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芙玉和盈袖在回去的半道上,翻開書袋時,才發現竟把那本夫婿名冊竟不見了。
兩人於是慌亂起來,在石徑上提燈繞道,原路返回。
孟芙玉重新回到竹林苑,提著裙襬在地上到處找。
就連那座亭子,她們都找過了。可是,就是冇有了,名冊就這麼不翼而飛了。
燈籠橘光,照著孟芙玉那張精緻卻慘白的臉。
她忽然恨自己怎麼就把夫婿名冊給帶出來了。這要是被人發現,公之於眾,自己女兒家的名聲便全毀了,她又如何能談婚論嫁?
風一吹過。
盈袖突然覺得竹林陰涼涼的,她抱住胳膊搓了搓,“小姐,這裡不會有鬼吧。”
孟芙玉敲了下她的腦袋。
“你胡說什麼呢!哪…來的……鬼!”
盈袖牙齒打顫:“小姐,明明你自己也在抖。”
兩人又找了半個時辰,最後空手而回,決定翌日天亮了再出來找。
孟芙玉回屋,坐在窗前發了呆。
也不知那本夫婿名冊昨夜被誰拾了去,如今她隻能盼著最好是被哪個不識字的仆人拾了,最後燒燬了。
翌日雞剛打鳴,階前花木沾著露水,花滿盈袖便陪著她去找。
她們依著昨夜記下的路線,沿路仔細尋那本名冊。
正當孟芙玉提著裙襬,俯身於草叢間細細找尋。
眼前卻出現了一道杭綢竹節紋衣襬,淡淡的男式氣息襲來,有些好聞。
“表妹,在找什麼?”
他的語氣似乎很詫異見到她。
孟芙玉一頓,抬頭便見到了陸明修那張眉目如畫的臉,陸家公子就冇有長得不好看的。
她施禮:“三表哥。”
即便陸明修上次被陸機告誡,但他此時看見硃脣皓齒的孟芙玉,還是忍不住跟她說話,他溫聲,“表妹不必多禮。”
“表妹在找什麼,我幫你一起找。”
“不用了,三表哥。”
因為尋了半個時辰,孟芙玉此刻有些累了,光潔的額和鼻尖都泌出了汗珠,於是從衣袖露出一截凝白玉腕,用絲絹擦了擦鬢邊的汗,她鼻尖的細小汗珠被曦光一照,在閃閃發亮。
她臉上無香膏脂粉。
陸明修隻覺一陣極淡的香氣幽幽襲來,讓他心尖都柔了。
他猝不及防地紅了臉。
想到孟芙玉可能是在勾引他,一時緊張了起來,握緊手中的書卷。可他卻還是忍不住地將目光落在表妹身上。
不行,不該如此!
他要提防,不能受她蠱惑!
該死!他的脖子怎麼這麼熱……
陸明修今年十九,年歲恰好在陸機與陸四之間。
陸家公子年歲漸長,到了初曉人事之時,府中便會安排通房丫鬟近身教導男女情事。
陸明修不像陸機剋製潔身自好,房裡半個通房也無,又不像陸應星年齡還小,他正好卡在兩者之間。
他房裡也有兩個通房,有身材比孟芙玉好的,可卻都不像孟芙玉隻是用手絹擦擦汗,輕輕睇來一個眼神要來得嬌媚,輕易便勾走了他的魂。
尤其,她還是陸四的未婚妻。
陸明修渾身僵硬,又覺喉嚨燥熱,他想應該是今日天氣回暖。
孟芙玉卻渾然不知他在想什麼,待擦完了汗珠,便看向陸明修,“三表哥在這裡做什麼?”
陸明修手中猶自握著書卷,說罷耳根微微泛紅,“我不及長兄天生聰慧,陸四雖讀書不上心,卻是嫡出,年紀輕輕便已官拜錦衣衛指揮使。我自知無甚依仗,隻得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苦讀。”
孟芙玉心裡便瞭然。
她記得話本後麵的內容,陸明修最後成了三品文官,已經是不錯的了,卻冇想到他成名前卻是如此赧然自卑。
孟芙玉於是細聲安慰,“表哥萬不可妄自菲薄,表哥本就是溫潤端方之人,勤勉踏實,這便是你的長處。隻要表哥堅持下去,總有一日,會叫所有人都看見你的才能。”
陸明修聞言一怔,他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,心裡覺得無比溫暖。
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……他素來在府中不顯眼,上有出色長兄,下有得寵嫡弟,向來是被忽略的那一個。
就連他的母親姨娘,就叫他甘居人下,以後求陸機陸玉羨給他謀個一官半職,隻有孟表妹認可他。
陸明修目光柔了下去,“表妹,你這番話我記下了。”
“孟表妹,謝謝你。”
告彆了陸明修。
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孟芙玉輕輕垂下眼簾,她在想,她的名冊該不會是被陸明修撿走了吧。
尋了一早上,還是冇發現名冊的蹤影。
孟芙玉蹙緊眉尖,揪緊帕子。她很討厭這種被動的、不可控的感覺。
也不知,丟失了夫婿名冊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命運,名譽儘失,被陸府掃地出門?
那麼她如何能再去祭拜母親的墓碑,母親最盼著她出人頭地,不再過從前那樣對著親戚低三下四的日子。
這一日孟芙玉心事重重,飯都吃不下去了,隻敷衍喝了幾口米粥。
但既然丟了,再去揪心扒肝也無用了。
過了兩日後孟芙玉暫且放下了這樁心事,逼著自己不再去想,這樣一來,她的氣色也好看了許多。
……
翌日淑嘉郡主聽說,陸應星要逼著自己要親自向孟芙玉道歉。
她都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開什麼玩笑!
她可是堂堂郡主!讓她去給孟芙玉道歉?!孟芙玉的父親才八品芝麻官!
她氣紅了眼。
老王妃指著她的額頭,便大罵:“誰知陸四這次跟吃了火藥似的,他如今官居錦衣衛指揮使,他的親姐更是宮裡如日中天的貴妃娘娘,非逼著你給他表妹道歉!”
“誰讓你平白無故去招惹陸應星的表妹,也不嫌丟份兒,何況陸家何等名門望族,你欺辱了孟芙玉,落的可是陸家的臉麵!”
一旁的嬤嬤見狀勸道,“郡主息怒,王妃也是為了你與兩府的體麵。如今事情鬨開,若是硬頂著不賠禮,反倒叫外頭說郡主恃貴欺弱,於郡主名聲有礙。”
主要是這事還被陸機和雍王撞見了,雍王乃王爺,陸機則譽滿天下,士林多少名士敬仰他。
單是陸機這兩個字,不知就有多少人忌憚。
淑嘉郡主眼眶都紅了一圈,胸膛起伏,她撞開扶著她的嬤嬤,便跑回自己的閨房砸碎花瓶,大哭了一場。
她隻是想小小教訓下孟芙玉而已。
自己不過是讓仆婦摘了孟芙玉的麵紗,陸應星反應竟如此激烈,半點情麵不留,當真要讓她在京城眾人麵前丟儘顏麵!
經此春日宴,孟芙玉這個陸府名不見經傳的表姑娘,竟然在京城裡打響了美貌,見過她的男子無不用天仙形容。
多少文人墨客以能見到陸家表姑娘容色,引為平生幸事。
如此一來陸應星便將孟芙玉禁足,將她“關”了棠梨院,不再讓她邁出府門一步,任她如何撒嬌求情,也當做聽不見。
這幾日,可把孟芙玉給悶壞了。
陸氏的姑娘們從小就被教導賢淑端雅,故此陸老太太近來在府裡開設了女學堂,特意請來了一位教琴的女先生。
陸姝、陸柔、陸蓉蓉等貴女卻是不用愁的,她們各房庫房裡哪裡冇有一把名琴?
而像姚雪、孟芙玉她們這樣的表姑娘卻犯了難,既要學琴,必然要尋一把好琴。
孟芙玉去坊間咬咬牙花銀子買了一床焦尾琴,便跟著各位表姐去學堂。
這位女先生名施語嫣,祖上曾闊過,後來家族遇難,她這位千金閨秀隻能去坊間靠樂藝謀生。
施先生待她們極嚴厲,指法不對還要打她們手心,讓她們叫苦不迭,對陸家嫡女也不偏私。
待下了課,陸蓉蓉手心都紅了,她轉著眼珠,想到了個辦法,“不然我們去尋大堂兄。”
“大堂兄琴藝冠絕天下,有第一琴師之譽。指尖落弦便有山月入懷、清風繞指。當年大祈東南海患不斷,在大祈軍隊與倭寇廝殺時,堂兄一身白衣於海麵上彈奏了破陣曲,便破了倭寇上下齊心的士氣,大祈才得以大獲全勝。”
陸蓉蓉說完驕傲地抬起了下巴,目露敬仰,“若我們去求得堂兄指點,琴藝自然有所增益,說不定還能頓悟。”
不過陸機這兩日都去參加清談去了,故此陸家姑娘們決定等他回來便帶著琴前去梅雪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