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祈的清談會乃京中四景之一，秋冬春夏舉行一次。入席後不稱官職，文人間作揖稱先生、居士，入春的這場旨在評時政。
今年清談會陸家長孫陸機也去了，這訊息傳來，不知多少人趨之若鶩前去寒山書院隻是為了一觀陸機的風姿。
清晨霧散，寒山書院門口便人滿為患，陸家姑孃的馬車就這樣堵在了街道上。
孟芙玉與陸蓉蓉一輛馬車，撩開車簾，便發現今日不少人是奔著陸機來的，許多姑娘花枝招展。
陸姝也在車上，神情婉然，“看來，我們今日是不能去尋堂兄了。”
寒山書院春季舉行清談會的這一日，亦是準許百姓登高春遊的放行日。
遊春佳日，山間翠色蔥鬱，到處是粉白花樹。
陸家姑娘們出門前便命丫鬟備了春遊食籃，她們在寒山的聞鶯樓擇了雅座，一邊賞春色，一邊靜候清談開場。
雅間內丫鬟們將食盒一一擺開，各色糕點、蜜餞香茶無不精緻，飛鳥偶爾從林間掠過，叫人心怡神悅。
陸姝扶著欄檻遠眺，見山道布衣百姓登高，“今日既是清談盛會，又是遊春佳日，這般熱鬨光景，倒真是難得一遇。”
孟芙玉在雅間隻喝了浮著茉莉花瓣的花茶，即便肚子有些餓，其餘糕點卻是碰也不碰，自律到苛刻。
此時隔壁雅間卻傳來了一陣笑語盈盈，孟芙玉認出了這裡麵謝月素的淺淺語聲。
透過花窗便見衣裙淡雅的謝月素走向月台，而她身後則緊跟著幾位官家小姐。
謝月素望向書院的方向，眼波盈盈。
有個閨秀噗嗤笑了一聲，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打趣：“謝姐姐今日望了書院一整天，莫不是心裡正念著陸公子吧？”
其他閨秀也跟著目露豔羨，“陸公子今日在書院清談會上風頭最盛，就連大儒來了都要甘拜下風，若是陸公子知道姐姐來了，心裡不定多歡喜呢。”
“京中誰不曉得，放眼滿京城的世家女子，唯有謝姐姐這般才貌氣度才配得上陸公子。”
謝月素頓時羞紅了臉，“你們切勿胡說，這般玩笑傳出去，成何體統。”
她雖是嗬斥，語氣卻軟得很。
其他千金對是對視一眼，掩口輕笑，紛紛期待著陸機晚點來尋謝月素。
直到正午，清談會才結束。
陸家姑娘們在山門等著。
周圍人山人海，不久山門便向兩邊開啟。
一襲雪白道袍的陸機從裡頭走了出，衣襬翻飛。
他身後跟著幾位文人先生，步履從容，一路引來不少閨閣女子側目。
注視著遠處那道眾星捧月般的身影，孟芙玉便知道陸機這支高枝，是她這世間唯獨不能攀折的。
陸機眉目疏冷，便與身側一位年長者作揖，這位是寒山書院的院長。
孟芙玉怔住，她想起話本裡的謝月素便是院長的得意門生。
見男人和院長一起出來了。
謝月素便當著眾人的麵前，上前走到自己老師的身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對著陸機施禮，抬眼帶著點兒羞赧，“陸公子。”
陸機嗯了一聲。
山門外人聲嘈雜，得知陸家姑娘們也過來了，陸機便看向了人群前方的陸姝她們。
陸機對著她們點點頭。
孟芙玉抬頭，卻見上首的男人在看她。
她腰肢窈窕，從衣襟裡露出的那截低垂脖頸，被光一照，膩白得驚心。
想到她那本夫婿名單，陸機見她安安靜靜的，衫裙乖巧，竟看不出來她背地是如此不知羞恥，對著滿京男子在擇夫君。
陸機平靜與她對視，薄唇抿著。
她心臟咯噔一下。
須臾陸機便輕飄飄地移開了眼。
孟芙玉愣住，不知為何，她竟覺得今日陸機待她似乎更加冷淡了。
是她的錯覺嗎？
這時陸柔她們提議把適纔在山上摘來的野果，送過去給陸機嘗一嘗，就連素來安靜的薛霜也過去了，帶去了她親手做的點心。
孟芙玉默默低頭，陸機到現在都冇有跟她說過一句話，她當然不會上前自討冇趣。
誰知她越是想著離她們遠一點，周圍本就人群密集，眨眼間後麵擠來了人，她身後竟被撞了一下。
她向陸機的身影撲了過去。
就在她以為，陸機多多少少會顧及下她的安危，舉手之勞扶下她時。
誰知，陸機竟默不作聲側過了身，似乎極厭惡她的觸碰。
孟芙玉摔了個狗啃泥！抬頭便見男人纖塵不染的衣襬。
陸姝在旁邊擔心問：“表妹，你冇事吧？”
也是，陸機可是話本裡謝月素的男主，清冷自持，潔身自愛，怎麼可能會當著謝月素的麵去扶另一個女人。
要知道，這本話本的作者可是個重度男潔、男德擁護者！！
在作者的筆下，除了女主，任何女人都不能近陸機的身。若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袖而已，那也是罪該萬死，作者會把這些女配寫得生不如死，扒光衣服被賣去青樓接客，極儘羞辱。
孟芙玉麵不改色地站了起來，拍拍灰塵。
陸機收下食盒後，便讓華亭先護送著他們回雅間，便不與她們一起聚了。
而後便跟著院長和謝月素，在文人們的擁護下，去了寒山的一處高樓。
……
回了聞鶯樓，孟芙玉覺得雅間有些悶，不透氣，便提議著大家一塊去登高，誰知陸蓉蓉她們生來就是嬌生慣養的，哪會學著平民去太陽底下登高？
陸柔蹙眉，還記著上次的事，淡淡對她潑冷水：“日頭這般烈，偏要去登高，若曬壞了肌膚，可如何是好？”
姚雪連忙跟著掩口輕笑，“我們可跟表妹比不得，表妹自小在山野鄉間長大，慣會奔走攀爬，這點山路自然不在話下，哪裡是我們這些嬌養在深宅裡的人趕得上的。”
聽出了姚雪話裡的嘲諷之意，孟芙玉麵色不改，她向來不會顧影自憐。
隻是看著窗外的春色，默默心道，這樣好的天，她們不去登高吹風，真是白白可惜了閨閣韶華。
於是孟芙玉便帶了花滿，兩人獨自去登高。
風自林間穿來，抬眼望去，寒山層巒疊翠，與流雲相映，偶有山雀掠空，啼聲清越。
孟芙玉沉醉在山間美景裡。
不料今日登高的人太多，她在人群裡竟和花滿分開了。
更糟的是，她在山間繞了幾轉，竟不慎迷了路。
孟芙玉長睫輕顫，隻得循著隱約可見的下山小徑，跟著幾個過路的行人一同往山下走。
剛行至一處懸崖邊，便見不少村民與農婦圍聚在崖畔，指指點點。
“方纔有人墜崖了！直直摔下去了，流了好多血啊！”
孟芙玉本不是多管閒事之人。
天色漸晚，如果她再不趕快找到下山的路，她一個千金閨秀落單，若有歹人對她意圖不軌、搶劫，都是有可能的。
孟芙玉剛從他們旁邊走過，結果卻見到了懸崖邊的灌木叢竟勾著幾片布料，應是墜崖之人的。
那是幾片繡著竹葉的白色絲綢。
孟芙玉腳步頓住，一個不敢置信的念頭在她腦中出現！
陸機雖是陸氏嫡子，可他卻是大祈文壇聖人，何況今日本就是論議朝政的清談會，陸機在寒山上遇到政敵刺殺，也是極可能的。
很快那幾個百姓便走了，覺得此地不祥，怕被鬼纏上。
天色黯淡，孟芙玉纖細身形來到懸崖前，對著底下一片漆黑，嚥了口水，大著膽子道：“大表哥！”
“大表哥，是你嗎？你在下麵嗎……”
問了好幾遍。
下方冇有一點迴音。
隻有山道的孤雁聲，還有淒厲詭異的風聲。
看著被樹杈勾在那的綢緞，孟芙玉越看越心裡發毛，若是尋常女子，早就嚇得下山了。
孟芙玉強撐著發軟的腿，盯著深不見底的崖底，便觀察到下麵似乎是個絕壁平台，她試著用塊石子丟在下麵，剛落下，眨眼便傳來了迴音。
孟芙玉心裡便有了主意。
她又觀察地形，這懸崖並不算陡，若她單獨下去，應是可行的法子。
孟芙玉將自己的披帛擰成繩子，跳下去的時候還是低估了這裡的高度，她重重摔了一下，崴到腳腕，疼得抽氣。
待下了懸崖，才發現這裡彆有洞天。
原來這處崖台生了棵武陵鬆，此樹枝葉繁密，遮天蔽日，這才擋住了所有視線。
孟芙玉下來時，便見寒天孤鬆下躺著受傷的陸機如玉山傾墜，白衣染血，清冷破碎得似點點紅梅，眉眼精緻薄白，衣袂被山風輕輕拂動，似仙似神，孟芙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，天地間彷彿靜了一瞬。
她忍著刺痛，心急如焚地上前，嚇哭了，“大表哥，你醒醒！大表哥……”
陸機烏黑睫羽微動，能感受女人情急之下緊抱著他，一處溫軟貼在了他的身上，軟得出奇。
見他還有意識，孟芙玉目露欣喜，“大表哥！”
陸機今日隻因在清談會上出言與景王政見相左，剛出了寒山書院便遭遇刺殺，倉促間避無可避，隻得縱身跌下懸崖，僥倖落在一處崖間平台，失血靜待救援。
山間伴隨著冷風，一股女子身上熟悉的軟媚香氣向他襲來。
陸機緩緩睜眼，卻見到一雙靈動，受了驚的水潤眼眸。
陸機指尖驟然蜷縮，擰眉。
是她。
他府裡那位嬌媚若無骨，媚惑輕浮的表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