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為皇城司指揮使,裴宴修命人拎男子直一旁,嚴肅審問。
“姓氏籍貫年齡。”裴宴修盯著男子腳底下的匕首,神色微妙,“挨個報上來,以及出現在此的緣由。”
男子似是在等裴宴修詢問般。
“我姓謝名深字默之,汴梁人,剛到加冠之年。”
謝深仔細想想,輕“嘖”一聲。
“至於理由。”謝深一副不怕死的模樣,“反正都是將死之人了,光腳的不怕穿鞋的,我想要殺死官家,可以當做理由嗎?”
裴宴修餘光瞥眼帳篷裡麵的官家。
他慶幸謝深嗓門不大,聲音低沉,否則這番話落在官家耳朵裡,謝深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。
“注意你的言辭。”裴宴修逼近謝深,“官家並非暴戾君王,若你遇上難處需要告禦狀,我完全可以幫你。”
“你怎麼把我想得如此好?”
謝深哈哈大笑。
“我……”謝深笑得肆意猖狂,眼神裡浸滿了瘋意,姿勢也輕浮,“我就不能是活膩了,要在臨死前乾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?”
裴宴修道:“你簡直是不可理喻!”
“我不可理喻?”謝深轉動眼珠,點頭說:“這位官人,你說對了!”
他眼神向下,嘴角始終上揚,肩膀不停抖動。
“刺殺官家,可是誅九族的大罪!你當真敢認?”
裴宴修得知的事情,是謝深手持匕首出現在附近,被帶著一眾兵卒巡邏的雲蒼髮現,當即就將他擒住,帶至官家麵前。
“這有什麼不敢認的!”謝深回話的速度非常之快,“誅九族,我求之不得,否則不會出現在此,費儘心機佈滿陷阱!”
“陷阱?”裴宴修恍然,他想到了紀知語腳上的傷。
“六孃的傷,全都是因為你?”
謝深不知道裴宴修口中的“六娘”究竟是何人。
他隻知他今日誤傷了一位小女娘。
“傷?”謝深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愧疚,“我確實害得一女娘受傷,不過我已經救下了她,此刻她應該安然無恙,我也不必因此內疚。”
裴宴修捕捉到謝深的神情變化。
他認為謝深的癲狂,定是有原因。
不能讓謝深以“行刺官家”的罪名出現在官家麵前。
“謝默之。”裴宴修朗聲喚謝深的字,“你是不是記恨你的家人?”
謝深顯然因此呆滯住。
不過他很快恢複如常,“你在說什麼?我聽不懂。”
“少裝。”裴宴修湊近他耳邊,用隻有他們二人能夠聽到的聲音說:“你把真相告訴我,我可以幫你。”
“我憑什麼相信你?”
“那就代表我猜對了,你恨你的家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。”
謝深撇過頭去,不想看裴宴修。
“謝默之,我這是在救你。”
“一心求死的人,不需要你救。”
裴宴修無可奈何,隻好稟告自己所審到的全部資訊。
官家聞言勃然大怒,福勝見狀尖聲道:“大膽刁民,竟敢在官家與民同樂的日子,公然行刺官家!”
一向溫柔隨和的溫皇後也跟著皺眉,在溫皇後旁邊坐著的福寧縣主鼓著腮幫子,同溫皇後一個鼻孔出氣。
紀知韻牽著紀知語的手,感受到她手腳冰涼,也察覺到她麵如白紙,更加憂心了。
“阿姹,醫士就要來了,向娘那邊有金瘡藥,我讓向娘給你塗。”
向娘與平康郡主一同長大,對她們無微不至,視如己出,她們二人也將向娘視作半個母親來看待。
紀知語搖頭,說:“姐姐,上麵那人,我今日見過。”
“你見過?”紀知韻不解,“難道他是在樹林裡救下你的那位郎君?”
紀知語承認,“他不會行刺官家的,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。”
她滿臉擔憂,絲毫不信一個對陌生人都可以施以援手的人,會不顧一切去行刺一個帝王。
哪怕他隻是手持利刃出現在附近,形跡可疑。
帳篷內的福寧縣主眼尖,發覺帳篷外麵帶憂色的女娘是今日幫助過她的人。
她又順著女孃的視線望去,瞧見女娘正捏著繡帕,擔憂地看著謝深,好似與謝深早就相識一樣。
“大姐。”福寧縣主拉扯溫皇後衣袖,低聲道:“妹妹以為,那位郎君行刺姐夫並非他本意,或許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呢?”
溫皇後望過去,很是驚訝福寧縣主會為謝深說話:“明珠?”
明珠是福寧縣主的小字,與溫皇後的小字善意一樣,都是親近之人對她們的美好祝福。
隻不過明珠二字是溫皇後所取。
官家耳聰目明,聽到了她們姐妹低語,轉動手指上的戒指,饒有趣味道:“我倒要聽聽他有什麼苦衷。”
說不準還能聽到彆人家中秘聞。
彆提多有趣了!
官家腦海中浮現了苦仇大恨的場麵,想想就覺得有意思,先前的怒火也逐漸消散。
於是乎,謝深被帶至帳篷內。
福勝屏退附近的官員與看熱鬨的貴婦貴女們,隻留下溫皇後姐妹以及裴宴修,還有最重要的謝深。
守在帳篷外的皇城司兵卒還貼心關好帳篷。
”朕的小姨子說,你可能有苦衷。”官家難掩自己心底的興奮,壓住上揚的嘴角,說:“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,訴說你的苦衷。”
謝深眼神決絕,“草民意圖行刺陛下,罪無可恕。”
他跪下去,俯身大拜:“請官家允許臣與父祖同日問斬。”
敬酒不吃吃罰酒,官家麵帶慍色,卻在謝深拜下去的那一瞬間,看到了謝深手臂上新傷舊傷疊加的疤痕。
裴宴修離謝深更近,看得自是清清楚楚,徑直向前,掀開謝深的衣袖,看到了一條傷痕累累的手臂。
其中一道傷口蜿蜒如蜈蚣,看著觸目驚心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裴宴修問。
謝深苦澀一笑,“看來是藏不住了。”
他解開圓領袍上麵的盤扣,一層一層脫下外衣與裡衣,露出寬大的肩膀。
但他的前胸與後背,大大小小的傷口無數,不是刀傷就是鞭傷,甚至還有長刀戳進胸口的傷痕。
溫皇後嚇得大張嘴巴,福寧縣主用手遮擋眼睛,不忍再看。
官家與裴宴修有所觸動,但還是好奇謝深接下來的舉動。
“草民謝深,要狀告生父衡山縣開國侯,虐待親子,毫無人性。”
謝深抬頭,向官家叉手行禮,說完這段話後,再次俯身拜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