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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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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祐元年,三月初三,上巳。

汴京東榆林巷,擷芳樓。

季雪芹抱著琵琶穿過迴廊時,指尖下的弦木還留著午後陽光的溫度。

樓裡熏的是上好的龍涎香,混著酒氣、脂粉氣,還有隱約的汗意——那是屬於汴京夜晚特有的,奢靡到近乎腐朽的氣息。

前廳的喧嘩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
“聽說今晚鄭轉運使要來?”

“何止,劉監生也定了‘聽雪軒’,專門點了雪芹的琵琶。”

“她?

不是啞了麼……”竊竊私語在廊角飄蕩,又在她經過時戛然而止。

幾個二等伎子倚著欄杆打量她,目光像針,細細密密紮在她那身洗得發白的藕荷色羅衫上。

季雪芹垂著眼,腳步未停。

喉間的舊傷在這潮濕春夜裡隱隱作痛。

一年前那一碗“海棠酥”灌下去之時,也是這樣的上巳節。

藥汁滾燙,燒燬了她的嗓子,卻燒不滅那些聲音——老鴇陳媽媽的歎息,客人的鬨笑,還有自己心裡那點微弱的不甘。

“雪芹姐。”

珠兒從轉角閃出來,十三歲的小丫頭,手裡托盤上的銀酒壺顫得叮噹響。

她眼圈紅著,左頰有一個新鮮的掌印。

“陳媽媽讓送到聽雪軒。”

聲音帶著哭腔,“可那裡頭……我……我害怕。”

季雪芹看了眼那掌印,又看了眼珠兒紅腫的眼。

她冇說話——也說不了話,隻單手接過沉重的托盤,另一隻手穩穩抱住琵琶,朝珠兒點了點頭。

聽雪軒在擷芳樓最好的位置。

推門前,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
屏風上映出五個人影,正高聲談笑。

主位上的鄭轉運使約莫西十,麵白無鬚,江南口音;下首的劉監生不過二十出頭,眼神卻銳利得像刀;另外三位,一位著從六品官服,兩位是太學生打扮。

“——王相公雖罷相,新法豈能儘廢?”

劉監生的聲音穿透屏風,“如今這般反覆,苦的是百姓!”

“慎言。”

鄭轉運使笑道,“今日上巳佳節,隻論風月。”

“風月?”

有人嗤笑,“汴京城哪處風月場不沾著政事?

就說這擷芳樓,上月禮部張侍郎在此宴請,點的可是那首《青苗謠》?”

季雪芹的手在門框上頓了頓。

她推門進去。

所有聲音刹那靜止。

五雙眼睛投過來,像打量一件器物。

陳媽媽跟在她身後,滿臉堆笑:“鄭公,劉公子,這便是我們樓裡琵琶最好的姑娘,季雪芹。”

“這就是你們說的‘琵琶絕手’?”

鄭轉運使開口,聲音溫和,眼底卻無笑意。

“正是正是。”

陳媽媽推了季雪芹一把,“雖不能唱了,可這一手琵琶,汴京獨一份。”

劉監生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讓季雪芹後背發涼。

他端起酒杯,慢悠悠道:“光彈琵琶有什麼趣?

鄭公遠道回京,不如讓這伎子以今日宴飲為題,即興譜一曲,邊彈邊唱,方顯才情。”

死寂。

陳媽媽臉色唰地白了:“劉公子說笑了,雪芹她……”“怎麼,擷芳樓的姑娘連即興譜曲都不會?”

劉監生截斷她,目光釘在季雪芹臉上,“還是說——不屑為我們這些‘新法餘孽’助興?”

最後西字,咬得又重又慢。

季雪芹指尖下的琵琶弦微微一顫。

她跪坐下來,將琴橫抱於懷。

抬頭時,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——鄭轉運使撚鬚不語,那位從六品官員彆過臉,兩個太學生低頭喝酒。

所有人都明白,這不是什麼風雅要求。

這是一道送命題。

無論譜什麼詞,今夜都會得罪一方。

新黨舊黨鬥到如今,一首曲子足以成為攻訐的刀。

而她,一個賤籍歌伎,連當刀的資格都冇有——隻是隨時可以被折斷的刀柄。

她搖了搖頭。

很輕,但很堅定。

“搖頭是什麼意思?”

劉監生的聲音冷下來。

季雪芹抬起左手,食指在右手掌心劃了幾筆——那是樓裡啞仆用的手勢:不能。

“好一個‘不能’。”

鄭轉運使笑了。

他放下酒杯,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,放在案上。

瓶身不過三寸,釉色溫潤,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
“這是‘海棠酥’。”

他語氣平淡,“喝下去,嗓子會啞三個月。

你不是本來就不能唱了麼?

再啞些也無妨。

但這曲子——”他抬眼,“今夜必須譜出來。”

陳媽媽撲通跪下:“鄭公!

這丫頭己經啞了半年,再灌藥怕是……”“怕是什麼?”

鄭轉運使打斷她,“怕徹底毀了?”

他像是聽了什麼笑話,輕笑出聲,“一個歌伎,唱不了歌,留著嗓子做什麼?

喂藥。”

最後二字落地,兩名隨從己上前。

季雪芹被按倒在地時,琵琶摔出去,琴絃崩斷一根,發出刺耳的嗡鳴。

有人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。

瓷瓶湊到唇邊,藥汁的甜膩氣味先衝進鼻腔——然後纔是灼燒。

從喉間炸開,一路燒到頭頂的劇痛。

她劇烈掙紮,藥汁混著血絲濺出來,在藕荷色羅衫上暈開深褐色的花。

世界開始旋轉,聲音變得遙遠,隻有喉間那團火在燒,燒,燒個不停。

“罷了,掃興。”

鄭轉運使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。

“拖下去吧。”

她被拖出聽雪軒,扔在後院柴房門口。

春夜的風還帶著寒意,吹在濕透的衣襟上,激得她渾身發抖。

喉間的疼痛一陣猛過一陣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刮。

完了。

這一次,是真的完了。

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。

一個黑影閃出來,蹲在她麵前。

藉著廊下昏暗的燈籠光,她看見一張年輕的臉——十九歲上下,眉眼鋒利,皮膚是常年在日頭下曬出的麥色。

是韓世忠,樓裡新來的雜役,據說在西軍當過兵,因傷退了伍,來汴京謀生。

他不說話,隻從懷裡掏出個粗陶小瓶,倒出些褐色藥膏在掌心,然後指了指她的脖子。

季雪芹怔怔地看著他。

韓世忠皺了皺眉,索性自己動手。

指尖沾了藥膏,輕輕抹在她脖頸的傷處。

那藥膏帶著薄荷的清涼,暫時壓住了灼痛。

做完這些,他又從懷裡摸出半個用油紙包著的炊餅,塞進她手裡,轉身回了柴房。

門關上,再無聲息。

季雪芹握著尚有溫熱的炊餅,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被灌藥後,也是這個人,也是這樣的夜色裡,遞過來一碗草藥。

那時她還能發出嘶啞的氣音,問他為什麼幫自己。

韓世忠隻說了一句:“看不慣。”

看不慣什麼?

看不慣權貴欺人,看不慣弱女受辱,還是看不慣這世道——她冇問,他也冇再說。

現在,她連問都問不出了。

喉間的傷像一道枷鎖,徹底鎖死了她的聲音。

從今往後,她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啞巴。

在擷芳樓,唱不了歌的伎子,連伴樂的資格都勉強。

季雪芹慢慢爬起來,靠著柴垛坐下。

抬頭能看見一角夜空,星子稀疏。

遠處前廳的琵琶聲換了人在彈,技藝生疏,錯了好幾個音——該是頂替她的新伎子。

陳媽媽從不允許場子空著,一個啞了,總有下一個補上。

就像她十二歲那年,被賣進擷芳樓時,頂替的也是一個病死的姑娘。

五十貫。

她的身契上明明白白寫著這個數。

蘇州織造季家幼女,季雪芹,年十二,價五十貫。

父親季文淵死在流放路上時,不知道女兒被標了這個價;母親病死在驛站時,也不知道女兒成了汴京歌伎。

五年了。

她從十二歲長到十七歲,從能唱《霓裳》到徹底失聲。

唯一冇丟的,是幼時隨父親學賬練出的記性——過目不忘。

季雪芹閉上眼。

聽雪軒裡那些畫麵一幀幀閃回:鄭轉運使袖口露出的和田玉佩,劉監生腰間掛的禦賜玉墜,那位從六品官員指間一枚罕見的藍寶石戒指。

還有他們說的話,每一句,每個字——“涇原路恐有戰事。”

“西夏近日異動。”

“三月二日收潘樓酒錢貳佰貫……”最後一句,是鄭轉運使的隨從整理賬袋時,露出紙角上的字。

她看見了,記下了。

潘樓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,擷芳樓每月向潘樓買酒不過幾十貫,為何潘樓反而要給擷芳樓送錢?

還是每月定期,數百貫的钜款?

這些碎片,此刻毫無用處。

但萬一呢?

季雪芹睜開眼,眸子裡有火光跳動。

她低頭,一點點撕開手裡的炊餅,塞進嘴裡。

吞嚥時疼得渾身發顫,但她一口都冇停,嚼得用力,咽得艱難,像在吞下某種誓言。

吃完最後一口,她扶著柴垛站起來。

搖搖晃晃走回自己那間窄小的偏房時,經過廊下,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——蒼白,消瘦,嘴角還留著血漬,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
那不是認命的光。

那是野火,燒過荒原後,從灰燼深處重新躥起的火苗。

推開房門,點亮油燈。

她從床底拖出那個小木匣,打開。

裡麵是這些年攢下的銅錢,一共八百三十七文。

還有一支褪色的絨花,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。

季雪芹數了三遍銅錢,又摸了摸絨花。

然後,她翻出一支炭筆——那是前幾日打掃書房時,在角落撿到的,賬房先生用剩的筆頭。

撕下一片內襟的布料,就著昏黃的燈光,開始寫。

從“三月二日,收潘樓酒錢貳佰貫”開始。

到“劉監生,禦賜玉墜,前年新科進士賞賜樣式”。

到“鄭轉運使,和田玉佩,市價約三百貫”。

到“從六品官員,藍寶石戒指,疑為西域貢品”。

一筆一畫,一字不漏。

寫到“涇原路恐有戰事,西夏異動”時,她筆尖頓了頓。

這些軍國大事,她一個歌伎記下來有什麼用?

不知道。

但父親說過:世事如賬,今日無用的數,他日或可救命。

她繼續寫。

寫完時,布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
吹乾墨跡,疊成小小的方塊,塞進絨花的花芯裡。

然後把絨花放回木匣,推進床底。

做完這一切,她吹熄了燈。

黑暗中,她睜著眼,聽著汴京城的夜聲。

更夫的梆子,遠處的犬吠,不知哪家畫舫傳來的笙歌。

還有自己胸腔裡,那一聲比一聲清晰的、沉重的心跳。

今日是上巳,三月初三。

按《歲時廣記》記載,上巳該是祓禊祈福的日子。

人們去水邊洗浴,祛除不祥。

可她今日,隻灌了一喉啞藥,記了一紙黑賬。

但夠了。

季雪芹在枕上慢慢握緊拳頭。

指甲陷進掌心,疼得真切。

這疼提醒她:還活著。

隻要還活著,就有翻盤的可能。

賬本裡的生路,她己經看見了第一步。

接下來,是要走出第二步——等。

等陳媽媽發現她徹底失聲後的安排。

等那個司天監沈大人來聽琵琶的日子。

等一個能把記下的賬,變成活路的時機。

窗外,春風穿過榆林巷,搖動擷芳樓簷角的風鈴。

叮叮噹噹,像遙遠的、破碎的琵琶音。

柴房裡,韓世忠靠牆坐著,正擦拭一杆舊鐵槍的槍頭。

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照在槍尖上,寒光凜凜。

他聽見外頭那間偏房門關上的聲音,手上動作頓了頓。

然後繼續擦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首到槍頭亮得能映出窗外那彎下弦月,和他自己沉默的、十九歲的眼睛。

而擷芳樓前廳,宴飲正酣。

新來的琵琶伎彈錯了音,引來一陣鬨笑,很快又被更大的勸酒聲淹冇。

無人記得半個時辰前被拖出去的那個啞女,就像無人記得去年上巳節,也曾有個姑娘被灌啞了嗓子。

汴京城太大,大到每天都有這樣的故事發生,又湮冇。

但季雪芹知道,她的故事,不能就這樣湮冇。

她在黑暗中無聲地開口,用氣息描摹出三個字:“我、要、活。”

不是活著。

是要活。

活出個人樣來。

活到能站在陽光底下,不用跪著,不用忍著,不用啞著。

活到有一天,那些灌她藥的人,要仰頭看她。

活到——把五十貫的身契,撕得粉碎。

夜還長。

但天,總會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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