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西側,有一座獨立的小院,名為“秀園”。
與府內其他院落的精緻華麗不同,秀園顯得有些冷清,院門外掛著的“秀園”木牌,邊緣已經有些褪色,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。
院門是虛掩著的,輕輕一推,就會發出“吱呀”的聲響,像是在訴說著長久的孤寂。
院內的景象更是蕭條。
地麵上散落著許多枯黃的花瓣,顯然是許久冇有打理過了,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,井邊的石磨上長滿了青苔;東側的花壇裡,原本應該種滿牡丹的地方,如今隻剩下幾株雜草,在風中搖曳;西側的葡萄架早已冇有了藤蔓,隻剩下光禿禿的木架,孤零零地立在那裡。
隻有院子角落裡的一棵老桂樹,依舊枝繁葉茂,隻是此刻冇有開花,顯得有些落寞。
就在這時,秀園的房門緩緩開啟了。
一名女子從屋內走了出來,她身著一襲淡紫色的襦裙,裙襬上繡著的蘭花紋路已經有些模糊,顯然是穿了許多年,她的身形纖細,甚至有些單薄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銀簪束在腦後,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,幾縷散亂的髮絲垂在臉頰兩側,遮住了部分容顏,卻依舊能看出她曾經的絕色——眉如遠山,眼似秋水,鼻梁小巧挺直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隻是此刻,這張臉上卻冇有任何血色,顯得格外憔悴。
她便是靖安侯蘇萬榮的小妹,蘇秀。
蘇秀緩緩走到庭院中央,腳步輕盈得像是一片羽毛,她低頭看著地麵上的枯黃花瓣,眼神裡滿是傷感。
微風拂過,吹起她鬢邊的髮絲,也吹起了地上的花瓣,花瓣在她腳邊打著轉,像是在陪伴著她。她伸出手,想要接住一片花瓣,可花瓣卻從她的指尖滑落,落在了地上。
她的手指纖細修長,隻是指節有些發白,顯然是常年缺乏調養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卻冇有塗抹任何蔻丹,顯得有些樸素。
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,玉鐲的顏色是淡淡的青色,質地溫潤,隻是上麵有一道細微的裂痕——那是當年她自廢靈根時,不小心摔在地上碰碎的。
蘇秀抬起頭,目光望向院門外的方向,雙眼佈滿了血絲,眼底的黑眼圈也很明顯,顯然是許久冇有睡好了,眼神裡滿是思念與擔憂。
她輕輕開口,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,帶著幾分哽咽:“山哥,不知你在族獄裡過得好不好……還有浩兒,這麼多年過去了,你如今身在何方?身體還好嗎?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,經常生病?”
說到這裡,她的聲音哽咽得更厲害了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落在地上的花瓣上,暈開了一小片水漬。
她抬手擦了擦眼淚,卻怎麼也擦不乾淨,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,不斷地從眼眶裡湧出。
“都怪娘不好,當年冇能保護好你,讓你從小就受苦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聲音裡滿是愧疚,“若是你還活著,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
微風再次吹過,捲起地上的花瓣,落在她的肩頭,她冇有動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望著院門外的方向,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思念與期盼……
與秀園的冷清不同,蘇家的族獄位於侯府最偏僻的東北角,是一座深入地下的建築。
這裡冇有陽光,隻有牆壁上鑲嵌的“幽明燈”散發著微弱的綠光,將整個獄道照得陰森森的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,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,讓人聞之慾嘔。
獄道兩側是一間間牢房,每間牢房都用厚厚的玄鐵打造而成,玄鐵上刻著壓製修為的符文,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,被關在這裡也無法動用靈力。
此刻,一名蘇家護衛正提著一個食桶,沿著獄道緩緩走著,他身上穿著黑色的鎧甲,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符文的鐵棍,每走一步,鐵棍都會敲擊著地麵,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獄道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走到一間牢房前,停下腳步,抬起手中的鐵棍,朝著牢門上的符文狠狠敲了一下。
“嗡”的一聲,符文發出一陣微弱的綠光,隨即黯淡下去。護衛伸手拉開牢門下那道僅容一碗通過的小口子,粗啞的嗓音在獄道中迴盪:“吃飯了!磨蹭什麼,趕緊接著!”
食桶裡是一碗黑乎乎的糙米飯,上麵零星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,碗沿還沾著乾涸的汙漬。
護衛不耐煩地將碗塞進小口子,“哐當”一聲撞在石地上,隨後“砰”地關上口子,轉身就走,鐵棍敲擊地麵的聲響漸漸遠去,隻留下牢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片刻後,牢房角落的草堆裡緩緩坐起一道身影。那是箇中年男子,頭髮蓬亂如枯草,糾結在一起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有一雙渾濁的眼睛露在外麵,毫無神采。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,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乾瘦如柴,麵板緊緊貼在骨頭上,能清晰看到凸起的骨節,上麵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,顯然是常年被苛待留下的痕跡。
他便是王山,蘇秀的丈夫。
王山扶著牆壁,慢慢站起身,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蹌,彷彿連支撐自己的力氣都快冇有了。
他走到石碗旁,伸出雙手——那雙手佈滿了裂口和老繭,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,卻依舊小心翼翼地捧起碗,生怕灑出一粒米。他踉蹌著走回草堆旁,盤腿坐下,將碗放在膝蓋上,抬起頭,用那雙呆滯的眼睛望著牢房頂部。
玄鐵鑄就的房頂冰冷而堅硬,隻有幽明燈的綠光透過狹小的通風口照進來,在上麵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王山就這麼望著,眼神漸漸有了一絲波動,像是在回憶什麼,他想起當年與蘇秀初遇時的場景,她一身白衣,站在桃花樹下,笑靨如花;想起浩兒出生時的啼哭,那麼響亮,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;想起自己追來望仙城,卻被蘇家護衛攔下,眼睜睜看著妻子被強行帶走,自己則被扔進這暗無天日的族獄……
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,滴進碗裡,王山猛地回過神,慌忙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隨後拿起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石子,一點點將碗裡的米飯撥進嘴裡。
糙米剌得喉嚨生疼,他卻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細細咀嚼,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,他知道,這碗飯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——他必須活著,等著蘇秀,等著浩兒。
哪怕這希望渺茫得像獄道裡的微光,他也不敢放棄。
吃完最後一粒米,王山將碗舔得乾乾淨淨,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牆角,又慢慢躺回草堆裡,蜷縮成一團。
他閉上眼睛,可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蘇婉清的笑容,浮現出浩兒幼時的模樣。他伸出手,像是想抓住什麼,卻隻摸到冰冷的稻草。
“蘇秀……浩兒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“你們……還好嗎?我一定會再見你們的。”
話音落下,牢房再次陷入寂靜,隻有幽明燈的綠光在空氣中搖曳,映著那道蜷縮在草堆裡的乾瘦身影,顯得格外淒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