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姐的微信和母親的來電,幾乎是同時響起的。
宋千懿正對著桌上那碗泡麵。紅燒牛肉味,最便宜的那種,麵餅在熱水裏慢慢舒展開,熱氣模糊了視線。她先點開表姐的語音。
“懿懿,我上車了!硬座,得坐八個多小時,明兒一早就到!你地址發我,我下火車直接打車過去!”
聲音是雀躍的,帶著破釜沉舟的興奮。宋千懿能想象表姐坐在嘈雜車廂裏的樣子,抱著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舊揹包,眼睛望著窗外飛馳的、陌生的田野。
她回了句“注意安全”,把地址發過去。剛傳送,母親的電話就進來了。
鈴聲固執地響著,螢幕上“媽媽”兩個字閃爍著。宋千懿看著,看了好幾聲,才接起來。
“喂,媽。”
“懿懿啊,”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,有些沙啞,背景音很安靜,“吃飯了沒?”
“正吃著。”宋千懿用叉子攪了攪泡麵。
“吃的什麽?可不能總湊合,身體是本錢……”
“知道的,媽。”宋千懿打斷她,語氣盡量放平,“你吃了嗎?”
“吃了,吃的麵條。”母親頓了一下,“你爸今晚沒回來吃,又去老陳家了。”
老陳家有個棋牌室。宋千懿沒接話,叉子戳著麵條。
“你工作……找得怎麽樣?還順心嗎?”母親又問,語氣小心翼翼的。
“還行,在看了。”宋千懿說,“有個咖啡館的零工,先幹著。”
“咖啡館啊……那能學點東西不?你表姐是不是要過去了?兩個人一起,有個照應也好。你租那地方……安全嗎?晚上門窗要關好,聽說大城市亂……”
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,都是些最平常的叮囑。問吃飯,問安全,問冷不冷熱不熱。聲音裏透著疲憊,但那份關心是真的,隔著電話線,笨拙地傳遞過來。
宋千懿聽著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她想起小時候,母親不是這樣的。家裏拆遷那會兒,母親也鮮亮過一陣子,買新衣服,做頭發,說話嗓門都大了。可後來錢像水一樣流走,父親迷上牌桌,母親眼裏的光就一點點黯下去,人也跟著縮水了,變成了現在電話裏這個,連關心都透著底氣不足的女人。
“媽,”宋千懿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點悶,“我挺好的,你別操心。”
“怎麽能不操心……”母親歎了口氣,“是爸媽沒本事,沒給你攢下什麽,還拖累你……”
“不說這個了。”宋千懿打斷她,“你腰還疼嗎?藥記得吃。”
“吃著呢,就是天陰有點酸,老毛病了。”母親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點,“你爸他……前兩天又輸了些。不多,就幾百。我說他了,他不聽……懿懿,你手頭要是……”
“媽。”宋千懿閉了閉眼,“我前幾天不是才轉了五百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隻有細微的電流聲,和母親壓抑的呼吸。
過了好一會兒,母親才低聲說:“媽知道了……你也不容易。那、那先這樣,你吃飯吧,麵該坨了。”
“嗯。媽你也注意身體。”
“好,好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忙音嘟嘟響著。
宋千懿舉著手機,維持著那個姿勢,很久沒動。直到螢幕自動熄滅,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。
她放下手機,看著那碗泡麵。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麵條漲得發白,軟塌塌地趴在湯裏。紅燒牛肉的調料包浮在麵上,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油花。
她拿起叉子,捲起一坨麵,送進嘴裏。味道很鹹,香精味很重。她慢慢地嚼,嚥下去。又喝了一口湯。湯是溫的,帶著一股工業感的“鮮”。
吃著吃著,那些早就被壓下去的往事,卻隨著這熟悉的味道,猛地翻湧上來。
五百萬。
那是她高一那年的事。老家的村子被劃進開發區,家裏的地和老屋都在範圍內。簽協議那天,父親的手都是抖的,按完手印,盯著存摺上那一長串數字,眼睛發直。
“咱家發了。”他當時就這麽說,聲音飄忽。
那筆錢,在當時的小城,足以讓人徹底改變階層。可以買好幾套房子,可以做個穩妥的小生意,可以供她無憂無慮讀到博士,可以讓父母體麵養老。
可錢來得太快,人就容易飄。
父親先是換了輛二十多萬的車,開回村裏,搖下車窗,給遇到的人散中華。然後迷上了打牌,開始是小賭,後來嫌不過癮,跟著“朋友”去了更大的場子。母親勸過,吵過,後來也放棄了,轉而用購物填補空虛。金鐲子,玉鐲子,皮草大衣——在小城根本穿不上的皮草。親戚朋友來借錢,幾乎有求必應,父親拍著胸脯說“都是小錢”。
他們像兩個突然被推進糖果屋的孩子,驚慌失措,然後開始不管不顧地狼吞虎嚥。
宋千懿記得,高三最緊張的那年,父親很少回家,母親整天抱著ipad刷劇購物。她晚自習下課,常常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、擺滿昂貴卻無用物件的新家。冰箱裏塞著吃不完的高階水果,有的爛了也沒人管。她有時會想,這真的是她的家嗎?還是某個光怪陸離的夢?
夢碎得也快。不到四年,五百萬見底了。車賣了,母親的首飾賣了,可父親欠下的賭債卻像個雪球,越滾越大。催債的電話開始打到家裡,打到她的手機上。母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,父親躲出去不敢回家。
她大學四年的學費,是助學貸款。生活費,是自己兼職掙的,和母親從牙縫裏省出來的。
荒誕嗎?
太荒誕了。
就像一場盛大卻拙劣的煙花,砰一聲炸開,瞬間的絢爛晃花了所有人的眼。然後便是漫長得令人窒息的黑暗,和滿地冰涼的、嗆人的灰燼。
而她,什麽都沒做錯,卻要在這灰燼裏,摸索著爬行。
碗裏的麵吃完了,湯也喝得一滴不剩。胃裏沉甸甸的,心裏卻空得發慌。
手機突然又震動起來,不是電話,是微信視訊通話的邀請。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,讓宋千懿呼吸一滯——“大伯母”。
她不想接。手指懸在紅色的“拒絕”上方,微微發抖。
可鈴聲固執地響著,一聲,又一聲,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。像是某種不接不罷休的催命符。
她知道如果不接,接下來會是更多的電話,母親那邊也會被騷擾。她咬了咬牙,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。
螢幕亮起,一張富態、精明、帶著假笑的臉擠了進來,背景是老家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客廳。
“喲,千懿啊,可算接啦!吃飯沒?”大伯母的嗓門很大。
“吃了,大伯母。”宋千懿把手機拿遠了些,讓自己的臉在螢幕裏顯得小一點。
“吃的啥呀?哎呦,看你那背景,住的這是啥地方啊?咋這麽暗?”大伯母眼睛滴溜溜地轉,試圖從她身後狹小的空間裏看出點什麽。
“租的房子,挺好的。”宋千懿語氣平淡。
“挺好就好,挺好就好。”大伯母假意寒暄了兩句,話鋒突然一轉,“千懿啊,大伯母今天找你,是有個事兒……唉,實在是沒辦法了,你弟弟,就你堂弟小坤,他不是談了個物件嘛,人家女方要求在城裏買房,你看這……”
又來了。
宋千懿心裏冷笑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。
“大伯母,我還在找工作,沒什麽錢。”她直接說。
“哎呀,知道知道,你一個女孩子在外不容易。”大伯母擺擺手,笑容不變,“但這不是數目不大嘛!就十萬,對你家來說,九牛一毛!當年你家拆遷,那可是這個數!”她誇張地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百萬啊!手指頭縫裏漏一點,就夠幫襯你弟弟了。你爸媽現在是不比從前了,可你是大學生,在濱城那種大城市,機會多啊!你表姐不也投奔你去了?你們姐妹倆一起,掙點錢還不快?”
“大伯母,”宋千懿打斷她,聲音依舊平靜,但眼底已經結了冰,“我家拆遷的錢,四年前就沒了。不僅沒了,還欠了債。這您不是不知道。我現在一天打兩份零工,住八平米的隔斷,吃三塊錢的泡麵。十萬塊,我沒有。十塊錢,我現在都得掂量著花。”
螢幕裏,大伯母的臉上的笑僵住了,隨即垮下來,露出慣有的、居高臨下的刻薄:“宋千懿,你這話說的!再沒錢,當年風光的時候,我們家可沒少幫襯你們!你爸賭錢輸光的時候,誰幫你們說的好話?現在讓你幫這麽點小忙,你就推三阻四?到底是城裏待了幾天,心就野了,眼裏沒親戚了是吧?”
“幫襯?”宋千懿終於抬高了聲音,那一直壓抑的怒火和委屈,混著泡麵鹹澀的味道,衝上了喉嚨,“我爸當年為什麽越賭越大?不是你們那幫‘朋友’天天拉著他,吹捧他,把他架上去下不來台?我家有錢的時候,你們天天來打秋風,借錢從來沒還過!現在我家垮了,欠了一屁股債,你們誰來看過一眼?誰問過我媽一句腰還疼不疼?現在要買房了,想起我這個‘在大城市’的侄女了?”
她喘了口氣,盯著螢幕裏那張因為被戳穿而漲紅、扭曲的臉,一字一句地說:“錢,一分沒有。以後也別為這種事找我。我家不欠你們的。”
說完,不等對方反應,她直接按斷了視訊。
世界瞬間安靜了。
隻有她自己的心跳,在耳邊咚咚地撞,又急又重。手還在抖,冰冷的,麻木的。
但奇怪的是,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、沉甸甸的憋悶,隨著剛才那番話,竟然泄掉了一些。雖然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冰涼,但至少,她說出來了。
都過去了。
她對著空氣,再次無聲地說。這次,不再僅僅是說服自己,更像是一種切割。
和那段荒誕的過往切割,和那些吸血的親戚切割,和那個總在期待別人拯救的、軟弱的自己切割。她深吸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那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部。老闆娘已經醒了,正拿著雞毛撣子,懶洋洋地撣著貨架上的灰。
看了一會兒,她轉身回來,從揹包的夾層裏,摸出兩枚硬幣。一塊的,鋼鏰,冰涼。
然後,她點開那個幾乎每天都會開啟的彩票APP。界麵花裏胡哨,各種滾動的中獎資訊,誇張的標語。她看也沒看,熟練地選擇“機選一注”,雙色球。
付款,兩元。
支付成功。
螢幕跳轉,顯示出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。紅球:03, 12, 19, 24, 28, 33。藍球:07。
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,然後截圖,儲存到手機一個名叫“希望”的、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加密相簿裏。相簿裏已經存了幾百張類似的截圖,日期密密麻麻。
做完這一切,她關掉手機,放到一邊。
泡麵碗還擺在桌上,散發著餘溫。房間裏隻有風扇單調的轉動聲。
她知道中獎的概率有多渺茫。但此刻,這不再僅僅是廉價的寄托。它成了一個純粹的、隻屬於她自己的動作——在兩塊錢能決定的範圍內,給自己一個微小的、對抗一切的概率。與大伯母那通電話帶來的惡心感對抗,與沉重的過往對抗,與看不見的未來對抗。
她收拾了泡麵碗,洗幹淨。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來,掛好。檢查了一遍鬧鍾。
然後關燈,躺下。
黑暗裏,她睜著眼。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大伯母尖利的聲音,但更清晰的,是自己最後那幾句反駁。雖然可能帶來麻煩,但,不後悔。
她把枕頭下的鐵皮餅幹盒抱得更緊了些。
硬的,實的。一張,是一張的力氣。
睡吧。明天表姐要來。新的一天,又是一場戰鬥。
但至少今晚,她守住了自己口袋裡,僅剩的、不到一千塊的陣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