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決定來濱城的那天，宋千懿卡裏的餘額隻有一千塊。
手機螢幕亮著，表姐的語音外放出來，在狹小的出租屋裏回蕩：“……我想通了，在老家耗著也是耗著，不如出去闖闖。我看了，去濱城的火車票硬座五百塊，懿懿，我們去了先找房子，怎麽樣？”
房子嗎？
宋千懿環顧這間隻有八平米的隔斷間。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，一個簡易布衣櫃，一個滿是毛邊的沙發，幾乎占滿了所有空間。“可能是上一位租客養貓了”宋千懿想。房間有兩扇窗戶，一扇窗戶外是另一棟樓斑駁的牆麵，距離近得彈跳力好的人可以一步邁過去。一扇窗戶下是商業街，緊閉窗戶也可以聽到樓下的叫賣聲。
“這麽點大的地方一個月要三千。”她對著手機說，聲音平靜，“你來，我去車站接你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，她盯著手機螢幕上“餘額：217.00”看了幾秒，然後開啟了零工軟體。咖啡店、傳單派發、商場臨促、外賣眾包……她的手指快速滑動，最後停在“奶茶店員，時薪20，日結”和“上門寵物喂養，一次50-100，視距離和寵物數量而定”兩條資訊上，都點了申請。
咖啡店的申請很快通過，要求第二天早上八點到店培訓。寵物喂養的活兒，是在一個叫“寵伴”的零工APP上找到的。對方發來一串詳細的地址和要求，末尾附著一則平台自動生成的規定：“為保證服務雙方權益，接單需預先繳納200元信用保證金。服務完成且無糾紛後，24小時內退還。”宋千懿盯著“200元”那三個數字看了許久。手指懸在螢幕上，遲疑著。
APP的聊天框裏，雇主又發來一條訊息，語氣溫和但透著疏離：“小姑娘，我家Luna比較膽小，對陌生人很警惕。你如果確定能來，就按平台流程操作一下。保證金是平台規定，不是我要的，完成就退。不行的話我就再看看別人。”
她卡裏的餘額，是217元。
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，合租屋隔壁傳來男人打遊戲的叫罵聲。她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，然後睜開眼，指尖落下。“叮”的一聲輕響，支付成功。螢幕彈出提示：【保證金支付成功！請您務必在約定時間……】後麵的話她沒細看。餘額變成了：17.00。她把手機螢幕按滅，扣在掉漆的書桌上。17塊，是明後天的飯錢和車費。宋千懿歎了口氣收起了手機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，宋千懿就醒了。不是鬧鍾叫的，是樓上住戶咚咚的腳步聲和隔壁夫妻的爭吵聲。她躺在硬板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因為滲水留下的黃色汙漬，發了十分鍾呆。然後起身，用冷水洗了臉，穿上那件最不容易看出汙漬的深灰色短袖和黑色長褲——奶茶店有圍裙，但自己的衣服也得盡量耐髒。
從出租屋到那家奶茶店，需要轉一趟公交，耗時五十分鍾。她提前查了路線，在早高峰的人流裏擠上公交車，像個沙丁魚一樣被夾在中間，聞著各種早餐和汗味混合的氣息。
到店時七點五十，店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，染著棕黃色的頭發，語速很快。“圍裙自己拿，帽子戴好，頭發全塞進去。先去後麵洗手，用洗手液洗夠三十秒，指甲縫也要洗幹淨。我們這有監控，總部隨時抽查。”宋千懿默默照做。洗手，戴帽子，穿圍裙。圍裙是廉價的化纖材質，邊緣已經有些起球，上麵印著卡通奶茶杯的圖案，洗得有些褪色了。
“你，過來。”店長朝她招手，指著一台銀色機器，“杯子放這兒，對準，按。要快，封口膜不能歪，歪了漏了算你的。”宋千懿試著放上杯子，按下。機器哢一聲，封口膜斜了。又試一次，杯口沾了點水汽，封得不牢。店長抱著胳膊在旁邊看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八點半，正式營業。早高峰的訂單像潮水一樣湧進來。線上接單機的提示音、店員喊單的聲音、封口機的哢噠聲、冰塊嘩啦聲、顧客催促的聲音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，衝擊著耳膜。
“大杯拿鐵好了沒！”
“冰美式，三杯！快點！”
“封口機那邊！動作快！”
宋千懿站在機器前，手跟不上腦子。汗從額頭滴下來，掛在睫毛上，晃了一下，掉進眼睛裏。刺痛。她猛地閉眼，又趕緊睜開，手裏不敢停。下一個紙杯遞過來，她接住，放上機器，按下。
“喂，你能不能快點？”一個等得不耐煩的年輕男人敲了敲櫃台，臉色很差，“我趕時間，能不能快點？就一杯美式，要等多久？”宋千懿手一抖，杯子沒對準，封膜歪了，邊緣翹起一點。她心裏一緊，下意識想重新封一次。“行了行了別弄了！”店長幾步衝過來，奪過杯子看了一眼，塞進紙袋，轉頭擠出一個笑：“先生您的美式，不好意思久等。”男人接過紙袋，瞥了宋千懿一眼，嘴角撇了撇：“磨磨蹭蹭的，會不會幹啊。”說完轉身走了。
宋千懿僵在原地，手指在圍裙下悄悄捏緊了。店裏其他幾個店員也看向她，眼神裏有同情，更多是“別耽誤事”的冷漠。店店長轉回身，臉上那點笑沒了，壓低嗓子：“發什麽呆？後麵一堆單子！趕緊的！”
宋千懿吸了口氣，低下頭。下一個杯子已經遞到眼前。她接過來，放上機器，對準，按下。哢嗒一聲，這次封得端正。
下午兩點，人終於少了點。宋千懿得到十五分鍾的休息時間。她走到店鋪後麵的小巷，那裏有幾個垃圾桶，氣味不太好聞，但至少沒人。她沒坐，蹲不下，腿是僵的，站著都抖。背靠牆，冰涼的水泥硌著骨頭。摘了帽子口罩，頭發濕透了，黏在脖子上一圈。手臂抬不起來，酸得發麻。
她從兜裏掏出個麵包，塑料袋裝著，打折買的最便宜那種。幹，掉渣。咬一口，在嘴裏嚼半天，咽不下去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，又幹又澀。巷子口有風灌進來，吹在汗濕的背上，她慢慢嚼著，眼睛盯著對麵牆上一塊汙漬。腦子是空的，又好像塞滿了東西。明天表姐來，住哪兒，吃什麽，工作在哪裏。還有手機裏那條簡訊，那條讓她來濱城的招聘會推送。人山人海，簡曆遞不出去。麵包啃完了，塑料袋團在手心。她站直，腿還是麻的，針紮一樣。深呼吸，戴上口罩帽子，走回店裏。
下午的節奏慢了些，但她依然不敢放鬆。晚上八點，晚班的人來接班。店長把她叫到收銀台後麵，從抽屜裏數出幾張鈔票。“今天十個小時，時薪20，一共兩百。你早上遲到了兩分鍾，扣十塊。封口壞了三個杯子，成本算你的，一個扣三塊，一共九塊。還剩一百八十一。拿著。”
宋千懿接過錢。三張五十，一張二十，一張十塊，一張一塊。錢皺巴巴的，有股收銀機鐵盒的味兒。她沒說話，把錢塞進口袋。去後麵脫了圍裙帽子，疊好放回去。走出店門。夜風一吹，背上冰涼。她攥緊口袋裏的錢，手指碰到那張一塊的紙幣，邊緣有點毛了。公交站還遠，得走一段。腿還是酸的，但她沒停。
第三天下午，是寵物喂養的活。
雇主住在濱城有名的“濱江一號”小區，高檔住宅區，門衛攔下她，登記，打電話。那邊大概說了幾句，門衛才擺擺手讓她進。雇主家在十七樓，一梯一戶。她按門鈴，對講機裏傳來個女聲，挺客氣，但有點急，背景音裏有小孩哭鬧和電視聲。“是宋小姐吧？密碼發你了，麻煩你了啊，Luna有點怕生，你慢點進去……”
門開了。她輸密碼進去，玄關燈自動亮起來。地方不算特別大，但佈置得舒服。米色沙發，木地板，牆上掛了幾張家庭合照。窗邊有張書桌，擺著膝上型電腦和幾本攤開的育兒書。空氣裏有淡淡的飯菜香，不是外賣，像是自己燉的湯。她換上鞋套，走進去。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，料理台上還放著切了一半的蘋果和小孩的輔食碗。冰箱上貼滿了便簽，有購物清單，有兒科醫生的電話，還有張兒童畫，用磁鐵吸著。
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。沒有電視劇裏那種冷冰冰的奢華，就是普通過日子的樣子，但一切都妥帖、安穩。廚房的鍋是好牌子，沙發看起來坐下去會很軟，陽台上的綠植養得精神。一種紮紮實實的、讓人羨慕的普通生活。
她站了幾秒，然後纔想起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。
然後她看見了那隻貓。一隻漂亮的布偶貓，毛色雪白，眼睛像藍寶石。它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慵懶地“喵”了一聲。宋千懿按照指示，先找到冰箱。雙開門的大冰箱，裏麵琳琅滿目。她找到了貼著“Luna晚餐”標簽的盒子，開啟一看，愣住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貓糧罐頭。盒子裏是分裝好的、肉眼可見的食材：撕成細絲的雞胸肉、蒸熟的鱈魚肉塊、切成小丁的南瓜和胡蘿卜，旁邊還有一小盒像是酸奶的東西。她腦子裏飛快地算了一下，就手裏這一小盒東西的成本，可能比她昨天在奶茶店一天的工資還高。
她蹲下身，把食物倒進貓碗。那隻叫Luna的布偶貓輕盈地跳下來，湊過來聞了聞，然後小口吃起來，吃幾口就抬眼看看她，藍眼睛圓溜溜的。
宋千懿看著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她從小就喜歡貓，但家裏從沒養過——先是因為租房子，後來是因為沒錢。她伸手，想摸摸它的頭，又停住，怕嚇到它。Luna卻主動湊過來，蹭了蹭她的手指。毛茸茸的，溫熱。
心口那點皺巴巴的東西，好像被這柔軟的觸感熨平了一點。
都做完，她檢查好門窗，鑰匙放回腳墊下。關門的瞬間，Luna蹲在玄關，朝她輕輕“喵”了一聲。
宋千懿站在門外，摸了摸口袋。裏麵裝著剛退回的二百塊保證金，和今天掙的五十。錢不多，但實實在在的。
從“濱江一號”回出租屋，需要先步行二十分鍾到地鐵站，然後坐四十分鍾地鐵，再換乘公交。回到那個昏暗的城中村時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巷子深，路燈暗，坑窪的水泥地看不清深淺。她放慢腳步，不再跑——跑起來更顯心虛。手插在口袋裏，鑰匙串夾在指縫，尖頭朝外。這是她在網上看的，說這樣能防身。有沒有用不知道，但握著，心裏踏實點。爬上搖搖晃晃的樓梯，開啟房門，按下開關。昏暗的白熾燈亮起，照亮這方狹小的空間。
然後她走到床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皮餅幹盒。開啟，把今天賺的一百八十塊錢放進去。盒子裏已經有了些零散的紙幣和硬幣，是她這幾天攢下的。加上今天這兩筆，總共有五百出頭了。
她口袋裏，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表姐發來的訊息，說她收拾好了行李，明天一早就出發。宋千懿盯著那條訊息，沒有回複。
濱城的夜晚，悶熱，喧囂，充斥著各種聲音和氣味。而她躺在這間八平米的、有蟑螂出沒的房間裏，聽著自己空洞的心跳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：這座城市的光鮮亮麗，那些高樓大廈，那些精緻的食物，那些柔軟的皮毛，那些從容不迫的生活……都和她沒有關係。
她想起下午那隻布偶貓，想起它蹭過手心的溫熱柔軟。想起那家人廚房裏燉著的湯，和冰箱上貼的兒童畫。還想起來，今天走出咖啡店時，晚風吹在臉上，雖然累，但口袋裏裝著實實在在的錢。
是難。很累，很怕，很多時候不知道明天在哪裏。
但她現在有九百多塊錢了。表姐要來，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。
她躺下來，閉上眼。明天還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