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穿過街道。早市的攤販正支起棚架，蒸籠冒出熱氣，靈穀粥的香味混著露水氣息瀰漫開來。幾個挑著擔子的農夫與她擦肩而過，扁擔發出吱呀輕響。
拘靈遣將司的黑塔矗立在城西，簷角銅鈴在晨風中紋絲不動。
她走進塔內一層。今日當值的還是那名黑衣修士，正低頭整理卷宗。
“交任務。”林芸將客卿令牌放在案上。
黑衣修士接過，神識探入查驗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：“趙家莊失蹤案，完成確認。三百五十功勛已記錄。”
他取出一本厚冊，翻到某頁，以硃筆勾畫：“現場清理乾淨了？”
“作祟的血線侏儒與變異陰煞魔芋已誅殺，莊民魂魄歸體，無後續隱患。”
黑衣修士點頭，在冊上記錄幾句，將令牌推回：“功勛可於三層兌換處使用。”
林芸收起令牌，轉身走向樓梯。
三層比一層冷清許多。大廳呈圓形，四壁嵌著玉質光幕，上麵滾動著各類任務與可兌換資源名錄。中央設有一方長台，台後坐著兩名老者，皆是金丹修為，正閉目養神。
林芸走到光幕前。
可兌換物品分門別類：丹藥、法器、功法、雜項。乙等許可權能接觸到金丹期大部分資源，甚至有幾樣標註“殘缺”的元嬰級物品。
她目光掃過丹藥類。
“玄元丹，五百功勛一瓶，助金丹修士精進修為。”
“凝玉髓，八百功勛一份，療傷聖品。”
“破障丹，一千二百功勛一枚，提升小境界突破幾率。”
功勛不夠。
視線移到任務光幕。
乙等工作列更新了幾條：
“護送商隊前往南疆‘黑水城’，途中有匪患，需金丹修士兩名。功勛四百。”
“清理城東廢棄礦洞內滋生的‘石傀’，數量不明，疑似有首領。功勛三百。”
“調查‘李記藥鋪’掌櫃離奇暴斃案，屍體無外傷，魂魄消散。功勛三百二十。”
……
林芸正看著，身旁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青衣修士走到光幕前，約莫三十來歲模樣，路人長相，腰間掛著枚銅錢狀玉佩。他盯著工作列看了片刻，低聲自語：“黑水城那條路最近不太平啊……”
林芸沒接話。
青衣修士卻轉過頭，對她笑了笑：“道友是新來的客卿？在下陳鬆，乙等客卿，在臨淵司三年了。”
林芸微微頷首。
陳鬆也不介意她的冷淡，自顧自道：“道友若想接任務，我建議選礦洞那條。石傀雖麻煩，但弱點明顯，怕火怕雷，準備些相應符籙就好。黑水城那條……”他搖搖頭，“南疆最近亂，聽說有金丹修士折在路上。”
“多謝。”林芸道。
“客氣。”陳鬆擺擺手，“司裡客卿不多，能互相照應總是好的。”
他說完，走到長台前接了礦洞任務，對林芸點點頭，轉身下樓。
林芸繼續看光幕。
最終，她接了李記藥鋪那條。功勛適中，且在城內，省去奔波。
走下三層時，樓梯轉角處迎麵遇上一人。
是個穿著暗紅勁裝的女子，二十七八歲模樣，關鳳眉，腰間佩刀。她氣息沉凝，是金丹中期。見到林芸，女子腳步一頓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，隨即移開，擦肩而過。
林芸聞到一股極淡的血腥氣。
不是新血，是常年浸染留下的味道。
她走下樓梯，離開黑塔。
街道上日頭漸高。林芸按令牌內地圖所示，往李記藥鋪方向走去。
藥鋪在城南，門麵不大，招牌老舊。此刻鋪門緊閉，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。旁邊幾家店鋪的夥計探頭探腦，見林芸站在鋪前，又趕緊縮回頭。
她抬手撕開封條，推門而入。
鋪內光線昏暗，葯櫃排排而列，周遭殘留著藥材混合的苦香。地麵沒有灰塵，顯然不久前還有人打掃。
後院是掌櫃的住處。
林芸穿過堂屋，推開裏間門。
房間整潔，床鋪被褥疊放整齊。窗邊書桌上攤開一本賬冊，墨跡已乾。她走到床前，俯身細看。
床板上鋪著竹蓆，席麵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印跡，呈人形輪廓，印跡邊緣規整，沒有掙紮痕跡。
情慾道體自然運轉。
周遭殘留的情緒碎片極其稀薄，幾乎消散。她捕捉到一絲極淡的“困惑”，還有更淡的“釋然”。沒有恐懼，沒有痛苦，就像一個人在睡夢中平靜地死去，連魂魄都自然地散去了。
這不正常。
凡人猝死，魂魄離體後會在原地滯留數日，慢慢消散。修士更是如此，金丹修士自然坐化後，殘魂甚至能存留數年。而這掌櫃雖是凡人，但經營藥鋪多年，接觸靈草藥材，體質應比常人強些，魂魄不該消散得這麼快。
林芸走到書桌前，翻看賬冊。
賬目清晰，收支平衡。最後一筆記錄是三天前，購入一批“清心草”。她在葯櫃裏找到那批草藥，品質尚可，沒有異常。
又檢查了屋內各處。沒有暗格，沒有禁製，沒有打鬥痕跡。
就像掌櫃真的是自然老死？！可他今年才四十齣頭。
林芸離開房間，走到隔壁店鋪。
那是家布莊，掌櫃是個胖婦人，見林芸亮出拘靈遣將司令牌，臉色一變，連忙將她請進內室。
“李掌櫃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林芸問。
胖婦人搓著手，壓低聲音：“大人，李掌櫃是個老實人，平時除了進貨賣葯，很少與人來往。三天前早上，夥計來上工，發現鋪門沒開，敲門沒人應，就報了官。官府的人來撬開門，發現人已經……”
“他最近可有異常？”
“異常……”胖婦人想了想，“要說異常，就是前陣子他好像特別高興。有天晚上我見他站在鋪門口，看著天笑，嘴裏還唸叨什麼‘時候到了’。”
“什麼時候到了？”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胖婦人搖頭，“我問過他，他擺擺手不說，隻是笑。”
林芸又問了幾句，沒得到更多線索。
她回到李記藥鋪，重新檢查了一遍。依舊一無所獲。
站在鋪子中央，她閉上眼。
情慾道體全力感知，捕捉每一絲可能殘留的情緒碎片。
那股“釋然”太淡了，淡得像是一縷煙，風一吹就散。但在這釋然深處，她感知到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不屬於凡人的“牽引”。
像是魂魄被什麼東西輕柔地接引走了。
不是暴力抽取，而是類似……超度。
林芸睜開眼。
這案子恐怕不是邪祟作亂。沒有陰氣，沒有怨念，沒有利益糾葛。李掌櫃像是自願赴死，甚至期待這一天的到來。
她走出藥鋪，重新貼上封條。
正要離開，街角傳來一陣騷動。
人群圍成圈，圈裏是個邋遢老者，衣衫襤褸，赤著腳，頭髮亂如蓬草。他坐在地上，麵前攤開一塊破布，布上擺著七八把銹跡斑斑的菜刀。
老者拍著地麵，扯著嗓子唱：“賒刀囉，賒刀囉，今日不要錢，來日糧價翻十倍再來收錢囉！”
周圍人鬨笑。
“老瘋子，又來了！”
“上次說城東要發大水，結果一滴雨沒下！”
老者不管旁人嘲笑，繼續唱：“帝星將隕，新主當立；山河易色，血流漂杵！賒刀囉，記下今日，來日驗證！”
有人朝他扔石子：“滾遠點！瘋言瘋語！”
石子砸在老者肩頭，他也不躲，隻是嘿嘿笑。
林芸站在人群外，看著老者。
情慾道體感知中，老者身上沒有靈力波動，是個凡人。但他情緒極其特殊！不是瘋狂，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“篤定”。那篤定深處，纏繞著一絲極細的“悲憫”。
像是知曉了什麼註定發生的悲劇，卻無力改變，隻能以這種方式提醒世人。
老者忽然轉過頭，渾濁的眼睛直直看向林芸。
他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：“姑娘，賒把刀？”
林芸沒動。
老者從破布上拾起一把最銹的刀，顫巍巍站起身，穿過人群朝她走來。圍觀者紛紛讓開，有人低聲議論。
“這瘋子盯上那女修了……”
“怕是要倒黴。”
老者走到林芸麵前，將銹刀遞過來：“拿去，不要錢。等糧價翻十倍，我再來收。”
林芸沒接。
老者也不急，就這麼舉著刀，眼睛盯著她，嘴裏低聲唸叨：“你在找的東西……往西三百裡，有座荒廟。廟裏有口枯井，井底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說完，他將銹刀往林芸手裏一塞，轉身就走。破布和剩下的刀也不要了，赤腳踩在青石板上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，消失在街角。
人群漸漸散去。
林芸低頭看著手裏的銹刀。刀身佈滿紅褐色的銹跡，刃口鈍得切不動菜。但握在手中，能感覺到極其微弱的、與李掌櫃房中相似的“牽引”感。
她收起刀，朝城西走去。
回到客棧，林芸在靜室坐下，取出那把銹刀放在膝上。
情慾道體細細感知。
刀內封存著一縷幾乎消散的“信念”，不是情緒，而是一種類似願力的東西。這信念指向西方，與她感知到的“牽引”方向一致。
西三百裡，荒廟，枯井。
她收起刀，調息片刻，等夜色降臨。
亥時，臨淵城宵禁。
林芸推開窗，身形化作青影掠出，融入夜色。
她往西飛遁。
下方荒野在月光下呈現灰暗輪廓，偶有妖獸嘶吼傳來。三百裡對於金丹修士不過一炷香路程。
前方出現一座矮山，山腰處隱約有建築輪廓。
林芸落下遁光，步行上山。
山路荒草叢生，石階斷裂。走到近前，看清是座破敗的小廟，廟門早已倒塌，匾額碎成幾塊，勉強能辨出“山神”二字。
廟內空曠，神像隻剩半截身子，供桌歪倒。地麵積著厚厚灰塵，有野獸腳印，但無人跡。
她走到廟後。
後院有口井，井沿青苔遍佈，轆轤朽爛。探頭往下看，井深不見底，有陰濕氣息上湧。
林芸躍入井中。
下落約十丈，腳底觸到實地。井底空間比井口大，是一處溶洞的入口。洞內漆黑，神識探入受到壓製。
她取出月光石照明。
溶洞蜿蜒向下，石壁濕滑，滴著水珠。前行約百丈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一個十丈見方的石室，中央有座石台。台上一具白骨盤坐，身上道袍早已風化，隻剩幾縷布條。白骨懷中抱著一塊玉簡，玉簡表麵有光流轉。
林芸走到石台前。
白骨身上沒有陰氣，也沒有怨念，反倒有股淡淡的“平和”。死亡對於這人來說，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。
她拿起玉簡，神識探入。
大量資訊湧入腦海。
“餘乃‘觀星門’末代弟子，道號明塵。宗門遭劫，道統斷絕，餘攜‘星引羅盤’逃至此地，傷勢難愈，命不久矣……”
“然天道不絕，星象顯兆：三百年後，帝星將黯，熒惑守心，九州必有大變。餘以殘軀布‘接引陣’，凡心誌純凈、壽數將盡者，可感召至此，魂魄入陣，轉修鬼道，以待天時……”
“後來者若見此簡，可取羅盤。羅盤能感應星力，於大變之日指引方向。望善用之……”
玉簡資訊至此而止。
林芸看向白骨懷中。那裏有個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，表麵刻滿星辰圖案，中心指標靜止不動。
她拿起羅盤。
入手溫涼，有極淡的星辰之力流轉。這羅盤品階不低，但年代久遠，靈力流失大半。
情慾道體感知到羅盤內蘊藏著一縷“期盼”，與賒刀老人身上的“悲憫”相似，隻是更加悠遠。
看來李掌櫃就是被這接引陣感召，魂魄離體，來此轉修鬼道了。他經營藥鋪多年，接觸靈草，心思單純，符合“心誌純凈”的條件。壽數將盡……也許他身患隱疾，自知時日無多。
這不算邪祟作亂，而是自願的選擇。
林芸收起羅盤和玉簡，朝白骨微微頷首，轉身離開。
回到井上，天色將明。
她駕遁光返回臨淵城，在宵禁結束前落入城中。
客棧房間內，林芸取出羅盤研究。
按照玉簡所述，這“星引羅盤”能感應星辰之力，在特定天象時指引方向。但現在星辰之力微弱，羅盤指標不動，暫時隻能當個古物。
她將羅盤收入儲物鐲。
李記藥鋪的案子可以結了。掌櫃魂魄自願轉修鬼道，無傷人害人之舉，按大秦律，這不算案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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