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纔有人回神,驚覺失態。
淑嘉郡主怔住,心裡不免起了比較之心,對孟芙玉比容貌、比衣著、比身段……誰知她越來越惱,心裡泛苦水,傲慢的心也被擊得粉碎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孟芙玉貌醜無鹽?”她瞥向身旁女子。
竇麗君心裡卻委屈,陸應星做的那頂帷帽將孟芙玉的臉遮得嚴嚴實實的,正常人都會覺得是孟芙玉見不得人,哪知麵紗下竟會有這樣驚人的相貌。
淑嘉郡主一口牙齒咬碎,“賤人,你竟敢矇騙本郡主!”
孟芙玉被這般再三針對,心裡便也惱了。
她緩緩直起身子,臉蛋冰雪,“既是郡主執意要看,不看不成,看了也不成,倒要請教郡主,究竟要如何,方能滿意?”
淑嘉郡主卻立時抓住她話中錯處,厲聲斥道:“你方纔明明說麵上生痘,如今帷帽一摘,肌膚完好無損,你這是欺瞞誆騙,犯了欺君之罪!”
“來人,將這女子拿下!”
……
那廂陸應星卻被陸三夫人支開,隨著奶嬤嬤來了琴瑟閣。
剛到庭院,便見他寶藍雲紋袍衣襬翻飛,頭戴嵌寶紫金冠,身形蕭蕭,少年意氣渾然天成。
仆婦無不在笑,“四公子可算來了!”
三夫人趕緊給李嬤嬤使了個眼色。
接著一群仆婦便環侍過來,衣香鬢影,給他捏肩捶褪,好吃好喝地伺候著,如同祖宗。
陸應星在玫瑰椅上坐下,便將茶碗裡的羅岕茶一飲而儘。
三夫人卻用扇子輕打他,嗔道:“你這敗家子!此茶非花非木,區區三兩,便值良田一畝,這還是你姐姐在宮中蒙聖上恩典,才得了這麼一小點,特意送來給你爹孃嚐嚐,你爹平日裡連碰都捨不得碰呢!”
陸應星口味極刁,過慣了窮奢極欲的生活,眉眼間自是風流縕藉,那張臉生得極俊美,看得周圍的美婢都紅了臉。
陸應星咂了幾口回味,“反正爹捨不得喝,這茶放久了反倒是浪費。”
“不如讓我把茶葉帶回去給表妹喝。”
彷彿他的表妹是天仙似的。
李嬤嬤趕緊低下頭,三夫人麵上微笑,冇發作。
“今日淑嘉郡主也來了春日宴,你們小時候還一塊玩耍呢,郡主對陸府地形不熟,你今日便多陪著她遊園散心,也好親近親近。”
誰知陸應星椅墊還冇坐熱,便對著庭院開始思念起表妹,“也不知表妹此刻在做什麼。她喜海棠,韶園那幾株今年開得不好,表妹嬌氣,她定要嫌棄了。”
見他三言兩語便必提起孟芙玉。
三夫人卻再也沉不住氣了,拍了下桌,臉色黑下去,幸好是李嬤嬤拍著她的手背,她纔沒發作,“我待會把郡主請過來,你倆見一見。”
陸應星卻劍眉輕抬朝她看來,俊美困惑的眸中劃過一絲將要甦醒的銳利。
“母親今日為何屢次提淑嘉郡主?”
陸應星覺得古怪。
三夫人哽住了,心急下慌忙移開了話頭,“也冇什麼,淑嘉郡主第一次到府上做客,你身為主人,自要好好待客纔是。”
陸應星這纔沒起疑。
又喝了一碗羅岕茶,陸應星便掀起衣襬起身,“兒子先不作陪了,今晚再去母親院裡。”
見他坐了冇一炷香,又被孟芙玉給勾走了魂,三夫人氣得麵目都扭曲了,砸了個天青色茶碗,幾個仆婦上前給她拍背順氣。
李嬤嬤忙道:“夫人,悄悄氣。”
“為今之計,是不能讓四公子知道夫人想譭棄婚約,否則以四公子對孟表小姐的情意,到時定會掀翻了屋頂,和郡主的婚事就難成了……”
三夫人卻愁得不行,陸應星本就是個魔王孽障。自打孟芙玉這個表姑娘來了陸府,也不知她使了什麼手段,竟把她兒子迷得神魂顛倒。
她久居高門深院,轉念便有了計,“我越是不讓他迎娶孟芙玉,非倒讓他心裡時時惦記著,不如索性等孟芙玉及笄,把她納了給他做通房,屆時再好看的一張臉,日子久了便也膩了。”
李嬤嬤暗道,陸應星到底是夫人的親兒子,知子莫若母,薑還是老的辣。
……
話說淑嘉郡主下令,存心要給孟芙玉幾分顏色。
孟芙玉袖中的手攥緊,強忍怒意,不卑不亢道:“臣女說麵板染了痘,到但從未說過是麵上生痘。郡主不問清楚,便要強摘臣女帷帽,如今又要扣上欺君大罪,這般羅織罪名,臣女不服!”
淑嘉郡主這才正眼看她。
原以為陸應星雖疼這位表妹,可孟芙玉門戶低微,想來是極好拿捏的。
誰知今日一見,竟全然不是這般。孟芙玉雖柔弱,但又如那被雪壓過後的竹,帶著一股不肯折腰的韌勁。
聞聲被仆人請過來的陸柔見狀不妙,長姐陸姝這個主心骨不在,她又不想蹚渾水從而得罪郡主,一時不知如何抉擇。
她剛抬眼,便見到了不遠處湖心亭裡一高一低兩道身影。
原來陸家先祖在韶園開辟了個人工湖,夏涼時可以劃船,平時又可觀覽園林全貌。
於是陸柔便趕緊讓貼身丫鬟,去請來亭中與雍王一道賞春景的長兄。
淑嘉郡主掃過兩側宮人,“你們還愣著乾什麼?”
“區區微末小戶之女,也敢在本郡主麵前強詞奪理!不狠狠懲治,如何肅皇家天威!”
“拿下!”
孟芙玉白了臉,對方到底是皇家郡主,她雖無辜,但郡主拿權勢壓她,跟拿捏一隻螞蟻有何區彆。
孟芙玉被刁奴按在地上。
柳岸對麵的湖心亭這時出來了位男子,竟是陸機房裡的書童。
“參見郡主。”
他懷裡捧著的竟是孟芙玉原來那頂帷帽,“孟表姑孃的帷帽剛被風颳到湖心亭裡去了,主子讓小的送來歸還。”
孟芙玉掙紮地抬頭,她目力極佳,一眼便看見了對麵亭中一立一坐兩人,在湖心將韶園發生的形勢收入眼中……
隔著簾幕,她似乎看見男人冷白骨感的指尖撚著個寬口茶盞,仿若高處不勝寒。
是陸機。
淑嘉郡主也冇想到驚動了亭中兩位男人,臉變了色。
書童又道,“郡主,雍王殿下讓小的給你托話……”
聽完後,淑嘉郡主已是冷汗直流。
周圍的人也望著這邊,竊竊私語。
而這時聽到風聲的陸應星的身影已入了角門,花叢下他身影極黑,那張俊秀的臉更是暗得可怕。
而姚雪竟然跟在他的身後。
淑嘉郡主看見他,目露驚喜:“陸四公子!”
誰知陸應星入了園子,二話不說,一把搶過書童手裡的帷帽。
就連孟芙玉也冇反應過來,白紗徑直覆下,擋住了外界所有看她的目光。
而姚雪這時竟然跳了出來。
語氣又柔又弱,“四表哥,孟表妹方纔被刁奴為難,我可擔心壞了!”
陸應星眸色沉得能滴水,“誰摘的?”
孟芙玉被他冰冷陰森的眸光嚇了一跳。
印象裡,陸應星處處遷就著她,又極好說話,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應星,對她的控製慾竟這麼的濃厚。
今日陸應星本就費儘心思,如藏珍寶將表妹給藏好,得知是郡主所為,心裡厭煩更添了幾分。
自他來了後,淑嘉郡主慌亂起來,自己本就不占理,若再一味刁難孟芙玉,她往後的名聲必受影響,也會惹得陸應星厭煩。
於是索性咬牙切齒:“既是雍王為你求情,我今日便放你一馬,你給我記著,往後再敢出現在我跟前,我定撕爛你這張狐媚嘴臉!”
孟芙玉本不委屈的,隻是旁人欺辱上門,她若一味退讓,不做反擊,豈不真成了軟包子,任人搓扁揉圓?
於是陸應星一來,孟芙玉便躲在他的身後,楚楚可憐,怯怯望向他,“四表哥,表妹也不知究竟哪裡衝撞了郡主,竟叫她這般動怒……”
話落,眼淚便滴落衣襟,芊芊素指沾淚痕。
陸應星的心揪緊。
孟芙玉本就美得驚心動魄,她故意示弱,韶園的公子千金無不同情,更覺得是淑嘉郡主仗勢欺人。
許是覺得陸應星護著孟芙玉這一幕刺眼,淑嘉郡主妒火攻心,跺腳氣得跑走了。
臨走前,竇麗君被淑嘉郡主這麼一瞪,臉色都白了,她知道自己完蛋了。
回去之後,淑嘉郡主便處處拿她出氣,竇麗君唯唯諾諾的,半句也不敢違逆。
孟芙玉這張臉成了宴會焦點,陸應星心沉了下去,握住她的手腕便帶她穿過遊廊,帶出了韶園。
……
湖心亭。
兩道身影,各有各的風華。
黑衣顯貴尊榮,白衣卻是清冷得像是羽化的仙。
雍王望向亭中用泉水煮茶的陸機,感歎一聲:“你府邸何時來了這樣一位絕色表妹,竟把淑嘉逼得活像隻母老虎了。”
“淑嘉平時可不是這個性子。”
見雍王目光流連孟芙玉身上,似在欣賞。
陸機:“她與陸四有婚約,乃是兩家母親在他們幼時便定下的。”
雍王怔住,竟是這樣?倒是有些可惜了。
陸機煎茶,手指骨節如玉,任由茶葉在碗中沉浮飄綠。
視線也隨之落在了對岸的孟芙玉身上。
他雖然患有臉盲症,但在陸機認知裡,孟芙玉那張臉無疑於“漂亮”掛鉤。
他淡淡看著孟芙玉那張不過是摘了帷帽,便在春日宴掀起軒然大波的臉,男人精緻的眉間不由輕輕蹙緊,細微得幾乎看不見,又變得透明如琉璃。
在他看來,孟芙玉那張嬌媚的臉,是該遮起來比較好。
免得她再去勾引男人。
待孟芙玉再度望向湖心亭時,卻發現那兩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,彷彿隻是她的幻覺,做了一場夢。
她垂下眼簾,她適才竟然多情地以為,陸機該不會是為了自己纔出現的吧?
這個念頭剛出現,她便直搖頭,怎麼可能呢。
她適才定是被鬼附身了,纔會有這種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