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城比上次來時更冷清。
街上幾乎沒有行人，店鋪大多關門。分司院子裏，鐵雄正和幾個修士說話，臉色凝重。見到林芸落下，他鬆了口氣。
“林巡查來了。”
林芸點頭。“情況如何？”
鐵雄把她領進屋裏，攤開地圖。地圖上標註著冰原深處的地形，其中一處用紅筆圈了起來。
“在這裏。”他手指點著那處紅圈，“距離上次那座地宮八百裡，突然發光，光柱衝起百丈高，持續了半個時辰。我派了三個人去探查，兩個金丹，一個元嬰，都沒回來。”
“總司的人呢？”
“趙道友他們前天到的，直接進去了。”鐵雄臉色難看，“昨天夜裏，我收到他的傳訊，隻有兩個字：救命。之後再無訊息。”
林芸看著地圖。那處紅圈周圍標註著冰窟、寒潭，還有一座石殿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鐵雄攔住她。“林巡查，那地方邪門。趙道友化神初期，進去不到一天就失聯。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我一個人夠了。”
鐵雄沉默片刻，鬆開手。“那行。我在這裏等訊息。若兩天後你還沒出來，我就上報總司。”
林芸離開北疆城，往冰原深處飛去。
飛了兩個時辰，前方出現一道大冰裂縫。裂縫比上次那座寬得多，足有三百丈，深不見底。邊緣的冰麵不斷崩落，砸進黑暗中，久久聽不到迴音。
裂縫深處透出淡藍光芒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呼吸。
林芸落下。
她走到裂縫邊緣往下看。情慾道體捕捉到從深處湧來的情緒波動，很濃，恐懼、絕望、瘋狂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喚。那呼喚很微弱，但確實存在，像是在喊她的名字。
她躍入裂縫。
下落五百丈，下麵是條冰洞，四壁光滑，泛著淡藍光。洞內比外麵暖和些，沒有風。她順著洞往深處走，走了約兩裡，前方出現岔路。
三條岔路，都一樣寬，都一樣深。
林芸停下腳步。情慾道體運轉，捕捉著從三條岔路湧來的情緒波動。左邊那條最濃，恐懼幾乎凝成實質；中間那條很淡，隻有絕望；右邊那條情緒很雜，恐懼、絕望、瘋狂都有，還有那絲若有若無的呼喚。
她往右邊走。
岔路越走越寬，四壁開始出現人工鑿刻的痕跡。石壁上刻著圖案，線條粗獷，畫的是祭祀場麵。一群人跪在地上，朝著一尊巨大的冰雕磕頭。冰雕形狀模糊，看不清是什麼。
走了約五裡，前方出現一座石門。
石門半開，門縫裏透出淡藍光。門楣上刻著三個古篆，她不認識。推開門，門後是座石殿。
石殿高十丈，寬二十丈，由巨大的冰塊砌成。四壁嵌著發光晶石，照得整座殿如同白晝。殿中央立著一尊三丈高的冰雕，雕刻的是個人形，麵容模糊，雙手合十。
冰雕前躺著三個人。
林芸走過去，三人臉色蒼白，呼吸微弱，身上沒有傷口，他們像是被抽走了什麼，隻剩一副軀殼。
情慾道體從他們身上捕捉到極淡的情緒殘留，是恐懼和絕望。
冰雕忽然震動。
它雙手合十的姿勢變了，右手緩緩抬起，指向林芸。一道藍光從指鋒射出，直取她眉心。
林芸身形橫移，藍光擦著她耳邊過去，射在身後石壁上。石壁被擊穿一個拳頭大的洞，洞口邊緣凝出厚厚冰霜。
冰雕右手指向另一側。
藍光再射。這次更快，林芸流雲步展開，堪堪避開。藍光射在石柱上，石柱攔腰斷成兩截，砸在地上，震得整座殿搖晃。
林芸張弓搭箭，一箭射向冰雕頭顱。
箭矢正中目標，炸開一團靈光。冰雕頭顱被射穿一個窟窿，但窟窿很快就被新凝出的冰填平。它右手指向林芸，藍光連射。
林芸在殿中遊走，身形在藍光間穿梭。飛雲綾卷向冰雕手臂，綾身纏住，霞光一絞。冰雕手臂被絞出裂紋，裂紋迅速蔓延，整條手臂碎成冰屑。
但碎冰落地後很快凝聚，重新化成手臂。
不死不滅。
林芸收弓，情慾道體全力運轉。
冰雕身上沒有情緒波動。它是死物，沒有生命。但製造它的人有。那位留下這座石殿的前輩，在冰雕核心處封存了一縷自己的神識。
那縷神識有情緒。
林芸捕捉到那絲情緒，很微弱，是“守護”。和上次那座冰殿裏的一樣。
她引動那絲“守護”，混合情慾印記，將其放大。
冰雕動作頓了頓。它眼中的藍光閃爍了幾下，右手指向林芸，卻遲遲沒有射出藍光。那縷被放大的“守護”讓它遲疑，不知道該不該攻擊。
林芸抓住這瞬，身形掠向冰雕身後。
冰雕身後有扇小門，隻容一人通過。她推開門，門後是條向上的台階。台階很陡，走了一百步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寒潭。
潭水漆黑，深不見底。潭中央有座石台，台上盤坐著個人。那人穿著破爛黑袍，頭髮披散，低著頭。他周身籠罩著淡淡的黑氣，黑氣中隱約有張扭曲的臉在掙紮。
趙道友。
林芸走到潭邊。潭水靜得詭異，不起一絲漣漪。情慾道體從潭水中捕捉到濃烈的情緒波動，恐懼、絕望、瘋狂，都是從潭底湧上來的。
潭中央的趙道友忽然抬頭。
他臉色慘白，眼眶裏沒有眼珠，隻有兩團黑氣。他盯著林芸，咧嘴笑了。
“來了。”
聲音嘶啞得很，不像是他。
林芸看著他。“你是誰？”
“我？”那人歪了歪頭，“我是他，也不是他。他進來時，我就住進來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腳下踏著潭水，一步步走向岸邊。每走一步，潭水就翻湧一下，湧出更多的黑氣。黑氣中那些扭曲的臉越來越多，哀嚎聲越來越響。
林芸後退一步，流雲弓在手。
一箭射出。
箭矢貫穿那人胸口，炸開一團靈光。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窟窿，咧嘴笑。“沒用的。這具身體已經死了，你傷不到我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。
林芸第二箭已出。這次射向他眉心。箭矢正中目標，炸開，他頭被射穿一個洞，但腳步不停。
走到岸邊，他抬起手，抓向林芸。
林芸流雲步展開，身形暴退三丈。那人抓空，五指合攏時，掌心湧出大量黑氣。黑氣化作無數隻手臂，抓向林芸。
飛雲綾卷出，霞光如瀑，將那些手臂盡數絞碎。但手臂碎了又生，越來越多，鋪天蓋地湧來。
林芸眼中幽光微閃。
情慾道體從那些黑氣中捕捉到情緒波動，是那些被困在潭底的亡魂散發出來的。恐懼、絕望、瘋狂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求救。
她引動那些情緒，混合情慾印記，化作一股無形的衝擊，狠狠撞入那人識海。
那人動作猛地一滯。
他臉上的笑容僵住，眼中的黑氣劇烈翻湧。那些被困在他體內的亡魂被情緒衝擊喚醒，開始掙紮，撕咬他的意識。
“不……”他抱著頭，慘叫起來。
黑氣從他七竅湧出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濃。那些亡魂終於掙脫束縛，從黑氣中衝出，化作無數道虛影，在寒潭上空盤旋。
虛影盤旋片刻，朝林芸躬身一禮，消散在空氣中。
黑氣散盡。
那人軟倒在地，氣息全無。他的臉恢復成趙道友的樣子，安詳，像是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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