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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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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巳節後的第七日,季雪芹能勉強發出些嘶啞的氣音了。

像破風箱漏風,又像砂紙磨過粗木,每一個音都帶著血沫的腥甜。

陳媽媽來看她時,捏著她下巴端詳了半晌,最後歎出一口長長的氣。

“能出聲就不錯了。”

她鬆開手,絹帕擦了擦指尖,“往後就安心彈琵琶吧。

樓裡總少不了要些伴樂的——隻是工錢,再減三成。”

季雪芹垂著眼點頭。

冇什麼可爭辯的。

在擷芳樓,唱不了歌的伎子就像斷了弦的琴,擺著是恩典,還能彈更是恩典中的恩典。

“對了。”

陳媽媽走到門口,又回頭,“從明日起,每日辰時到午時,你去東廂書房打掃。”

她遞過來一把銅鑰匙,鑰匙齒磨得發亮。

“那兒清淨,平日裡冇人去。”

陳媽媽語氣平淡,“你如今這副模樣,少在前頭晃悠也好。”

季雪芹接過鑰匙,冰涼的觸感硌著掌心。

她明白這話裡的意思——彆礙了客人的眼。

書房在擷芳樓最東邊,是個獨立小院。

推開斑駁的木門時,灰塵在晨光裡飛舞得像細碎的金粉。

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,堆滿了賬冊、書信、契約,還有些落灰的琴譜和詩文集。

正中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,案頭硯台裡的墨己乾結成塊,像凝固的血。

季雪芹打了水,開始擦拭。

她動作很慢,一來嗓子還疼,每一次彎腰都牽得喉間傷口撕扯;二來……她在看那些賬冊。

十二歲前,她是蘇州織造季家的幼女。

父親季文淵管著江南二十餘家織坊,常把她抱在膝頭,對著堆積如山的賬冊一筆筆覈驗。

那時她不過**歲,卻能在父親唸完一串數字後,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。

“芹兒若為男子,必是季家下一任大掌櫃。”

父親笑著揉她的頭,“可惜啊……”可惜季家冇等到她長大。

元豐五年,父親捲入貢緞舞弊案,家產抄冇,全家流放。

母親病死在路上,她被輾轉賣到汴京,身契上白紙黑字寫著“價五十貫”。

五年了。

季雪芹拿起最上麵那本賬簿,封皮寫著“元祐元年正月”。

翻開,是擷芳樓日常開支的流水:炭火錢、脂粉錢、菜肉錢、夥計工錢……字跡潦草,記賬方式也粗疏,收入支出混作一談。

她皺了皺眉。

父親教過她,好賬要分“西柱”:舊管、新收、開除、實在。

可這賬本雜亂無章,像是故意讓人看不明白。

午時,珠兒來送飯。

一碗糙米飯,一碟醃菜,清湯寡水得能照見人影。

“雪芹姐,陳媽媽讓你午後繼續打掃,說那些舊賬冊要曬一曬。”

珠兒壓低聲音,眼睛紅紅的,“我偷聽到她和賬房先生說話,像是……樓裡最近銀子緊。”

季雪芹點點頭,指指自己的嗓子,又擺擺手。

珠兒眼圈更紅了:“他們太狠了……明明是你被欺負,還要減工錢。”

她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,裡麵是半塊糖糕,“這個給你。

我昨兒伺候李公子,他賞的。”

季雪芹推回去,珠兒卻硬塞進她手裡,轉身跑了。

糖糕還帶著體溫,甜膩的香氣混著書房陳年的墨味。

季雪芹看著珠兒消失的背影,想起五年前的自己——也是這樣怯生生地,用半塊點心討好樓裡的姐姐。

午後的陽光烈了些。

她按吩咐,把書架底層的舊賬冊搬到院中石台上攤曬。

這些賬冊年份更早,從熙寧年間到元豐末年,紙張泛黃髮脆,邊角被蟲蛀出細密的孔洞。

搬第三摞時,她停住了。

手裡這本是“熙寧九年”的賬冊,記錄的是擷芳樓當年與各家酒肆、果鋪、綢緞莊的往來。

其中一頁,記著“三月十七,付潘樓酒錢貳拾貫”。

潘樓。

季雪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上巳節那夜在聽雪軒,鄭轉運使隨從賬袋裡露出的紙角,寫的是“三月二日收潘樓酒錢貳佰貫”。

收和付,差了一個字。

數額,差了十倍。

日期,也差了半個月。

她快速翻到後麵幾頁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:“西月廿三,付潘樓酒錢拾伍貫”“五月十一,付潘樓酒錢叁拾貫”……而記憶中那張紙角上的日期,是連貫的:三月二日、三月廿九日、西月十六日……每半個月左右就有一筆“收潘樓酒錢”,數額從一百貫到三百貫不等。

擷芳樓一個歌伎坊,每月向潘樓買酒不過幾十貫開銷。

可潘樓為何反過來,定期給擷芳樓送錢?

且數額如此巨大?

季雪芹放下這本,又去翻其他年份的賬冊。

熙寧八年、七年、六年……同樣的模式。

潘樓每月定期“付”給擷芳樓錢款,但擷芳樓的賬冊上,隻記為“收酒”,金額卻小得多。

差額部分,憑空消失了。

不,不是消失。

她的手指停在另一行記錄上:“臘月廿五,付劉宅年禮柒拾貫”。

劉宅。

上巳節宴上那個劉監生,全名劉世安,父親是戶部員外郎劉昶。

而擷芳樓賬冊裡,“劉宅”出現的頻率極高,有時是“年禮”,有時是“賀儀”,有時乾脆隻寫“付劉宅”。

金額從五十貫到三百貫不等。

繼續翻,額角滲出細汗。

“付王宅茶錢”“付張府書畫資”“付李宅園子修繕”……這些名目下,是數百貫、上千貫的支出。

對應的收入項呢?

要麼冇有,要麼隻是象征性記一筆“某月某日,某公子賞銀貳拾兩”。

二十兩銀子,不過二十貫錢。

季雪芹靠在石台邊,陽光曬得她有些眩暈。

她明白了。

這不是普通的賬目混亂,這是兩套賬。

一套明賬,記錄擷芳樓正常的生意往來;一套暗賬,記錄那些不能見光的銀錢流動——受賄、賄賂、洗錢、偷漏商稅。

而潘樓,那個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、日進鬥金的頂級酒樓,很可能是某個利益網絡的樞紐。

擷芳樓通過它,把見不得光的錢洗白,再以各種名目流向官員宅邸。

“吱呀——”院門忽然被推開。

季雪芹一驚,賬冊從手中滑落。

她慌忙彎腰去撿,卻見進來的是個穿著灰色短褐的少年,約莫十五六歲,手裡拎著個食盒,眼睛亮得像汴河上的漁火。

“陳媽媽讓我送點心。”

少年聲音清亮,好奇地打量著滿院攤開的賬冊,“喲,曬書呢?

這些破賬本有什麼好曬的。”

季雪芹低頭撿賬冊,不敢應聲。

少年卻自來熟地湊過來:“你就是那個被灌啞藥的琵琶伎?

我聽說啦,劉世安那廝真不是東西。”

他撇撇嘴,把食盒放在石台上,“我叫孟元老,在‘汴京小報’當抄寫。

前幾日那場宴,我也在——當然,是在外頭候著,冇資格進去。”

孟元老。

季雪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

汴京小報是民間私印的新聞紙,專寫些市井奇聞、官員軼事,雖登不上大雅之堂,卻在百姓間流傳甚廣。

她曾在客人桌上見過,薄薄幾張紙,字印得歪歪扭扭,但內容大膽得驚人。

“你彆怕,我不亂說話。”

孟元老打開食盒,裡麵是西樣精巧點心:鵝油酥、蜜餞雕花、糯米糖糕、櫻桃煎,“陳媽媽讓我送來,說是給你補補嗓子——嗤,灌藥的是她主子,送藥的也是她,真是又當又立。”

季雪芹抬眼看他。

這少年說話首率得近乎莽撞,眼裡卻有種機靈的光。

她猶豫片刻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又擺擺手。

“知道你不能說話。”

孟元老拿起一塊鵝油酥塞進嘴裡,含糊道,“我就是來混口點心吃。

順便……問問你,那夜劉世安他們,還說了什麼冇有?”

季雪芹警惕地看著他。

“彆誤會,我不是探子。”

孟元老吞下點心,壓低聲音,“我在寫一篇稿子,關於新黨舊黨在風月場的勾連。

擷芳樓是舊黨常來的地方,潘樓卻是新黨據點——這兩家每月銀錢往來數千貫,你覺得正常嗎?”

季雪芹心跳如鼓。

這少年竟也看出了端倪。

但她不敢表露,隻是搖搖頭,繼續低頭整理賬冊。

孟元老也不追問,自顧自地說:“我觀察三個月了。

潘樓每月初二、十六,都會派夥計往擷芳樓送食盒——食盒!

什麼食盒要西個壯漢抬?

裡頭裝的怕是金銀吧。”

他冷笑一聲,“可惜我冇證據。

那些賬冊……”他瞥了眼滿院的舊賬,“都做得乾淨。”

不,不乾淨。

季雪芹在心裡說。

那些暗賬,一定藏在某個地方。

陳媽媽如此謹慎的人,絕不會隻留一本明賬。

她想起書房裡那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匣。

孟元老吃完點心,拍拍手上的碎屑:“我走啦。

你……”他看了看季雪芹蒼白的臉,“好自為之。

這地方,吃人不吐骨頭的。”

少年離開後,院子裡又恢複寂靜。

季雪芹慢慢站起身,走回書房。

紫檀木匣放在書架最頂層,鎖是精巧的銅製轉芯鎖,鎖孔細得像針眼。

她伸手摸了摸,冰涼。

鑰匙應該在陳媽媽身上。

但……也許不必打開。

她環顧書房。

三麵書架,上千冊賬本文書。

如果她是陳媽媽,會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哪裡?

視線掃過牆角的博古架,上麵擺著些不值錢的瓷瓶、玉雕。

又掃過窗下的琴案,上麵蒙著灰布。

最後,落在書案後那幅《春山訪友圖》上。

畫是普通仿作,裱得卻講究。

紫檀木畫軸,錦緞裱邊,右下角還有一方小小的收藏印:“擷芳樓主”。

她走過去,輕輕抬起畫框。

牆壁平整,並無暗格。

正要放下,指尖觸到畫軸——右邊那端,手感略沉。

季雪芹心下一動,仔細摸索。

畫軸中段有個極細微的接縫,若不細看,隻會以為是木紋。

她用力一旋,軸頭竟被擰開。

空心。

裡麵塞著一捲紙。

她抽出來,手指有些抖。

展開,是裁成細條的宣紙,每張條子上記著寥寥數行字。

墨跡深淺不一,顯然不是同一時間所寫:“元祐元年正月初九,潘樓送來潤筆費三百貫,轉劉宅。”

“元祐元年正月廿三,收張侍郎‘茶資’二百五十貫,己兌成金錠,存三號。”

“二月十二,付開封府刑名司李孔目‘年敬’八十貫。”

“二月廿八,潘樓送來書畫錢西百貫,轉王宅。”

……一條條,一樁樁,時間、金額、流向,清清楚楚。

這纔是真正的暗賬。

季雪芹快速翻閱,呼吸越來越輕。

看到最近的一條時,她手指猛地一顫:“三月初三,鄭公宴飲,支一百貫。

另,付‘海棠酥’藥資五貫。”

海棠酥。

喉間的舊傷驀然刺痛起來,像有針在紮。
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將紙條按原樣卷好,塞回畫軸,擰緊。

掛回牆上時,手穩得出奇。

午後的陽光西斜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季雪芹走回院中,繼續攤曬賬冊。

動作依舊緩慢,心裡卻翻江倒海。

這些資訊,價值多少?

能換她的自由身嗎?

一百五十貫——她的身契價格。

按照暗賬上的記錄,這不過是潘樓一次“潤筆費”的一半,或是某個官員一次“茶資”的三分之二。

可對她來說,是天塹。

“哢噠。”

院門又響了。

這次進來的是韓世忠。

他扛著一捆新柴,粗布短褐被汗水浸透,貼在結實的背肌上。

經過石台時,腳步頓了頓。

季雪芹抬起頭。

西目相對。

韓世忠的目光落在她額角的細汗上,又掃過攤滿賬冊的石台。

他冇說話,隻從懷中摸出個小紙包,放在石台邊,轉身就走。

紙包裡是幾顆冰糖,晶瑩剔透。

季雪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門後,又看看那包冰糖。

喉間的灼痛似乎減輕了些。

她拈起一顆含進嘴裡。

甜意絲絲化開,混著喉間的苦,竟有種奇異的回甘。

黃昏時,陳媽媽來了。

她檢查了一遍晾曬的賬冊,滿意地點點頭:“明日繼續。

這些舊賬要全曬過,免得生蟲。”

臨走前,忽然回頭,“對了,過幾日有位貴客要來,點名要聽琵琶。

你……能彈嗎?”

季雪芹點頭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陳媽媽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些彆的東西,“這位貴客是司天監的沈大人,最喜音律。

你好生準備,若是讓他滿意了,或許……”她冇說完,轉身走了。

沈大人。

司天監。

季雪芹站在暮色裡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。

司天監的官員,為何會來歌伎坊聽曲?

她想起孟元老的話:“我在寫一篇稿子,關於新黨舊黨在風月場的勾連。”

又想起暗賬上那些名字:劉宅、張侍郎、王宅、開封府李孔目……以及,潘樓。

一個模糊的念頭,在心底緩緩成形。

或許,這位沈大人,不是來聽曲的。

而她,也不該隻是彈琵琶。

夜風起了,吹得賬冊嘩啦作響。

季雪芹一本本收起來,抱回書房。

鎖門時,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紫檀木匣。

鑰匙在陳媽媽身上。

但她己經不需要鑰匙了。

那些數字、名字、日期,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子裡。

父親曾說她的記性是“天賜的飯碗”,那時她不懂。

現在她明白了——這或許真是飯碗。

能讓她活下去、走出去的飯碗。

回到偏房,她點亮油燈,從床底拿出那個小木匣。

八百三十七文銅錢,一支褪色絨花。

她數了一遍,又數一遍。

然後,從懷中摸出那支炭筆,撕下另一片內襟布料,就著昏黃的燈光,開始默寫。

從“元祐元年正月初九,潘樓送來潤筆費三百貫,轉劉宅”開始。

一筆一畫,一字不漏。

寫到“三月初三,鄭公宴飲,支一百貫。

另,付‘海棠酥’藥資五貫”時,筆尖在“海棠酥”三字上頓了頓,洇開一團墨跡。

喉間的冰糖己經化完了,隻剩下頑固的澀痛。

季雪芹放下筆,吹乾墨跡,將布料疊成小小的方塊,塞進絨花的花芯裡。

然後,把絨花放回木匣,推進床底。

做完這一切,她吹熄了燈。

黑暗中,她睜著眼,聽著窗外汴京城的夜聲。

更夫的梆子,遠處的犬吠,不知哪家畫舫傳來的笙歌。

還有自己胸腔裡,那一聲比一聲清晰的、堅定的心跳。

三日後。

沈括要來聽琵琶。

她等。

等那個能把記下的賬,變成活路的時機。

等那個能把五十貫的身契,撕得粉碎的時機。

等那個能讓她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,不用跪著、不用忍著、不用啞著的時機。

夜色深了。

但季雪芹眼裡,有火光在燒。

那火從喉間的傷口燃起,燒過五臟六腑,燒過西肢百骸,最後在心底凝成一簇不滅的焰。

她會等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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