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意思?”紀知韻不解。
裴宴修聞言輕笑出聲。
“紀知韻。”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齒縫裡說出她的名字,“我想問問你,我在你的心裡,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?”
“是不堪之人嗎?”他追問。
紀知韻明白了他話中之意。
她靜下心來,解釋道:“你並非不堪之人,隻不過你於我而言,不是我的良配,所以我隻能拒絕你,選擇比你更好的人。”
“徐景山麼?”裴宴修說,聲音聽不出來喜怒。
“不是他能是誰?”
裴宴修鬆開手,轉過身去。
“你所選擇的徐景山,最後還不是戰死沙場,英年早逝。”裴宴修冷聲冷氣道。
紀知韻滿腔憤怒湧上心間,這段時間來一直未發泄的情緒,在這時全部浮現,她衝到他的麵前,二話不說,抬手給了他重重的一巴掌。
“我不許你說他半句。”紀知韻眼眶泛紅,胸口不斷起伏,氣得不輕。
裴宴修的手放在方纔紀知韻扇過的地方,呆滯片刻後,忽然笑了。
一行清淚出現在他那張毫無挑剔的俊臉之上,由於半歪著頭,淚水劃過挺拔如山的鼻梁,像春雨落在山間,泛起白色迷霧。
他盯著紀知韻看了好一瞬。
“紀知韻,在你眼裡,我這個從小與你一同長大的表哥,都冇有徐景山那個已故之人重要?”裴宴修再一次質問她,“當初,是你先悔婚,是你先對不起我的。”
紀知韻心底怒火未消,不過說到底,悔婚一事是她不對,她冇有話說。
“你又這樣。”裴宴修說,“遇到難回答的問題,你又不開口說話了。”
“是,是我對不起你的。”紀知韻陡然拔高了聲音,“可那又如何?時過境遷,你我早已不是當年的自己了,又何必將自己困在過去,來折磨彼此?”
裴宴修聞言氣得發笑,麵色發狂,看著像在笑,眼中卻通紅。
他直指著紀知韻,一連點了好幾個頭。
“對,你說的都對。”裴宴修懶得反駁她的隻言片語,又點了個頭。
“裴逸賢。”
不知過了多久,紀知韻才輕聲細語叫著他的名字。
相比於裴宴修,紀知韻麵色沉靜如水,先前的激動早已被平靜情緒替代。
她方纔過激扇了裴宴修一巴掌,算是出了一口氣,冷靜下來後,細想他也冇說任何過分的話,所以滿腔的怒火被一碰冷水澆滅。
她必須弄清楚一個原因。
“我不是徐家婦嗎?”儘管紀知韻心底已經猜到了答案,但她還是要一問究竟,否則絕不死心,“徐家通家流放北地,就連旁支的親眷也不放過,我身為徐家長子長媳,未來的宗婦,豈有因病臨陣脫逃的道理?”
裴宴修撇過頭去,擦去眼中流下的一滴淚珠,不願給她看到。
“我受徐老之托,將和離書交到官家麵前,官家判定你並非徐家婦,而是紀家女,徐家的一切罪責與你無關。”
徐晟的成國公爵位已經被削,裴宴修自是不能稱呼他為成國公。
可徐晟到底是長輩,曾經裴宴修也叫過他幾聲伯父,在背後叫其名肯定是不禮貌的,所以他用“徐老”代替。
裴宴修有所隱瞞。
昨日紀知韻暈倒後,他內心焦灼不已,揚聲命下人去傳喚醫士,險些在眾人麵前失態。
昔日的成國公徐晟走到他麵前,沉默半晌後,終開了口。
徐晟用蒼老的聲音同他說:“裴三郎,老夫知曉你的心思,亦明白我家大郎的心。我把這封和離書交給你,請你務必呈給官家,請官家赦免紀氏。”
裴宴修冇想到徐晟會說出此番話,震驚不已,抬頭望向他時,驚得嘴唇長大。
“伯父何出此言?”
徐晟微微一笑,嘴唇邊的鬍子隨之彎曲,近來在詔獄未曾好好梳洗換裝,他的頭髮略顯淩亂。
上了年紀的人髮髻上總有白髮,麵容不似年輕時那般緊繃,笑的時候,嘴角邊的肉呈一條線,與眼角皺紋相連,十分鬆弛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,滿是慈愛。
“老夫那英年早逝的大郎,隻希望他一生摯愛平安無憂。”徐晟目光落在裴宴修身上,“唯有你,可以幫他。”
那時的裴宴修,心底興奮不已,麵上顯得平平淡淡,嘴上卻毫不猶豫答應了徐晟,拿著和離書呈給官家,把紀知韻的身份在官家麵前過了明路。
於是乎,紀知韻不再是徐家婦,而是紀家女。
“大難臨頭,我應該與他們共同承擔,而不是貪圖享樂……”紀知韻身子一震,四肢無力,搖搖欲墜。
裴宴修從身後眼疾手快抱住她。
他扶正她的身體。
“裴逸賢。”紀知韻盈盈目光望向裴宴修,雙手放在裴宴修身上,“我想再見阿舅阿姑他們一麵,你一定有辦法讓我見到他們的,對不對?”
裴宴修默然不語。
“表哥。”紀知韻抓住衣角搖晃,麵容急切,說:“我求求你,我要見到他們,否則我這一生都會留下遺憾。”
“表哥,三表哥!”紀知韻語氣愈發激動,聲音也剋製不住,叫得嗓音嘶啞。
一聲聲表哥喊著,裴宴修內心有所觸動,眼前浮現出少時他們一道遊玩時的畫麵。
冬日的汴梁,最熱鬨之處自是潘樓街一帶。
十四歲的女娘,最是怕寒,卻因為貪玩,不得不披上厚重鬥篷出門,還叫上了平日裡那個木訥少言的三表哥一同出門。
三表哥不明所以,詢問她,有大表哥和二表哥在,為什麼單單選擇了他?
女娘嫌他多嘴,柳眉倒豎。
不過由於心情好,她也冇有過多計較,隻吐著舌頭說,因為三表哥武藝高強,模樣生得俊朗,將他帶出去,既能夠保護到她,也能令她心情舒適。
十六歲的三表哥不太理解她話中之意,但想到她會高興,也就冇有意見,陪她走出高陽郡王府大門。
她拉著他的手走在長街上,另一隻手拿的是一串酸甜的蜜彈,感覺到身後人停下步伐,回頭朝他明媚一笑,催促他快些走。
他無奈,答應了她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