垣城春天的風帶著黃土吹了起來,從招聘市場敞開的鐵門灌進來,一不小心飄在了宋千懿的眼睛裏。
她捏著簡曆的邊角,指節泛白。紙張厚實挺括,是咬牙在街角文印店用最好的彩色銅版紙列印的,一張就花了三塊錢。她記得列印店老闆的話:“用這種紙,拿在手裏份量都不一樣,人家一看就重視。”可這份“份量不一樣”的簡曆,在她手裏捏了整整一上午,邊緣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軟,卻始終沒有遞出去的機會。
這裏是垣城今年的春招,一直聽說“金三銀六”響當當的名聲,宋千懿也想來撞撞運氣。週末的招聘會號稱“萬人規模”。確實,人很多——多到宋千懿被人流裹挾著向前移動時,連抬起手看錶都困難。空氣裏混著廉價列印紙的油墨味、汗水味,還有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。
“讓一讓!前麵的能不能快點!”
身後傳來不耐煩的催促。宋千懿側身讓開,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生擠了過去,襯衫後領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。她看著那圈汗漬,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後頸——還好,是幹的。
但她知道,這隻是因為自己穿了那件最厚的打底衫。這件米白色的高領打底衫,是她三年前為了公務員麵試買的,如今領口已經有些鬆垮,但依然是她唯一一件“像樣“的內搭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。
宋千懿停下腳步,在湧動的人流中艱難地摸出那部螢幕裂了角的舊手機。是一條簡訊,來自“省公務員考試中心”。她盯著那個發信人名稱看了三秒,才點開。
“【省公務員考試中心】考生宋千懿,您參加的2026年度省考筆試成績已發布,您未進入麵試環節。感謝您的參與。”
短短兩行字。她反複看了五遍。
然後按下鎖屏鍵,將手機塞回口袋,繼續隨著人流向前走。表情沒有變化,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些——隻是握著簡曆的手指,又收緊了幾分。
這是她第二次考公失敗。
第一次是大三那年,差了三分。那時她想,沒關係,應屆生的身份還有一年,於是在母親發來“怎麽樣”時,她猶猶豫豫的的說:“媽,差一點。我打算再考一年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是母親略顯疲憊的聲音:“你想清楚就行,家裏支援你。”
所以她今年又報了名。白天打工,晚上刷題,淩晨兩三點睡,早上六點起。將全部的力氣都用來對抗那三分的差距。她想,隻要跨過這三分,一切都會好起來。第二次考試結束的那天,垣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場雨夾雪。雪花很細,落在地上就化了,就像她那點微薄的希望。考完出來,她站在考點門口發了十分鍾的呆,然後去便利店買了最便宜的麵包,邊吃邊想:如果這次還不行,該怎麽辦?
現在答案來了。手機裏的餘額,和那條新的、宣告二戰也失敗的簡訊,在人潮湧動中,一起對她發出無聲的嘲諷。
不行。
“姑娘,應聘什麽崗位?”
一個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宋千懿抬起頭,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家公司的招聘展位前。展位後的中年女人正看著她,眼神裏帶著職業性的疲憊。
“我……我想應聘文案策劃。”宋千懿遞上簡曆。
女人接過簡曆,掃了一眼。“漢語言文學……哦,普通本科。有相關工作經驗嗎?”
“有的。我在上一家公司主要負責新媒體文案和活動策劃,獨立完成過……”宋千懿說了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公司,"沒事的吧,我查過它已經倒閉了,就算真的查也不會被查到的。"她小心翼翼的想。
“上一家公司叫什麽?規模多大?”女人打斷她。
宋千懿報出那個隻存在自己腦海的公司名字,補充道:“是創業公司,規模不大,但我在那裏……”
“創業公司啊。”女人把簡曆遞還給她,笑容淡了些,“不好意思,我們想找有成熟企業工作經驗,或者至少是211以上院校畢業的。下一位。”
簡曆回到手中。宋千懿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身後的人已經擠了上來。她隻能退開,給下一個人讓位置。
這是今天的第七次。
不,第八次了。
她捏著簡曆,在喧囂的人潮中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逆著人流往外走。有人撞到她的肩膀,低聲說了句“看著點”,她沒有回頭。
穿過擁擠的大廳,推開厚重的玻璃門,室外帶著涼意的風撲麵而來。宋千懿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走向右手邊的公共衛生間。
衛生間裏彌漫著劣質消毒水的味道。她走進最裏麵的隔間,鎖上門,在馬桶蓋上坐下。
坐下的那一刻,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終於垮了下來。
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重新點開那條簡訊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開啟瀏覽器,輸入“省考成績查詢”,進入官網,輸入自己的準考證號和身份證號——頁麵載入,跳轉,最終顯示出一模一樣的字樣。
不是詐騙簡訊。是真的。
宋千懿盯著螢幕,突然笑了。很輕的一聲,在狹小的隔間裏幾乎聽不見。笑著笑著,她抬起手,捂住了眼睛。
隔間外傳來衝水聲、洗手聲、女孩子們的說話聲。
“煩死了,今天一個合適的都沒有。都要求有經驗,沒經驗怎麽會有經驗嘛。”
“是啊,我投了十幾份,就說回去等通知。等通知基本就是沒戲了。”
“對了,今天是省考出成績,你考得怎麽樣?我進麵試了!雖然排名靠後……”
“哇!恭喜啊!我還沒查,好緊張……”
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衛生間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宋千懿放下手,看著手機螢幕上自己的倒影。倒影裏的女孩有一張清秀但憔悴的臉,黑眼圈很重,嘴唇因為缺水而起皮。頭發紮成低馬尾,幾縷碎發貼在額前。
她才二十三歲。可鏡中的自己,看起來像是已經經曆了半生的疲憊。
不,不能這樣。
宋千懿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那點水光已經消失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——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,袖口已經有些磨損;黑色西褲是畢業時咬牙買的,如今褲腿已經不太合身,但勉強還能穿。
然後,她對著手機漆黑的螢幕,擠出一個笑容。
嘴角上揚,眼睛微彎,標準而克製的職業微笑。她練習過很多次,在鏡子前,在手機前置攝像頭前。如何在疲憊時依然顯得精神,如何在絕望時依然顯得從容。
笑容在臉上停留了十秒。然後,她收起表情,解鎖手機,開啟招聘軟體。
頁麵停留在“附近職位”的推薦列表。客服專員、電話銷售、健身房會籍顧問、外賣員……一劃,又一劃。手指在“外賣員”那一欄停頓了一下。
時薪二十五,多勞多得,時間自由。要求自備電動車。
她沒有電動車。
手指繼續下滑。看到一個“急招奶茶店員”的資訊,時薪十八,月結。地址在五公裏外的商業街。
宋千懿點開詳情,記下地址和聯係方式,然後退出軟體,開啟地圖APP,開始搜尋從人才市場到那家奶茶店的公交路線。
需要轉一趟車,車程大約四十分鍾。
可以接受。
她拉開門,走出隔間。洗手檯前有個女生正在補妝,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。宋千懿平靜地走到旁邊的水池,開啟水龍頭,用冷水洗了把臉。
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,讓她清醒了許多。她抬頭看向鏡子,水珠順著臉頰滑落。這一次,她看到的不再是疲憊,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恒城的風確實很大,吹得門口的橫幅獵獵作響。宋千懿站在台階上,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巨大的建築——那裏有成千上萬和她一樣的人,握著被汗水浸濕的簡曆,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反複橫跳。
然後她轉身,走下台階,匯入街上的人流。
風把她手中的簡曆吹得嘩啦作響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用力,將那份隻投出去一次就被退回的簡曆,對折,再對折,塞進了路邊的可回收垃圾桶。
紙張落入桶底的瞬間,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輕鬆。
至少,不必再為這份簡曆擔心了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。她拿出來看,是表姐發來的微信語音。
“懿懿,你今天去那個招聘會了吧?怎麽樣?有沒有什麽靠譜的公司?”
“我在招聘APP上刷到推送,順手就轉你了。唉,我也真想換個地方。”
“我們公司這個月工資又拖了,這都二十五號了。三年了,工資一分沒漲,發錢倒是越來越‘準時’——準時地晚。”
“可是能去哪兒呢?咱們這種小地方,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家公司。今天路過人才市場,裏麵比菜市場還熱鬧……算了,不說了,你先看。有合適的也跟我說聲,死馬當活馬醫吧。”
表姐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彈出來,帶著小城市深夜特有的、無處可去的疲憊和認命。
宋千懿站在街邊,看著車流穿梭,看了很久。手機螢幕在暮色裏泛著冷光,映出她沒什麽表情的臉。表姐的聲音停了,最後一條是幾秒的空白,然後是一聲很輕的歎氣,語音自動播完了。
她點開那個招聘會的連結,頁麵載入出來,是垣城市人才服務中心官方發布的、精心排版的長圖文。大紅標題寫著“垣城春季大型人才招聘會,萬餘崗位虛位以待!”,下麵羅列著參會名企、優厚福利、政府補貼。光鮮,熱鬧,充滿希望。和表姐語氣裏的死水微瀾,像是兩個世界。
她關掉連結,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,然後點開和表姐的對話方塊,打字:
“看了,人很多。我投了幾份,等訊息。你也別太著急,再看看。”
訊息傳送出去,綠色氣泡很快顯示“已讀”。但那邊沒有再回複。可能是在繼續無意義的工作,可能在繼續刷招聘軟體,也可能隻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麽。
宋千懿熄滅螢幕,把手機揣回兜裏。垣城的晚風帶著涼意,吹過她單薄的襯衫。公交站台就在前方十幾米,亮著昏黃的燈。她朝那邊走去,腳步不疾不徐。
口袋裏,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她沒有立刻拿出來看。
這條路還很長。
但總還要走下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