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機抱著古琴,立在廊下,姿若寒鬆。
眉心不覺攏起一道淺痕,撫不平,顯得他這張臉更加老氣橫秋,冷峻如石了。
陸機問了華亭孟表姑孃的下落,得知她此刻人還在梅雪居的蘇園,便讓他去將孟芙玉給叫來。
華亭道是,見他臉上神情淡暗不清,亦不敢多問。
那廂,得知陸機玉佩此刻正貼身戴在她的身上,孟芙玉心越來越亂,提起裙襬便要馬上離開蘇園。
結果繞過長廊,剛避開蘭香和薛霜,她卻迎麵遇上了剛從宮裡回來的陸應星。
他一身紅色雲紋勁裝踏錦靴,腰束玉帶,生而白皙,立在春風裡,不羈意氣直欲衝破雲霄,朝氣到忍不住被他吸引住目光。
那少年立在日光下,眉眼笑起來鋒利明亮,“表妹。”
然而孟芙玉剛被陸機訓過,他一眼便看見沾在她臉頰上的淚痕,一時眸色深了下去。
於是剛過來不久,抱琴立在遠處抄手遊廊內的陸機,便親眼見到了陸應星用手帕給孟芙玉擦淚的這一幕。
陸機眸色無波無瀾,“走吧。”
而後抱琴離去。
華亭怔住了。
大公子本就性子嚴苛,待人待己皆是一般。也一向以為,唯有以嚴厲約束,以規矩震懾,方能讓人收心斂性。
孟表姑娘琴技雖不錯,卻年幼青澀,喜玩弄技巧,琴心不穩,故此公子纔將她評為丁等,意圖讓她戒驕戒躁。
冇成想,反倒讓表姑娘誤會了。
公子過來想是要跟孟芙玉解釋的,可不知是何緣由,他竟片刻未留,轉身便徑自走了,華亭心下暗自納罕。
陸機卻已轉身,在迴廊上抱琴離去。
原本離開水榭,眾姑娘離開後,陸機眼前卻莫名浮現出了孟芙玉在課堂上咬唇忍淚的一幕,小巧的唇瓣粉櫻櫻的,眼角泛著紅暈。
孟芙玉那雙微紅含霧、泫然欲泣的眼,卻總在他眼前揮之不去。
此刻,陸機精緻冰冷的長睫微垂。
他在可憐孟芙玉什麼,她受了委屈,得了可憐,自有她的未婚夫寵著慣著,有陸應星哄她歡心,跟他這個旁人,跟他這個大表哥又有何乾係?
她是可憐,可憐到還會勾引男人。
終歸是他白擔心了。
陸機眼瞼蓋住冷玉般的漆黑瞳孔。
他懷中抱著琴身,周身似覆著一層淡淡清霜,不近塵俗。一襲白衣在風裡輕揚,衣襬曳地如雪,孤峭清冷,轉瞬便消失在廊儘頭。
陸應星正在園中,用手帕輕輕地給孟芙玉擦淚痕。
他從未這麼近地靠近過表妹。
表妹的眼睛好圓,睫毛好長,肌膚吹彈可破,看得他有點呼吸不了,陸應星眸光逐漸加深,氣息滾燙。
可當他溫熱的指腹剛碰到她臉頰冇多久。
孟芙玉卻像被觸電了一樣,瞳孔收縮,如同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,後退一步,怕得手指發抖。
陸應星眯起眼來。
“表妹,你怕我?”
陸應星雖尚未成日後朝野側目的陸右都督,可少年時便已心思剔透,察敏過人。
他眼裡那抹一閃而過的冷銳眸光,竟讓她看到了日後那位右都督大人的影子。
她身子更抖了,如同被雨水打濕蹂躪的小白花。
自從看了話本,她連續幾夜地做了噩夢。
孟芙玉還記得噩夢裡,陸應星抓著她的手放在他的頭上,讓她得以尋找個支撐點,她嬌嫩的掌心碰到他的發茬,又密又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