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應星二話不說把她帶出了韶園。
他走得疾,步子邁得大,剛繞過一個拐角,孟芙玉有點跟不上了。
這時她嬌嗔了一聲。
“疼……”
陸應星這才頓住腳步。
回頭便見她柳眉倒豎,春眼含著水霧,臉蛋也跟著蒼白下去,“四表哥,你弄疼我了。”
陸應星迴神,這才鬆開她。
他抿緊唇,眼裡的淡淡陰暗揮之不去,“抱歉。”
孟芙玉卻身體一顫。
陸應星這個眼神,讓她想起了話本裡那位後來掌天下兵馬大權的陸右都督大人,而她便是陸應星無名無分、身材婀娜的通房,他的夫人恨不得將她除之而後快,孟芙玉也想從後院裡逃跑,可每一次都被陸應星給捉了回來。
每次逃跑,陸應星都會換掉一批她屋裡的仆人,又加高院牆,密不透風。
陸應星溫熱寬大的手輕緩撫摸她的頭,卻不解開將她雙手捆在床頭的絲帶,俊美的唇彎著,“表妹,就這麼想離開我嗎,嗯?”
每當這時,她都會雙眼噙淚,恐懼地瘋狂搖頭,因為她太清楚激怒他的後果。
孟芙玉手心裡的手絹逐漸被汗水打濕。
而眼前的陸應星,劍眉星眸,年輕氣盛,還冇有褪去少年青澀,還不是日後的封疆大吏,他還對她一片赤熱,對於家族的壓迫,他什麼都不懂,也無法為了心愛的女子反抗。
陸應星懊惱起來,他方纔一時心急,忘了顧及她的感受。
他神色和緩下去,“幸好堂兄與雍王殿下恰在湖心亭,淑嘉郡主自幼被老王妃寵得嬌縱任性,竟也敢在陸府這般放肆。”
孟芙玉揉著手腕,心道,這纔好呢。
得虧郡主刁難,她才能在春日宴上摘下帷帽露臉。她不知宴會上來了多少王公貴族,也不知她入了多少權貴的眼,但多少是個機會。
陸應星卻不知她在想什麼,清俊的臉沉著,“表妹放心,我必定為你討回公道。”
說完他送她回棠梨院,便去他母親的院子裡去了。
待日暮時分,陸應星一襲藍袍立在棠梨院門口,他劍眉緊鎖,麵露失落,孟芙玉便知他在三夫人那鬨得不快。
他來之前,她便猜到了,畢竟郡主身份高貴,陸家豈能為了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而去得罪淑嘉郡主?
更何況,淑嘉郡主纔是三夫人心裡滿意的準兒媳,陸應星畢竟還冇有及冠,又冇有像陸機那樣扛起門楣的能耐,他還是個少年。
孟芙玉便抬頭,盈眼崇拜地看著他,輕輕安慰,“四表哥不用為了我與夫人慪氣,昨日四表哥能來,表妹已經心滿意足了。”
她說話茶裡茶氣的。
陸應星的心卻陡然被刺了一下。若他連護著表妹的權力都冇有,表妹本就貌若天仙,他又怎配娶她?
心裡更是堅定保護她的決心,對她憐惜更甚。
陸應星目露冷光:“表妹你放心,我會護著你。”
孟芙玉在朱漆門站著,目送他離開。
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淡了下去。
她一手茶藝早就練得爐火純青,淑嘉郡主想跟她鬥,還是嫩了點。
這次春日宴結束後。
孟芙玉和淑嘉郡主的梁子就此結下了。
因為她今日在郡主那受了驚嚇,陸姝便帶著陸柔、姚雪、薛霜過來安慰她,讓她彆跟淑嘉郡主計較。
陸姝身為陸家嫡長女,本就穩重一些,她拍著孟芙玉的手,“孟表妹,你這幾日在棠梨院好好休息,我們多過來看望你。”
孟芙玉看著陸姝,微笑,“大表姐,我無礙,還勞煩表姐們過來一趟。”
姚雪得了機會,便故作關切地湊上前來,麵上虛情假意。
“孟表妹,今日可真是嚇死我了。幸而郡主寬宏大量,不與你計較,不然表妹此番,還不知要落得怎樣的下場呢……”
薛霜隻關心了幾句,那漆黑孤冷的眼珠子便默默觀察孟芙玉閨房裡的博古架,上麵全是陸應星送的藏品,就連孟芙玉屋裡的碧紗簾都是用的緙絲。
薛霜觀察了半晌,又默默低下頭,不再言語。
待出了閨閣,陸姝便對著今日一聲都不吭的陸柔道,““我聽說,今日春日宴上,是你特意告訴郡主,孟表妹在湖邊的,可是真的?”
陸姝語氣急了幾分:“你還想瞞我?若不是你故意透了訊息,郡主怎會偏偏趕去湖邊撞見孟表妹。”
陸柔沉默片刻,咬牙,“我隻是實話實說罷了,郡主說想見孟芙玉,我不過是覺得見一見也無妨,何曾想過會生出這般多事。”
陸姝動了氣,目光冷去,“堂妹,孟芙玉再怎麼說也是咱們陸家的表姑娘。你不護著她也就罷了,反倒勾結外人來針對她,這事若是傳了出去,咱們陸家的顏麵還要不要了?”
陸柔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主。
見陸姝為了孟芙玉來指責她,心下便惱了,心裡便怨起孟芙玉起來。
不僅是陸姝,就連她那位向來好脾氣的四哥,陸應星都過來指責她了。陸應星從來冇有跟她說過一句重話,明潤而溫文,而今日為了孟芙玉這個表姑娘,他居然人生頭一回對她沉臉!
陸柔回了閨房,氣得說不出話,也紅了眼圈。
因著這事,陸柔之後開始對孟芙玉不冷不熱,態度大變。
而孟芙玉卻不知發生了何事。
這一日她跟著陸柔在宴上應酬周旋,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孟芙玉夜間卸釵解裙,輕步入浴桶,水霧氤氳繚繞,她忍不住舒服地嚀了一聲。
待沐浴完後,便讓花滿盈袖取來香膏。
孟芙玉對自己的容顏、身材都很苛刻。每頓隻吃小半碗飯,過午不食,糕點更是不碰,身形才能保持這般嫋娜輕盈。
每日身體要抹香膏,就連頭髮都養得又黑又密,就連每根手指保養得膚如凝脂。
就連花滿盈袖都覺得小姐對自己太過苛刻了,年年如一日,怎不叫人心疼?
晚膳是一碟清炒嫩筍尖,香菇扒菜心,還有小碗的百合蓮子粥。
花滿心疼道:“小姐這也吃得太素了。”
孟芙玉卻吃得細嚼慢嚥的,從小養成的習慣,日子久了,她也變成了小鳥胃。
戌時一過,陸府所有人皆睡下,可孟芙玉卻睡不著。許是因為跟淑嘉郡主結了仇,讓她有了心事。
孟芙玉歎了一口氣,下榻推開窗,便見半輪冷月掛在枝頭。
今晚孟芙玉在屋裡實在悶得厲害,便叫醒了盈袖,讓她帶上紙筆,陪自己去外麵散心去。
孟芙玉在陸府漫無目的地走著透透氣。
陸府庭院深深,規製宏大,亭台樓閣連綿不絕,她雖已入陸府一年有餘,依然對府中地形路徑,卻依舊不甚熟悉。
走著走著竟迷了路,誤入了一片竹林。
此地四處幽綠不見繁花,竹影婆娑,月光疏疏斜斜,唯有蟲鳴低低切切。這裡佈局精巧,除了木屋禪房,還有一座亭子。
竹葉簌簌輕響,竟沁入心脾。
孟芙玉心裡詫異,這裡她從未來過,竟不知陸府還有一處如此清幽雅緻的地方。
夜色黯淡,那間禪房更是無燈無火,孤寂清冷,瞧著竟似空置已久,透著一派荒蕪蕭索之意。
盈袖上前看了一眼,確定裡頭冇有人。
來了這處清淨之地,孟芙玉心情鬆快許多,她臉上露出淡淡微笑,“我便在這裡寫一會字吧。”
盈袖提著燈,寸步不離地守著。
孟芙玉本就貪涼,體內陰虛火旺,故此今夜披風裡頭隻著了一件軟絹衫。春寒已至,倒也不覺得冷。
待來到這片幽靜竹林,孟芙玉確定四周無人後,便嫌熱脫去外麵的蘇綢披風。
解了披風,她露在外麵的雪白衣襟,裡頭仿若飄出了一絲勾人的溫香。
單薄的絹衫透著雪膚,她生得纖穠合度,纖腰楚楚。
因今夜沐浴過,她一頭青絲如瀑散下,未綰未簪,更襯得容顏清純柔細宛如出水芙蓉。
坐在亭中,孟芙玉拿出那本夫婿名單,想了想今日春日宴上,讓這些人的臉與名字一一對上,最後她便提筆,將品性不好的劃去,隻留下可留的。
除了這些,她在名冊上勾勾畫畫,並將女兒家獨有的心思也一併寫進去。
夜裡冷風一吹,勾出了她衣下玲瓏有致的身段輪廓,偏生她卻渾然不覺,沉心習字,無端讓人心躁氣沉。
孟芙玉卻不知今夜,她的身段、輪廓都被人看了個一乾二淨。
這一寫,便寫了兩炷香。她舒展著柳葉眉,想來很滿意,彎了紅唇,粉腮帶雪,看起來很嬌媚。
坐久了,竹葉上的露水裹著潮意,孟芙玉也感覺有些冷了,盈袖忙給她裹上披風。
盈袖細著聲:“小姐起風了,時辰也不早了,我們趕緊回去吧,不然就該著涼受寒了。”
孟芙玉也感覺自己提著筆的手被凍得發僵,待指尖有了知覺,這才擱下毛筆,輕輕嗯了一聲。
主仆兩人收拾好東西,便離開了竹苑。
孟芙玉帶著丫鬟離開了。
深幽竹林之後,這才現出來了兩道身影,原來方纔陸機便掩身在亭子之後的林子。
陸機一襲月色直裰,容顏隱藏在月色下,隻見烏色睫羽下依稀可見幾星冰冷眸光,精緻,驚豔,卻冷得刺骨。
華亭眉頭緊蹙,這竹林苑本就位於陸府最西側,素來偏僻,素來是陸機修身養性、讀書撫琴的清淨之地。
誰知孟芙玉不知哪裡聽到的風聲,竟讓她悄悄摸了進來……
“是孟表姑娘。”
陸機負手而立,衣襬落地。
他不近女色,但卻還記得那天晚上孟芙玉鼓囊囊的胸脯都快磕到他的身上,眸色便淡了下去,心像冰做的,視男女情愛為凡塵俗物。
華亭立馬請罪,“今夜是屬下守衛不嚴,還請主子責罰!”
陸機不語。
他的目光,卻落在了亭中,月光傾灑下,地上的那本紅色小冊子越發明顯了。
華亭見是表姑娘走後落下的東西,便去取來而後交給陸機。
陸機此時赫然看到了書皮上麵,用簪花小楷勾出“夫婿名冊”這四個字。
他冷情的長目掀起了淡淡漣漪。
開啟一看,便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麵。
而下麵還羅列著其他男子的姓名、字。
竟是羅列了好幾小頁。
京城詩書門第、名門望族的未婚青年男子,幾乎都在這上麵了。
她這般小小年紀,竟已在規劃婆家,評各家公子的相貌、身世、才情,並且寫得頭頭是道。
孟芙玉思考起自己的未來夫婿,竟一點兒臉紅害羞都冇有。
陸機看完一遍,冷笑地把名冊給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