手按在左胸,試圖壓製那失控的律動。沒用。
她需要確認。再確認一次。
手抖得厲害,試了兩次才解開手機鎖屏。螢幕亮起,她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才重新點開那個APP。
“我的彩票”——“中獎記錄”。
那行字還在。“一等獎”。獎金數字:¥20,000,000。
兩千萬。
她盯著那串零,一個一個數過去。個,十,百,千,萬,十萬,百萬,千萬。確實是兩千萬。不是兩百塊,不是兩千塊,是兩千萬。一個她隻在新聞裏、在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裏聽過的數字,此刻靜靜地躺在她的手機裏,屬於她。
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,眼前瞬間模糊,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,幾乎要將她淹沒、撕碎。她想尖叫,想大笑,想衝到窗邊對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大喊。身體裏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,慶祝這從天而降、足以改變一切的幸運。
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。鐵鏽味在舌尖蔓延,疼痛讓她瞬間清醒。
不能喊。不能告訴任何人。包括表姐,尤其是父母。
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,當頭澆下,熄滅了剛剛燃起的狂熱火焰。隨之升起的,是更深的、浸入骨髓的恐懼和警惕。
她家那五百萬是怎麽沒的?父母膨脹的虛榮,親戚貪婪的覬覦,父親失控的賭癮……人性在巨額財富麵前不堪一擊的醜態,她親眼見過,親身經曆過。那場短暫的繁華,最終留給這個家庭的,是更深的泥潭和無法擺脫的債務。
如果被知道她中了足足兩千萬……
大伯母那刻薄的嘴臉瞬間浮現,父母可能燃起的不切實際的希望,父親那幫“朋友”聞風而動的身影,還有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……她幾乎能想象出接下來會是怎樣一場災難。這筆錢,會在極短的時間內,以各種名義被蠶食、被瓜分、被揮霍一空。然後,留下一地雞毛,和比現在更絕望的境地。
不。絕對不行。
宋千懿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動作太急,眼前又是一花。她扶住牆壁站穩,走到那張掉漆的書桌前,拉開抽屜,翻出一支快要沒水的圓珠筆和一本過期的舊台曆。台曆背麵是空白的。
她坐下來,擰開筆帽。手還在微微發抖,但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,像結了冰的湖麵。
先算錢。
她在空白處寫下:20,000,000
然後,在下麵劃了一道線,寫上:偶然所得稅 20%
計算:20,000,000 × 0.2 u003d 4,000,000
減法:20,000,000 - 4,000,000 u003d 16,000,000
一千六百萬。
她盯著這個數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,重新列算式,用不同的方法又算了兩遍。結果一樣。
一千六百萬。稅後。實打實,能進入她賬戶的錢。
她放下筆,拿起手機,開啟瀏覽器。手指在搜尋框上停頓了一下,然後飛快地打字:
“彩票中獎領獎流程 濱城”
“中獎後如何保護隱私”
“大額獎金安全存入銀行注意事項”
“偶然所得稅扣除是領獎時直接扣嗎”
“彩票中心會強製捐款嗎”
搜尋頁麵跳出一條條結果。她一條條點開,看得極其仔細,不放過任何細節。省福利彩票發行中心地址、領獎時間、需要攜帶的證件(身份證、中獎彩票原件)、兌獎流程、采訪環節是否可以拒絕、是否提供麵具或服裝……
她看到有人說,可以戴帽子口罩墨鏡,但需要配合核實身份。有人說,最好有朋友陪同,但要絕對信任。還有人說,領獎後可能會有記者或陌生人尾隨,要注意安全。
她把這些關鍵資訊,用那支快沒水的筆,在台曆背麵一條條記下。字跡因為用力而深深凹陷進紙裏。
記完流程,她開始列清單。
領獎準備:
證件:身份證、彩票(原件,妥善保管!!!)
著裝:深色普通外套(連帽最好)、長褲、口罩(黑色或藍色)、平光眼鏡(無度數,避免反光)、帽子(鴨舌帽或漁夫帽)。
揹包:普通帆布包,不放貴重物品,隻放證件和必需品。
路線:提前查好去省福彩中心的公共交通路線,避免打車留下記錄。領獎後如何離開,規劃備用路線。
心理準備:少說話,不多解釋,不透露任何個人資訊,拒絕不必要的采訪。態度平靜,不露喜色。
領獎後:
資金安全:絕對不能一次性存入一個賬戶。諮詢不同銀行的客戶經理(匿名或化名諮詢),瞭解大額存款流程、利率、VIP服務及隱私保護級別。考慮分多家銀行、分不同期限存入。
對家人說辭:統一口徑。最多說中了“兩百萬”,稅後一百六十萬。理由:金額太大惹禍,金額太小無法解釋後續可能的改善。兩百萬是個合理的、能改善生活但又不至於讓人瘋狂的數目。
債務處理:用“中獎的兩百萬”的一部分,幫家裏還掉最緊急、利息最高的債務。必須拿到欠條銷毀憑證,或通過銀行轉賬留下記錄。其餘債務,分期慢慢還,避免一次拿出太多錢引發懷疑。
自身規劃:暫時不辭職。工作是對“中獎金額不大”的最好掩護。生活水平隻能極其緩慢、合理地提升。先解決健康問題(全麵體檢、牙齒治療),然後投資自己(技能學習、課程培訓)。消費必須有明確目的和長遠回報。
緊急預案:如果秘密泄露怎麽辦?如果被騷擾怎麽辦?準備一個可靠的律師聯係方式(需要暗中尋找)。準備一個備用手機號碼。重要檔案掃描電子版加密儲存。
她寫得很慢,很認真。偶爾停下來,咬著筆頭思考,補充一兩條。寫到“對家人說辭”時,她停頓了很久,筆尖在“兩百萬”上點了又點,最終重重地畫了一個圈。這是底線,也是防火牆。
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。隔壁傳來開關門的聲音,是其他租客回來了。表姐大概快下班了。
宋千懿放下筆,將寫滿字的台曆紙小心撕下,對折,再對折,放進鐵皮餅幹盒的最底層,用那遝紙幣壓住。然後,她將盒蓋扣緊,塞回枕頭下麵。
做完這一切,她走到門後那麵巴掌大的、布滿水漬的鏡子前。
鏡中的女孩,臉色依舊蒼白,但之前那種恍惚和狂亂已經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異常的、近乎冰冷的清醒。眼睛很亮,目光銳利,直視著自己,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。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。
她看著鏡子裏的人,看了很久。然後,用很低、但極其清晰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:
“從今天起,宋千懿,你的人生規則,必須全部改寫。”
“這筆錢,是工具,是武器,是重新開始的資本。但它不是救世主,更不是毀滅的引信。”
“守得住,你就能爬出泥潭。守不住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但鏡中那雙眼睛裏的寒意,說明瞭一切。
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,是表姐回來了。
宋千懿迅速抬手,抹了一把臉,將臉上最後一點異樣的神情抹去。然後轉身,臉上露出一個和平常無異的、帶著疲憊的淺笑。
“回來了?今天怎麽樣?”
聲音平穩,聽不出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秘密已經埋下。戰爭,才剛剛開始。而她,必須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